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说,”金尧看着前方的路,稍稍皱眉还是顺着方默拾的话,“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不希望你想多,我家里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几句而已。”
“你爸只问了你几句?”方默拾移开视线,摇下车窗给自己点了根烟,“你哥哥倒是跟我说了不少。”
“…”金尧听出方默拾的火气,余光扫过一眼后道,“他让你不痛快了?”
方默拾弹了烟灰,“停车…”
金尧将车安稳停在路边,“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一直瞒着我?”方默拾看向金尧的眼睛,“等瞒不住了干脆一走了之?”
“…”
金尧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接着伸手拿过方默拾手指间的烟,就着吸了一口,“你还在怪我当年走了?”
方默拾叹气,跟自己说了好些次不提过去的事情,张嘴便忍不住,“你当年…”
“…”
方默拾拉开车门下车,深吸一口气看着金尧,“你当年是不是因为家里帮我给了医药费,所以答应出国?”话说出口方默拾便在心中嘟囔自己没骨气,更觉自己对两人的感情没信心。前些日子在心里发誓的话简直都是打脸,不堪一击。一味寻求金尧感情的证明便是没信息怕自己的感情落空,方默拾说完有些沮丧,低头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了?”
知道…还好知道了,不然也不可能再次走近金尧…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这些年一直怪你。”方默拾轻声叹气,又抽了一口烟,“我觉得你不够坚定,我理解不了你怎么可能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里?我每次想起这些就觉得心里很不痛快,觉得当初与你经历的很多事情可能都是假的。”
金尧那简单的几个字证实了方默拾心中的想法,他听到时很平静释然,没有丝毫惊讶之处更觉理所应当——这才是可以让他不顾一切的金尧。方默拾在这一刻意识到,他的潜意识早已选择相信金尧,这样让他感觉舒服些,同时也给自己心中还留在那里的感情给予足够的空间。
“…”
“知道以后,我怪我自己…为什么要进医院?”
“那又不是你的错,怪我…”
“行了…”方默拾摇摇头,当年的事情确实不应该再说。他拉开车门重新上车,伸手拉住金尧的后颈,主动吻他,“你被我怪了这么多年,委屈吗?”
“委屈什么,我又听不到。”
金尧没有问方默拾究竟怎么知道的,大抵他也不愿再提起当年的事情。当年的分别带有浓浓的撕裂以及痛苦,方默拾这辈子忘不了金尧在他面前说对不起,将心比心金尧也一定忘不了那时方默拾满眼泪水…
方默拾深吸一口气,重新与金尧四目相对,“你那么离开是不是没想过我的感受?”
金尧眼中也有些无奈的情绪,微微张开嘴说了一句,“想过…但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
“…”方默拾并非责怪,他明白金尧眼中的痛苦。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彼此都有说不出的苦。方默拾晚上吃饭的时候喝了些酒,这会儿说话也更为放肆,“那这次你能不能不管家里说什么,都不放弃?”
“…”金尧前倾身体亲吻方默拾,“你不是都收了我哥的钱?”
方默拾故意咬他嘴唇,“那能有你一辈子给我的钱多吗?你挣的钱都是我的…”方默拾来回舔他,哼着鼻音继续说,“你哥说他自己对咱俩的事儿没什么想法,也不知道真假…”
金尧微微叹气,闭上眼睛蹭着方默拾的脸颊,“我爸妈打电话问我的时候…我心里的感觉就是怎么不能让我多逍遥自在几天?”
金尧跳过了方默拾的问题,就好像方默拾没有立刻答应不再赛车一样。两人的感情从高中绵延到现在,彼此都与所改变,彼此都需要重新适应与信任的过程。方默拾在金尧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喜欢的一切,他的包容、他的谦和、他的原则,甚至是他的执拗。不知…金尧是否也看到了曾经的方默拾?
“你现在也可以逍遥自在…”方默拾不想在给金尧压力,毕竟家里的‘审问’早已让他吃不消,“要不…私奔?”
金尧随着他的话笑,私奔这事儿当年两人动了心思,还差那么
脸红心跳
一点就走掉了…想想,若真是走了,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情况?
“你笑什么?”方默拾顺着他的嘴巴亲吻下颚脖子,随即又游走到耳根,“不愿意跟我私奔?”
“我没说不愿意…”金尧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但是我们能去哪儿呢?”
