江南郡公被流放的消息很快放出,罪名是贪赃枉法。这个罪名,明眼人一看就知其中玄妙。
哪个大员没有几件受贿的事?因贪赃枉法的罪名下狱,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为官不清白,只会认为流年不利。做官没有政绩,没有办事的才干,才会叫人看不起。
执掌一方的大员不捞好处,好比前线打仗的将军不贪军饷,都是不切实际的。
很多人不看好太子,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
身为将来执掌天下的人,只想着叫马跑却不喂马吃草的观念,是十分危险的。朝廷要稳定,要有人能办事,要充盈国库开疆拓土,很多时候君主必须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下之术,太子似乎学偏了。
此前,江南郡公之所以选择太子,很大程度上因为储君身份的闪亮光环,再就是他身在江南,对于远在长安的太子本人其实是不太了解的。要是他知道太子的仁慈只对百姓有效,他是不会示好太子的。
郡公的落败和他攀附太子有关,很多人是在背后笑话这一点的。
皇后在江南对郡公的下属门生们大开杀戒,朝堂大员里没有人会因此指责她残忍,打击政敌是每个高位者都会做的事,换做他们只会做得比皇后更彻底,至少不会留着郡公府一家,只是流放郡公而不是杀掉他。
借机弹劾皇后的官员们,奏折里暗示的全是皇后牝鸡司晨有违天道,至于其他的,没有人提。
太子的岳丈陈老相公,就是此次弹劾皇后的主力军之首。有孤臣名声的陈老相公,并没有替江南被杀的官员们可惜。官员杀了还会有,朝廷这么多官员其实真正干活的也就那些,死几个无关紧要的外地官员,正好能够光明正大将东宫的亲信安插到江南财政要紧的职位上去。
毕竟,自己人直接回禀东宫,和江南郡公让人回禀东宫,后者肯定是不如前者的。
紫宸殿东殿,雕金龙祥云的黑色大案后,皇后看过陈老相公的又一本弹劾奏折后,一时气结,险些失手挥倒玛瑙寿龟臂搁。
女官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将书案边缘的玉管紫毫笔、碧玉砚滴、白玉笔山笔洗和腾空一半的臂搁重新收拾好,垂手侍立两侧,皇后正坐在窗边对着金丝楠木镶宝石小桌上的半局残棋,眉眼平静,已恢复平时温和不见喜怒的神情。
“若英,你认为这局棋该如何解呢?”皇后手执黑子,命她近来最喜欢的女官之一上前说话。
若英是个二十来岁的女郎,出身山东世家大族,死了未婚夫后一直云英未嫁,来到长安后便入了宫到皇后身边伺候。皇后爱她聪慧不卖弄,貌美不张扬,一直留她在身边跟随。其他女官在宫里有过夜的地方,若英的住处是皇后特意赏赐,华丽气派,女官里算是头一份。
若英半跪软罗榻,手执提梁紫砂壶,斟满一杯茶后奉上:“这局棋如何解,全凭娘娘心意。”
“此话怎讲?”
“娘娘母仪天下,乃万民主母,此局就如天下苍生,棋子如何落,得由娘娘过目。这棋究竟是不是残局,是解还是不解,亦是娘娘说了算。”
皇后笑着指了指若英:“既以棋比人,那太子在何处呢?”
