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周五，周六一早起来方默拾觉得自己至少有两天安稳喘气的日子。
脚踝受伤，金尧也好几周没回家了，昨天隐约听见金尧跟家里人打电话说起周末的安排。方默拾心里感慨，有家这一点不错，至少总有可以栖身落脚的地方。福利院之于方默拾也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可说到底还是与真正的家有些区别。方默拾没有家，因此无法描述这差别是什么，只能在心中留着遗憾与遐想。
许是再有一段时间就要期末考试，金尧周五晚上留在学校上自习，周六一早才回家。方默拾回去福利院的时间差不多，与他一道出门。
“你怎么走？”临近校门，方默拾实在难以忍受两人之间的沉默，主动开口发问，“远吗？”
“我…”
金尧还没回答，方默拾的注意力已经被站在校门口的小影吸引。她的头发又长又直，垂在肩膀上分外好看，是高中男生最喜欢的类型，“石头。”
“你来我们学校干什么？”方默拾神情局促，瞬间觉得有些害臊，不知是因为小影，还是因为金尧。
“你好。”小影没理会方默拾，对着金尧打招呼，“我是小影，方默拾的女朋友…”
“嘿…”方默拾这下知道自己的害臊从何而来，他余光扫过金尧的脸颊，后者稍稍皱眉很快便恢复平静。
金尧移开视线，同样笑了笑，“你好，我跟他住在一个宿舍。”
“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这儿？”方默拾快速打断两人的寒暄，气氛一时太过尴尬，实在难受，“我今天回去院里，前两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来找你一起回去…”见金尧在身边站着，小影动作很规矩，也不过分靠近方默拾，矜持十足。
三个人正说着话，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
窗户摇下来，驾驶座上的男人比金尧大些年纪，“小尧…等很久了？”
方默拾一个激灵，打量那个男人片刻后便下意识问金尧，“那谁啊？”
“我哥哥。”金尧清了清嗓子，转头说，“没多久。”
男人将钥匙拔掉，下了车走到三人面前，“你们好，我是金尧的哥哥…金傑。你们是要出去吗？我送你们一段。”
见自家兄长开了口，金尧顺势对方默拾说，“送你们回去福利院吧，这样你们也能省些时间。”
“我们自己走就行了…”方默拾不过脑便出声拒绝，小影那声‘女朋友’已经让他心里不得劲，再麻烦金尧绕一个大圈，还不得憋屈死。
金尧与方默拾对视片刻，像是对他这拒绝表示不满，又好像因为多了这层隔阂而觉无奈。情韵游走，他最终移开视线对哥哥说，“没事儿，他们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金傑笑着耸肩，拍了拍金尧的肩膀说，“那行，咱们上车吧。”
一路上方默拾都在回想金尧刚刚的那眼神，若即若离之间好像有些东西摇摇欲坠。方默拾连连叹气，车窗外的阳光让他的心情更加低沉。
“你舍友看起来人不错。”小影坐在他身边，想了想又说，“你到底怎么了？我总觉得你情绪不对。”
方默拾咬咬牙，转头看着她说，“影子…我…”
“你要是想跟我说没法跟我谈恋爱，那还是别说了。这不是还没到七天呢嘛，让我再享受几天你是我‘男友’的日子不行吗？我跟别人这么说说都高兴！反正你每年也会有短暂相处的人，就当我是其中之一…”
小影这话说完，方默拾再不知该作何回应。他乖乖闭上嘴，转头看着窗外继续发呆。
福利院中的孩子见到方默拾，还是一贯的热情，“石头哥哥，小影姐姐…你们一起回来啦。”孩子们总是惦念方默拾带回的零食，此时方默拾心里却想起上周和金尧一起回来的场景。金尧就站在这个位置，笑着将手里的薯片递给他。
“石头哥哥…上周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哥哥，以后还回来吗？”朝阳拽着方默拾的衣角问，嘴里连连嘟囔，“我好喜欢那个大哥哥。”