方默拾当然知道,他还有父亲需要照顾,抽不开身更加不敢想,“无趣…”方默拾深吸一口气,接着在金尧耳边呼气道,“我觉得我不能没有你…咱俩分开这么多年,我在看到你的那一眼,整个人都觉得回到了高中的时候。”
“…”
“我这些年好想你,特别想你…”
金尧通常不会给予语言的回应,他侧过头于方默拾接吻,抽空他嘴里的空气吻得异常用力,用自己舌尖的动作来回答方默拾。
方默拾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父亲坐在沙发上等着他。方默拾这些日子天天和金尧厮混,每每回家也就是睡个觉,第二天一早又出去。父亲自打他开口说了感情问题之后便对他爱答不理,加起来也超不过一百句话。
方默拾看着父亲还没休息,换了鞋犹豫片刻主动说了一句,“您怎么还不休息,都这个时间了。”
“等你。”父亲喝了一口水,抬起头对上方默拾的眼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方默拾平日也和维修店的同事一道喝酒,回家时间和现在差不了多少,“还行吧…”
“你过来坐下。”父亲看向自己斜对面的沙发,接着抬起眼睛与方默拾对视。
“好。”方默拾听话坐下,身上还带着点酒气,脑袋也有些发晕。
父亲见他有些疲惫,目光中的严厉也收起不少,“这几天我想了一下。”
方默拾点点头,不敢接话、洗耳恭听。
“他是什么态度?”
“啊?”
“啊什么,我问你话呢?”父亲将面前的水端给方默拾,“他是什么态度。”
“…”
“你上次跟我说你就…”父亲说到此处有些尴尬,停顿片刻重新开口,“你说你就喜欢过他一个男人…你还说最近…重新遇到了他。”一句话停顿好几次,父亲这些日子在心中来回琢磨,怕是把方默拾那日嘟囔的几句话都烂熟于心。方默拾看着父亲进行重复,心中突然又是一阵不忍。对于父亲的价值观来说,想起这些事怕是都会感到无奈痛苦,何况是方默拾要求他接受。
“是。”
“所以他对你这个想法是什么态度?”
“他…也喜欢我。”方默拾跟白楚承认时没觉有什么难为情,这会儿当着父亲的面倒是有些说不出口。
父亲闭上嘴巴想了想,“他也不想结婚?”
“算…算是吧…”
“你这两天让他来家里吃顿饭。”
方默拾一怔,“什么?”
“怎么,不敢见人?”父亲放下手里的杯子,撇了方默拾一眼,“他要是连人都不敢见,你还有什么好跟我说的?”
方默拾听不出父亲话中的意思,也不敢贸然答应。父亲的语气倒不算严厉,与那日和他起争执相比已经好了许多,可这突然提出的要求甚是令人诧异,若真准备当面对金尧进行一顿奚落,方默拾也断不能给彼此找这样的麻烦,“您想见他?”
“不能吗?”
“您想见他做什么?”方默拾打量父亲,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是喜是悲、是好是坏…总得做到心里有数。
父亲起身没在看方默拾,“你让他来就是了。”说完,转头朝着屋里走去。
[我爸找你过来吃饭,你想不想来?]
方默拾几经思量最终还是给金尧发了个短信,这样好让金尧有些思考的时间确定自己是否要来家里。
与父亲相处的这几年,两人没什么矛盾,家长里短的事情总能想个解决之道,谈不上‘矛盾’二字。方默拾这次与父亲‘坦白’算是两人之间第一次面对巨大分歧,此时将金尧带回家里不知会发生什么。
[好。]
金尧片刻之后回了短信,方默拾盯着这一个字有些发愣,拿起电弧给他拨了过去,“我跟我爸说了…我说了有一段时间,我跟他说不想结婚,还说喜欢一个男人。”
“恩,”金尧声音很轻,“你父亲…怎么说?”
“不同意,还能怎么说?”方默拾语气揣着轻松,“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让你来吃饭会说什么,没准指着咱俩的鼻子骂一顿。”
“…”
“怎么不说话了?后悔答应了?”