若英小心揣测皇后心意,适时藏巧于拙:“婢愚钝,看不出太子殿下在棋中何处。”
皇后宽袖一挥,黑白棋子四处飞落,青玉棋盘残局不再,空无一子。皇后手中一枚棋子重新落下,淡淡笑道:“他不在其中,你当然看不出。”
这是一局新棋。若英不敢再想,胆战心惊垂下头。
陈老相公的弹劾上奏后,第二日皇后命人赏陈老相公的妻子陈老夫人一对玉如意,又赏太子妃陈氏一对萱草纹花簪,雕百子婴戏图的插屏。
萱草,又名宜男草,和百子婴戏图案一样,皆是求子的寓意。太子妃陈氏看到赏赐,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被宫人提醒后才僵硬着身体跪下谢恩。
圣人得知皇后赏赐陈老夫人和太子妃,称赞皇后大度宽容。午膳时在皇后面前谈起陈老相公,颇为头疼:“老相公从前是个平和人。”
皇后亲自替圣人布膳,笑道:“想来是妾身的不是,才叫这样一个平和人变得不平和。”
圣人拍拍皇后的手让她坐到身边来:“和你无关,是这门亲事让他变得和从前不一样。”语气无奈,有些遗憾:“当初为太子择亲,应该再慎重些。”
皇后依然用她那双仿佛能容纳一切的似水眼眸含笑道:“陈家是长安的老世家,陈老相公又是出了名的清臣,太上皇为太子选陈家,本意是想陈家好好辅佐太子。”
圣人面上难得闪过一抹冷意:“既是清臣,为何不拦着太子,他本该在你们母子间周旋调和,反倒任由太子逼迫亲生母亲,叫天下人看笑话。”
母不慈而子不孝,大抵就是陈老相公的主意。太子宫门请罪固然能够施压皇后,可别人也能借此动摇东宫。长安闻风而动的人,不止一两家。
“老顽固,不知所谓。”圣人不满地吐出两句。
皇后心想,不是老顽固,眼里又怎会只有牝鸡晨鸣四个字。清臣孤臣,有哪个不是大惊小怪的道学家?想必陈老相公早就对她不满,成为东宫的岳丈后,有了底气,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太上皇肯定想不到,陈老相公会以防备皇后为己任,其他事全不入眼。这门亲,选的好啊。
皇后细声细语让圣人不要动怒:“他防着我,何尝不是忠于太子?他虽顽固,但忠心可嘉。”
圣人也没想过要对陈老相公做什么,这是个老臣,向来有清誉,不然也不会被相中和皇家结亲。圣人私下斥过也就算了,当着人他不但不会训责,而且还会想办法安抚。
圣人歇歇气,语气稍有和缓:“陈老相公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我夫妻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心中有数。江南郡公犯下大错,你处置得很好,至于太子……”
圣人有些为难。太子行事,愈发偏激。
皇后目光柔柔看着圣人,恳求道:“太子年轻,一时糊涂走错路,好好教导便是。陛下三思,莫要因为旁人做错的事,和太子离心。”
圣人惊讶问:“梓童,难道你一点都不怪太子?”
皇后脸上露出慈母的笑容:“陛下,他是妾身的长子。”
圣人为皇后夹她喜欢吃的芙蓉虾卷,宽慰道:“梓童说的是,他毕竟是你我的长子。”
两个人用膳,从来不兴在别处用膳时食不言寝不语那套,时不时说上几句话,一顿饭很快吃完。由宫人伺候盥洗,用青盐擦过牙清茶漱口,圣人和皇后在里间紫檀木镶宝石的御榻斜卧小憩。
宫人们听见珠帘后若有若无的几声轻笑,红着脸退到外门。
吏部很快发下江南郡公流放的公文,公文下达当日,没有任何停留,当天便有解差押送江南郡公离开长安。
城外十里长亭处,明婉强打精神等在此地希望能见父亲一面。
在寺庙同赵福黛大闹一场后,她在长安城更是举步维艰。赵福黛固然因此受人非议,但明婉的名声比她更糟。女郎们撕撸一场,不管谁对谁错,没有人落得了好。
明婉冲动之后有过后悔,但也不是很后悔。反正她也不想再留在长安,大不了回江南去,就算郡公府一落千丈,她在江南也能比在长安待得好。
江南郡公一行人经过长亭时,不必郡公和明婉开口求,解差已经主动解开郡公的枷锁,态度也好得很:“郡公见谅,方才不敢解,是怕人瞧见,现在已经出城,路上不必再戴。郡公在此地稍等,容我们兄弟喝口酒解解乏。”
说罢,几个解差避到一旁,留郡公父女两个说话。
明婉有些诧异,这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还以为家道中落后处处都只能看人冷眼,押送犯人的解差竟这般好心?
她端详郡公,又是一惊。不但解差的恭敬态度令人吃惊,父亲的形容也出人意料。
父亲虽然一身布衣,但衣服崭新洁净,头上只有木簪,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略显疲惫,精神气却是有的,双目炯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一蹶不振的罪臣。
父女两个说话,明婉发现,郡公说话的声音,洪亮有力,言辞之间并不将流放当回事。
中途解差过来,明婉以为是催促上路,急急想要恳求两句再宽限下,解差反而赔罪道:“小人是来送吃的,无意打扰郡公,此去三十里外才有集镇,还是现在吃些东西填饱肚子好。”
食盒打开,是几碟路菜和馒头葱饼。不算丰盛,却也够吃。
明婉眼圈泛红,万万没想到解差会想得这么周到,荷包里拿出一个五两的赏封给解差,解差竟然不肯收,摆摆手走开了。
“我这个做女儿的倒不如他们体贴。”明婉连忙让侍女去车里将准备好的路菜干粮和衣物拿过来,分一份路菜给解差,顺便将赏银重新送过去,请他们路上多多照顾。
江南郡公道:“你不必担心,自有人照料我,此行前去,不会太艰难。”
明婉也看出来了,只是不敢问。流放的犯人能有这种待遇,不是一般人能安排的。
“长安不是久待之地,为父离去后,你速回江南。”
明婉正有此意:“我明天就动身。”
江南郡公郑重交待:“回去后告诉让你母亲,你的亲事不能在江南挑,若有官五品家中无父无母只有两个弟弟的年青人上门提亲,让你母亲应下婚事,不要为难人家。”
明婉惊愣:“阿耶……”
江南郡公沉声:“你要听话,不要再与人斗气,成亲后好好与你夫婿过日子,不要再孩子气,明白吗?”
心中纵有疑惑和不甘,明婉也只能含泪答应:“……明白。”父亲严厉的语气,没有让她拒绝的余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排在第一位,他的话她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
江南郡公笑道:“城外风大,吹坏了你可不好,回去吧。”
明婉不肯走,直到江南郡公不得不继续上路,她哭着又送了一路段,俯身大礼拜别,遥遥望了好一会,再也看不见郡公一行人的身影,眼泪又滔滔不绝流下。
从今以后,她就要只能成为一个五品官的妻子吗?五品的诏命,连族里堂姊妹都不如。
秋风萧萧,苍山翠岭间红了枫叶黄了山果。白霜尽染金桂的一个早晨,宫里前往秋狩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过官道。
道路两旁的山丘,每隔五里就有精兵潜伏守卫。长如蛟龙的车马前,数百个穿五品官服的武官们在前方开道,圣人的乘舆华丽威严,皇后的凤车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公主们的车乘。贵妇人们和女官们的马车次一等,车旁没有宫女随侍也没有宝色流苏的华幢。
春风得意的随侍官员们骑马跟在队伍后方,偶尔几道爽利的身影纵马往前,是没有出仕但出身高门的年轻人。他们大着胆子,偶尔也能骑到女眷们的马车前方,和太子皇子们谈笑几句。
宝鸾卷起车窗锦帘往外看,正瞧见班哥和两个年青的世家子有说有笑,似在谈论新得的一把宝剑。
班哥骑马和宝鸾的八宝香车并行,两个世家子和班哥同行,自然也能窥见帘后公主露出的眉眼。
班哥眼风一扫,脸上笑容依旧,眸中却透出不悦。敲敲车窗,示意宝鸾将帘子放下。
宝鸾吐吐舌,锦帘放下后又重新掀起一角。车旁班哥的大马不见踪影。
一车之远的地方,班哥松开缰绳,马蹄放慢行进速度,两个世家子也只能放缓坐骑速度。三个人继续谈笑,只不过旁边马车窗帘后能窥见的容颜,不再是三公主。
两个世家子对换过眼神后默契一笑。
六皇子对三公主的兄长风范,倒颇有那么几分意思。
不就是多看了公主一眼,难道还不许人看吗?