“没有,”金尧轻声叹气,“你爸爸喜欢什么,我明天带些去你们家。”
“如果我爸明天让你感到难堪,你别多想…”方默拾担心父亲的身体,自然也担心金尧心里不舒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跟我爸说这事儿就是因为我想认真对待这段感情,所以…”
“我知道。那是你父亲,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介意。”
第4
脸红心跳
8章
当年的那本书在老师办公室放了没多长时间。
方默拾因老师收书而焦虑不安,萌生出去办公室将书偷出来的想法。
十几岁的两人做事不讲求后果,即使有所思考也无法面面俱到。金尧对偷书的行为很是反对,奈何无法改变方默拾的想法。他的逻辑自成一派,倒也无懈可击,“你说,如果老师要是看了那内容,是不是得完蛋?!”
金尧听着方默拾这话,心中的焦虑感也直线上升,皱眉便不再继续反对,“那你想怎么做?”
平时办公室里总有无课的老师在办公,只能等到晚上…
方默拾的计划有些蹩脚,下了晚自习在学校教学楼里逗留一段时间,等办公室的老师都走了之后在从窗户爬进去。
这样一来,金尧负责帮方默拾把风,免得有校警路过正好撞上…方默拾时常罚站,对办公室里东西的摆放甚是熟悉,由他去偷再合适不过。
方默拾偷书的过程有些惊险,即使有金尧给他放风,还是差点被临时返回来拿东西的老师抓了个现行。书最终还是偷了出来,方默拾回到宿舍便觉命大,自己琢磨都有些不可思议。
方默拾打算第二天中午去把书还了,可没想到一大早办公室老师发现前一晚有入室盗窃的痕迹,慌张之下惊动了警察。那会儿方默拾正在上课,丝毫不知道警察已经找出了监控录像,准备看明白究竟是什么情况。
还没等到中午,方默拾便被叫去了办公室。屋里的那个摄像头拍到方默拾跳窗进去翻找那本书的全部过程,无所遁形。
“你为什么要偷那本书?”老师问方默拾。
“那本书是我借来的,如果不还回去我得掏钱…”方默拾似真似假说了一句。
偷东西这件事情很不光彩,一个小时之后院长便被叫到了老师办公室,免不了一顿思想教育。学生偷东西理论上会有记过处分,惊动了警察甚至可能留下些案底,老师念在方默拾拿着政府奖学金,又只是不想多掏钱赔偿,因此于心不忍,想要低调行事尽量冷处理。事情没有闹到校领导那里,老师打发警察离开,之后便对方默拾进行严厉的批评,让他写检查罚站。同时,老师还让方默拾保证,以后再不会出现上课看书的情况。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去偷书?”
父亲找金尧去家里吃饭,方默拾提前与金尧汇合,一道在超市里买些东西准备拎去家里。金尧的目光在货架上来回转,面上没有表现但难免在眼神中露了紧张的神色。方默拾在一旁嘟囔,缓解他的情绪,“我当时进去老师办公室的时候特别紧张…”
金尧侧头看他,拿起面前的串门礼盒,“这样的东西会不会显得没有诚意?”
“怎么会?”方默拾伸手轻抚金尧的后背,拉近两人的距离说,“我爸心里如果同意咱俩的事儿,那你带什么都行,他要是不同意,你把月亮摘下来今晚咱俩也得一起挨骂…”
道理是这样的没错,只是身为小辈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莫说金尧紧张,方默拾这个天天回家的人此刻心中也甚是紧张。以前带金尧回去福利院,方默拾直觉院长会因为自己在外有要好的朋友而感到高兴,可带回去见父亲完全是另一道光景。
方默拾将车停在楼下,下车给金尧指了指,“那边。”
方默拾家住在老式小区,家属楼满共就六层,他们家在三楼。一百节楼梯走了挺长时间,方默拾在前面放慢脚步,给了金尧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准备…当然,他自己也需要缓缓情绪。
站在门口,方默拾回头看了金尧一眼,接着拿出钥匙开门。屋里传来些饭菜香味,父亲‘请人’吃饭自然尽到地主之谊,提前准备好几个品相都不错的菜。
方默拾回到这个家里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他的生活一直都是父亲照顾着,到了现在则变成他照顾父亲。爷俩的日子过得虽然有些不讲究细节,但也还算是舒服惬意。
“爸,我回来了。”方默拾冲着厨房喊了一声,这一刻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屋里的局促。大抵是金尧走进了父子的空间,又多了一份不确定性。
父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盘子与方默拾对视,接着打量金尧,“你们坐吧。”
“叔叔我帮您。”金尧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步上前接过方父手中的盘子,“还有什么要做的?”