第73章 ??双更合并
这次秋狩的地方选在骊山附近,从长安到骊山,六十几里的路,单骑走官道快马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因为队伍慢行,圣人有意沿途体察民情,大队伍慢悠悠从早上出发,至骊山时已将近掌灯时分。
山上行宫汤泉宫,早两个月就开始洒扫收拾。各处宫院原有的宫人,加上随行而来的宫人,约有上千人侍候。虽比不得皇宫样样细致,但也勉强舒心。
圣人和皇后住正殿,太子住正殿旁的华灵院,是奢丽庄严的规制。几位皇子住得离正殿远,占了花林左边一排宫院。花林右边是郁郁葱葱的古树林,内里有小湖,小湖边有两处精巧的小宫院,全是三进的院子,宝鸾和李云霄各分一处。
汤泉宫以汤泉闻名,大小不一的温泉有七八十汤,随侍的官员和贵夫人们大部分住温泉旁的客居厢房,小部分得宠的人分到单独的一进院落。
为期半月的秋狩,除了今夜所有人歇在汤泉宫,接下来往哪里住也说不好。圣人兴致高,等不及歇脚几日,明天就要行猎,带的有帐篷,或许会在外宿几夜,或许一直宿外面,全凭圣人高兴。
不管怎么样,冷清已久的汤泉宫,至少今夜是热闹非凡的。
行途慢游,没有舟车劳顿,但也没有再歌舞一夜的力气。晚上没有宫宴,圣人让各人自行游玩歇息。有精力充沛不想早早睡下的,在能走动的范围内,秉灯夜游,乐不知返。
月色下流连的人如萤火虫般游荡,时而相聚成团,时而碰头散去。其中一只明显闪亮的萤火虫,从黑暗中的山石楼阁穿梭而过,垂红绦的四角琉璃宫灯,幽幽散发如雾般的光芒,融融洒在石板路,照得身后人像是踩着云雾而来的仙人。
守院门的老妈妈们眼神不好,乍一见有人来,看不清衣着服饰,只觉气质绝然非人间物,小声惊呼:“不得了,有精怪。”宫殿建在山里,难免让人联想鬼神山精。
宫里跟出来的人也有一个在院门伺候,严肃呵斥:“闭嘴,胡言乱语,该拖下去打死!”
老妈妈们常年在汤泉宫,不敢和宫里的人驳嘴,垂眉低眼的,嘴里还有不服气的话:“住着公主,小心总没错,撞客上了谁负责?谁都不担起!”
宫人哭笑不得,想再训斥几句,又怕见罪来客,琉璃宫灯近在迟尺,只好飞过一个警告的眼神给妈妈们,换上笑脸恭敬迎接:“殿下,您来了,二公主也在里面。”
班哥脚步迟疑,原想来陪陪宝鸾,李云霄在,这就不得如愿。
“二位公主吃过晚膳了?”
“刚用过不久。”
要是吃晚饭的时候就在,待得足够久了,差不多该离开。班哥闪开宫人自作主张的手,灯丢给随行的侍人,流行大步走进院子。
老妈妈们愕然,虽只匆匆瞟得半边模糊身影,但也足够激动。这气势,莫不是太子殿下?
“鼻子挺挺的,长得俊。”
“腰带是镶金玉的,靴子是满绣蛟龙团云纹的。”
“腿一迈多长,是个结实的。”
老妈妈们兴高采烈,为自己见了一个真正尊贵的殿下而雀跃。
汤泉宫的人当差几十年,无事不能四处走动,老妈妈们在外门做事,见过最尊贵的人也就一个公主,还是坐着软轿来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忽然见到一个皇子,丰神俊逸年轻英气,怎么可能不往最合适最尊贵的身份上猜。
圣人自然是不猜的,圣人没有这么年轻,十几年前登基的,不会是个少年人。
妈妈们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是不是太子也没人敢问。未能接到灯的宫人庆幸此时无人在意她,红着脸退到光影外掩饰,脑海里仍是六皇子俊朗的身姿。
正院里红叶茂密,各色秋菊芬芳馥郁,班哥放轻脚步,示意廊下摆弄茶吊子的宫人不要出声,凑到窗下,宝鸾的声音从屋里飘出:“一二三四五六,我的钱字面比你多一个,我赢了。”
另一个霸道的声音是李云霄:“数错了,瞧,明明是我的多!”
“你自己翻过来的不算。”
“怎么不算?又没说不能自己翻。”
“耍赖,我不玩了。”
班哥好笑,原来是在玩颠钱,和李云霄?还不如和只癞皮狗玩。
“啊,正好,我们来打双陆吧。”还是李云霄的声音。
好一会才传出宝鸾闷闷的声音:“你先发誓,愿赌服输,绝不耍赖,我就和你玩。”
“哎呀,你这人,又不一定能赢,要是你输了怎么办?”
宝鸾笑起来:“我输了,明儿个亲自伺候你,你输了,马上回去睡觉。”说着打声哈欠,懒洋洋地:“马车里待了一天,我腰还酸着呢。”
班哥含笑,让她快点走,哥哥服侍你。
等了半盏茶,屋里已分胜负,李云霄怪叫一声:“孔融让梨,你不能学学吗?再来再来,这局不算。”
宝鸾哈哈笑,似乎没有尽兴:“再来也行,给我什么彩头?”
“给你红宝石,绿宝石,再加天上的星星宝石,要不要?”
“红宝石,绿宝石,天上的星星宝石,我都有,不要不要,这个彩头不稀罕。”宝鸾笑声轻轻,似清爽的秋风刮过人耳朵:“换一个,以后我们玩,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行不行?”
屋里声音渐轻,似乎又起了一局。
班哥从窗下走开,坐到廊栏上,夜空一轮皓月,安安静静白净如雪。
偶尔几声少女的笑语溅出,似甘泉般滴入他心,他默默等着,虽然有些不可耐,但也能忍着。进来的时候就示意过,不要人伺候,宫人们远远站开,但还不够远,曼丽窈窕的身形若有若无从视野晃过,炙热的眼神断断续续黏过来。
宫里年华正好的美丽宫人成千上万,怀春情动的亦是数以千计。
班哥面无表情,冷漠得连道眼风都没有。这些暧昧的眼神,他自己宫里也有,不在眼前伺候的暂时不管,屋里伺候的,不管背后是什么来头,全都敲打过。
侍书研墨可以,铺床端茶可以,尽本分的事,该做的做,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二皇子三皇子收用身边美貌宫人,不能说好色,只能说顺势而为。能派到皇子身边的宫人,自然不可能是缺差补上来的,谁派她们来,到底几方势力搅在里头,谁也说不好。送上来的宫人,杀一个可以,全杀了不太现实,留下来或收为己用,或搅乱视线,总是有用处的。
费了一些心思,班哥理清他宫里的几股势力后,现在在他屋里伺候的几个宫人,除非是班哥想让她们传递出去的假消息,不然根本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他到西郊大营后,大部分时间宿在外面,偶尔回宫看望宝鸾,宫里贴身伺候捧巾栉的也是几个小内侍。
宫人几乎没有和班哥亲昵的机会,近身都难,更何况是爬上床。
几个幕僚为此讨论过,一致认为班哥至今没有收用宫人,是件好事。虽然可能会被人说六皇子立身太过谨慎,是否图谋什么,但这一点完全可以拿身世反驳:六皇子在宫里生活的时间比不得其他几位殿下,谨小慎微是正常的,张扬肆意才不正常。所以并不能说六皇子立身谨慎就是有所图谋。
女色方面,有了不收用宫人这一件,幕僚们也就不用担心六皇子会纵情美色。
迄今为止,幕僚们投奔班哥,样样满意,唯一担忧的,就是六皇子年纪轻,血气方刚,情不自禁。幕僚中也有年青人,尝过年少敦伦的滋味,是不能控制地想要多多亲近。可能不是和同一个人亲近,也许见一个爱一个,但当时肯定是爱的,想要亲近的心也是真的。