“…”父亲没有吭声,上下又瞧了瞧金尧,转头走到厨房里继续忙乎。
方默拾与金尧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后低头给他拿了双拖鞋,“没事儿,我爸这点不随我,他比较慢热。”
三人落座,方默拾拿起筷子却瞧见父亲没动,坐在身旁的金尧看长辈不动手自然也不动。方默拾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杯子,“爸,你喝什么?”
父亲身体不好,因此不能喝酒。方默拾再家里备了些适合他的饮料,一并都拿到了桌上。
倒了饮料,这顿饭终于算是开始了…方默拾低头吃饭,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自己的父亲,观察面色。
“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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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纪?”
金尧放下手里的碗筷,恭敬地道,“比方默拾大几个月。”
方默拾在一旁想要插嘴,他回到家里确定了自己的生辰年份,与院长在福利院中估计的有些出入。方默拾与父亲相聚时已经拿了身份证,再去更改实在麻烦,索性就按照那错的来。父亲与金尧之间说话显得郑重其事,方默拾心里满是小九九,嘴里却也不敢吭声,怕坏了氛围。
父亲在这停顿的间隙又问,“他说你们以前是同学?”
“对,我们是高中同学…后来我出国读书了。”金尧说话不卑不亢,与方父对视的同时眼神透着坚定,“这次回来是有个国内的工作,刚好和他碰上了。”
方默拾小时候在金尧家里吃过几顿饭,与他家人一桌吃饭有些压抑,没什么对话不说,就连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都极少。方默拾以前粗人见得多了,这一刻倒是想起‘食不言,寝不语’,有些家教礼节是件好事。
父亲点点头,随着金尧一并放下碗筷。金尧眼中透着坚定,父亲则也越发严肃,在态度上来个旗鼓相当,“他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他说他以后不想结婚,你呢?”
“爸…”方默拾皱眉看着父亲,气氛紧张让他心里忐忑,“咱们不就是吃一顿饭吗…”
“那你家里是怎么说?”父亲虽然严肃但终归语气不重,余光扫过方默拾像是不愿他多说话。
金尧在桌下轻拍方默拾的手掌,示意他:没事儿。“我们高中的时候分开,就是因为我家里的反对。”
“他们现在还是反对?”
“恩,”金尧实话实说,“他们一直反对我和男性有牵扯。”
父亲言简意赅:“我也反对。”
“爸,您有什么意见跟我说成吗…”方默拾勾着嘴角笑,起身给父亲添了点饮料。
“和你说有什么用…”父亲转头又看着金尧,“你呢,你是什么态度?”
“我想和他在一起。”
方父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碗里,“方默拾的性子我劝不住,他这几年也没跟我说过什么要求,一开口就说了个我想不到的。”
“…”
“我想正常家庭的父母在听到这些之后都会反对,你的父母和我想的应该一样。”方父与金尧对视,想了想后又说,“我对你有意见,但看在方默拾想和你一起的份上,我让你进门吃饭。一顿饭,我说话有点不好听,方默拾就开口挡在你前面…”
“…”
“你的家人能让他进门吗?你的父母对他有想法和意见的时候,你能挡在他面前吗?”
“…”
“你们如果高中时候就认识,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方默拾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我很感激他能重新回到这个家里,因此我很珍惜我们的相处。”
“…”
“如果我坚持不同意,他可能为了你离开这个家…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爸,你瞎说什么…”方默拾皱眉避开视线,他从未想过若真到了抉择时刻,是不是真的会为了与金尧在一起而搬出去,甚至减少和父亲的交流。
方默拾不敢想的事情父亲替他想了,方默拾不愿退让的部分父亲因为疼惜两人之间的感情替他进行退让,“但我更不希望他痛苦,如果他因为你的家人阻拦而痛苦,那我也不可能让他受人欺负。”
“我明白。”金尧连连点头,看着方父的眼睛更为敬重。
在这一刻方默拾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他自诩可以用自己的肩膀承担照顾父亲的所有责任,可以坦然面对未来的所有困难,但桌子上的三个人…
金尧曾为了他的医药费违背心愿远走他乡,多年不曾回来,甚至与家里形成若即若离的关系。
再者说面前的父亲,那般激烈的反对最终却因不舍方默拾而百般退让,说到最后所有话都是希望方默拾可以平安幸福。
他们都比方默拾付出了更多,因此才能有当下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