古语说枕边风,温香软玉的枕边风吹进耳里,脑袋被吹糊涂,也是有可能的。哪怕只有一瞬糊涂,那也不能不防。
六皇子没有收用宫人,即使美丽的宫人唾手可得,他也不曾有一夜春宵的兴致。对于一心辅佐明主的幕僚们来说,无疑是值得欢庆的。至于六皇子以后要娶几个滕妾身边有几个爱宠,他们相信殿下自有定论,绝不会有内宅之患。
被幕僚们放在心中爱戴的六皇子,也是此刻宫院中宫人们争先爱慕的对象。
黑幽幽的夜,宫人们含情的眼似发着光一般,频繁偷看廊下赏月的年轻殿下。
殿下候在屋外,没有人进屋提醒,仿佛他沐在月光里静等,不是来看公主,而是专门来捕获她们的芳心。宫人们火辣辣的目光落在傅姆眼中,她当然不会出声搅合,更不会到屋里去提醒宝鸾,六皇子来了。
看吧看吧,多看几眼,眼波再媚一些,让他也看到你们。傅姆乐见其成,为妙龄宫人们暗暗打气,希望六皇子似情郎般的关切就此移到其他人身上,公主得到余下的兄长般纯洁关切就好。
宝鸾打双陆在行,黑马入宫门,轻轻松松又赢李云霄一局。
“去睡吧,我困了。”
宝鸾让人将棋盘收起,转身进了里间,换过睡觉穿的寝衣,出来一看李云霄愁眉苦脸,还坐在榻上。
“你怎么了,输了不高兴?”宝鸾从荷包里抓一把闪闪发光的圆润宝石,哄李云霄:“还你一半,别不高兴了,玩乐而已呀。”
李云霄怏怏地用宝石弹着玩:“不是输的。”
“郁气在心,夜晚会做噩梦,快笑笑吧。”宝鸾避开地上滚来滚去的宝石,对明天的行程很是向往:“出来玩不好吗?明天我们山下打猎,睡在帐篷里,想想就觉得高兴。”
李云霄叹气:“你就想着玩,真是个小孩子。”
被李云霄嫌弃是个小孩子,这话严重了,宝鸾嘟嘴,十分不服气:“本来就是出来玩的。”想想李云霄比自己大半岁,调侃道:“是了,我比你小,你是耍赖的小孩子,我当然也是小孩子,不过不是耍赖的小孩子,是好玩的小孩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宝鸾打一个哈欠,是真的想去睡了:“我们明天再说话,好不好?”
“你别睡,我今天的话没说完,不能等明天,明天另有明天的话。”李云霄跳到宝鸾面前,抓住她胳膊摇晃,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睡意摇散:“刚才你说得对,你是小孩子,我也是小孩子,小孩子还小,得多留几年,哪能草率定亲?”
李云霄说着说着着急起来,脸上满是焦虑,声音不敢说重,偷偷摸摸的模样,像做贼:“我们是公主,公主更要慎重选择自己的夫君,对不对!”
宝鸾听得稀里糊涂:“什么,什么?”
李云霄跺脚,忿忿道:“母后说,要给我定亲,那个人,他也来了!”
“啊?”宝鸾瞠目结舌。
李云霄顿足再顿足,憋了一天的话总算倾泻而出:“早知道那天不该泼他水,应该泼他一脸热油!竟然敢跟过来,不知廉耻,厚颜无耻,他要再敢在我面前露脸,我肯定狠狠打他,打到他知难而退为止!”
这种古记儿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宝鸾睡意全消,精神熠熠。李云霄定亲?听话里意思,似乎皇后已经定下人选。秋狩随行的官员有一百多人,不知道是哪个?
宝鸾迫不及待问:“你们见过了?他是哪家的郎君,今年多大,面皮白不白,身量有多高,长相俊不俊?你何时泼的水,他不恼吗?”
李云霄白眼,嫌宝鸾的语气不够忧伤,不够体贴,不够同情。这下她不想说了。
沙漏已过一更,班哥的耐心耗得差不多,傅姆见好就收,及时打帘进屋禀告:“公主,六殿下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宝鸾低声呼一句:“等我换件衣裳。”又将寝衣换成家居见客的衣服,外间锦榻的客人换了一个,李云霄不告而别,班哥笑盈盈地招手:“小善,过来坐,我有几句要紧的话。”
宝鸾没想到他今晚会过来,更没想到他会在屋外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样子似乎没有生气。“是我怠慢了,她们当差不用心,这就重罚。”佯怒,眼睛盯着班哥瞧。
“待我亲近些,在我心里,你是最亲近的那个。”班哥柔声,眼角眉梢似浸了秋水般温和,薄红的唇抿成一条线,有几分抱怨:“客气话对别人说,不要对我说。”
“好吧。”宝鸾仰面笑,攥了他衣袖轻晃:“劳烦你担当,我的宫人不懂事,下次再罚她们。”
班哥不放在心上。小善的宫人如何,他现在管不着,高兴都随她。
嘘寒问暖说了一会话,班哥携宝鸾手往里去。傅姆早就将屋里的宫人禀退,独自一人守着,见班哥入内,慌忙阻止:“殿下,有话何不在外面说。”
班哥暗笑,老货,有你不能挡的一天。
宝鸾对班哥没有什么戒备,两个人以前夜里也亲近独处过,只不过不为人知罢了。与其说她不知防范,不如说她相信班哥。长安风气自由,上层贵族多有混乱的男女关系。男女大防也是有的,但尊卑有序更被人看重。
比如现在,傅姆直言阻拦,班哥完全可以治她一个大不敬的诽谤罪名。
当然了,他刚说过要宝鸾亲近些,自然不会训斥她的傅姆,他摆出受教的样子谦虚认错:“本想看看屋里是否摆设得当,一时关心则乱,确实不该入内。多亏傅姆在旁提醒,以后有不合礼数的地方,傅姆尽管说,为了妹妹好,我定悉数照办。”
宝鸾朝他挤挤眼。
傅姆半信半疑,仍不能放松警惕,笑道:“殿下这边坐。”
班哥过来一趟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话,最多有几句交待的老话,让宝鸾明天跟着自己。看过人,说笑过,眼里心里都满足,离开的时候心情也轻松了。
第二日下山打猎,宝鸾神采飞扬,背着弓箭,腰间挂宝石小刀,一身行头珠光灿烂。二皇子调侃:“小善,你是来打猎的?不是让人打劫?”
三皇子纵马踏过,嘴里也是几句取笑的话:“小善,你可别乱跑,我要是山贼,我就专劫你。”
宝鸾一张小嘴撅高,指着人道:“一个坏哥哥,两个坏哥哥。”
李云霄骑着马靠近,眯眼打量宝鸾:“不错,够闪够亮,野兽要吃人,肯定先吃你。”
宝鸾小拳头握紧空中挥了挥:“还有一个坏姐姐。”
后方悠悠然有人高骑大马,班哥来到宝鸾身边,含笑扫视。宝鸾先发制人:“你是坏哥哥,还是好哥哥?”
班哥答道:“不是坏哥哥,也不是好哥哥。”
宝鸾迷惑,那是什么哥哥?
周围忽然地动山摇轰然一声,附近的野鸡野兔野猪等全被赶出来。宝鸾来不及问的话眨眼忘记,视线专注辨认林中五花八门的猎物。
旌旗高展,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官员们如箭般奔入林中。无论文官还是武官,在圣人的注目下,都有着一股英武不服输的劲头。
太子和皇子们追逐猎物,射中的猎物遥遥领先。
好一会,宝鸾看够了,侧头发现班哥还在。他气定神闲和她并骑,似乎对林中激烈的争逐不感兴趣。她惊讶问:“你不去吗?”
班哥语气遗憾:“昨天扭伤手腕还没好,今天只能陪你了。”
“好吧。”宝鸾安慰他,“兴许你明天就好了,这么多猎物一天打不完,明天再去也一样。”
宝鸾背着弓,却没有用箭,漂亮华丽的牛皮小弓,此刻只做装饰用。她手里一个金弹弓,弹丸也是金的,满满装了一大袋,足够玩上半天。
弹弓有准头,能打中小猎物却不会伤到它们的性命。宝鸾觉得打猎好玩,仅仅在于她能骑着马四处跑,晚上打帐篷睡野外。至于用弓箭射猎物的血淋淋,她准备留到明年再直面。
草丛里野兔闪过,宝鸾激动道:“看我的!”
簌簌几颗弹丸打在草里,野兔一只没中,蹦蹦跳跳一去不复返。
宝鸾眼睁睁看着野兔消失,自言自语:“跑什么跑,落在我手里不好吗,别人只会剥你们的皮吃你们的肉,身在福中不知福,真是两只傻兔子。”
班哥忍俊不禁,伸手摸摸宝鸾脑袋:“哪有傻兔子?只看见一只傻小善。”又问,“吃不吃烤野猪?”
野草飘荡,秋风簌簌,一只野猪凶恶地现出它的獠牙,疯狂朝人前奔来。
一个侍卫离得近试图阻拦,却被野猪拱翻坐骑,人摔落马下,幸好及时躲开,才没有被野猪獠牙捅伤。
会打猎的都走了,这一处人影稀稀落落,只有几个像宝鸾这般看风景的女郎贵妇人们,骑在马上悠哉悠哉,护卫不是很多。
野猪忽然跑出来,大家吓得尖叫,见侍卫差点被伤,更是惊慌失措。
“救……救命……”一个女郎娇滴滴地喊。
班哥问宝鸾:“你怎么不叫两声?”
宝鸾不怕当然不叫,野猪刚出现的时候,出于本能有过一瞬的惊慌,现在早没了。
这里是猎场,自会有人收拾这只四处乱窜的野猪。叫救命?没必要。
“我只会学老虎叫,不会学猪叫。”她嘻嘻笑,举起弹弓,装模作样:“我的金弹丸,打不了兔子,也许能打野猪?”
话音刚落,身子一轻,她仿佛一阵风般被提到班哥怀里,大红马冲了出去。它的主人抽出腰间佩刀,刀是弯月状,如银月忽坠,飒飒划出一道犀利曲线。日光照亮弯刀寒光烁烁,亦映出他勾唇挑笑的面庞。
他手一挥,刀起刀落,似风涛掀起万丈尘土。
野猪头身分离,血喷溅三尺。
众人瞪大眼,被这利落干净的一刀震得说不出话。杀野猪不稀奇,箭法好的侍卫远远就能射中,但没有人会贴身跑到面前去射杀,都是拉远了距离确保不会被獠牙所伤才会出箭。
用刀!一把弯刀!近身砍杀,一刀割下野猪的脑袋!
甚至都没有用到什么精湛灵巧的刀法,只是寻常挥了一刀,就像砍菜一样,瞬间取了野猪的性命!
经验丰富的侍卫看出那刀其实算不得最好的刀,全靠六皇子手腕的巧劲,才能一刀将野猪毙命。六皇子执刀的手,还不是惯常握物的右手,而是左手。
左手抽刀杀猪,行云流水般的身手,不仅女郎们看呆,连侍卫们也看痴了。
引发一片痴呆目光的殿下,对自己的魅力浑然不觉,他专心致志哄着怀里的小公主:“猪杀了,算你猎到的,是不是吓到了?别怕,我在呢。”
宝鸾的尖叫声姗姗来迟,“啊”地一声,这才回过神。
中午大家行猎归来,二皇子三皇子凑趣,就连眉眼沉郁的太子都有了笑容,一个接一个纷纷问:“小善,听说你杀猪了?”
猪是谁杀的,大家都知道,不会有人特意拆穿。这头猪归在宝鸾名下,那就是宝鸾的了。
圣人也派人来问,“小善,中午吃烤肉,你的野猪分多少给朕?”
宝鸾瞥了无数白眼给班哥,这会子瞥累了,干脆大大方方接受:“中午吃野猪,先吃我的这一头,我自己分派,不要别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