脸红心跳
方默拾扬起眉毛，似笑非笑的问他，“你喜欢人家什么啊…你都不认识他。”
“我觉得他笑起来特别好看…”
朝阳的话说得在理，方默拾听完心里一阵舒坦。他懒得管这舒坦劲儿从哪儿来，转身拿出手机给金尧发了个短信：[朝阳那小兔崽子说你笑起来好看。]
按下发送键，方默拾又觉有些后悔，可他心里莫名担心金尧会不会因为小影而全然不理他。
烦躁无奈…这事儿也是有点犯贱！方默拾满脸无奈，皱眉对朝阳说，“笑得好看能怎么样？你还能跟他搞对象不成？”
“怎么不能…”
小影听到两人的对话，笑着打断方默拾，“你怎么跟他们说这些…”
方默拾低下头，这才看见金尧回给他的短信：[帮我跟朝阳说谢谢，如果有机会，我请他吃辣味薯片。]
[你怎么不说请我吃？]方默拾读取内容的时候就将回复键入，又越看越觉不合时宜，索性全部清空锁上屏幕。
连续两周回来，方默拾待了没多长时间便主动说要离开。院长将他叫进办公室，把上周他与金尧的合照递给他，神情中都是笑意。
“我给你洗了两张，你们俩一人一张…现在这个年纪，能有个关系好的朋友要珍惜，以后长大很难遇到了。”
方默拾接过照片，照片上金尧的笑脸看起来纯粹干净，眼神简单却充满暖意。“恩，我带给他。”
“他有空你也常带他来玩，那孩子看着也让人喜欢。”
“…”
“比你懂事。”
“…”
离开福利院，方默拾先将小影送回学校。
“明天要不要出去玩？”小影进去之前转身问方默拾。
“算了吧，”方默拾傻呵呵笑着敷衍，末了补了一句，“这段时间我都没看书，没多久就要期末考试了，准备明天开始看书。”他心里觉得对不起小影，以后这种缺德事儿绝对不能松口，一点邪念的心思都不能有。
方默拾回到宿舍已经是晚饭过后，屋里黑着灯，空空如也。金尧在受伤之前也是每周末回家，那时方默拾享受一人在宿舍的情景，不觉孤单。当下站在屋里，总觉少了点什么。
…能他妈少什么？不就是少了金尧这人嘛！方默拾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懒得再细想那些烦心事。他从福利院拿了些过冬的厚衣服，准备换掉衣柜里那些较为轻薄的。方默拾想了想，将院长给他的照片放进抽屉里，不知如何拿给金尧，索性装作看不到。
一转眼天气已经冷的难受，方默拾住进这间宿舍时金尧还能在凉台上看书，现在只怕多站一会儿都受不了。屋里的暖气让方默拾昏昏欲睡，他开着台灯百无聊赖地看向金尧的桌子。
桌上书本摆放很整齐，从大到小摞在一起。方默拾扬起眉毛看着那堆课本，就跟金尧这人一样。他起身走到金尧的桌子旁，犹豫片刻拿起最上面的那本书翻了翻。
明知这会儿屋里没人，金尧也不可能突然回来，方默拾还是滋生出一股做贼心虚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拉开金尧的凳子坐在他桌前。
方默拾拿起金尧放在一旁的铅笔，翻开书随手在角落写下‘方默拾’三个字。定神想想，方默拾又用橡皮擦掉大部分痕迹，免得一眼被瞧了去。方默拾直觉自己有点无聊，怎么一副求关注故意惹人嫌的样子？
方默拾换过好几个舍友，之前那些人的东西他连点兴趣都没有，放得离他近了都嫌空间太小挤得慌。方默拾用手指轻轻敲击金尧的桌面，屁股粘在他的凳子上就是不愿意起来。
待了一会儿实在没意思，方默拾翻开金尧平时上课的笔记本。金尧上课听讲向来认真，方默拾随手看一页都是老师强调的知识点和习题。笔记本很厚，对方默拾来说像是一个世纪都不可能用完。两人学习方式不同，金尧为人踏实看书不放过细节，方默拾则是从框架开始整体理解…各有利弊。
… …
笔记本是纯色塑封，封面夹层处一张照片露出一角。
方默拾顿时好奇心作祟，片刻心里建设之后他便伸手将照片扯了出来。
这…
方默拾人高腿长、擅长运动，高一运动会便代表班里参加了不少田径项目。金尧笔记本中夹的这张照片是在运动会上，接力结束之后的合照。方默拾当时跑第一棒，他的成绩不错，领先好些时间…奈何后面的几个人不给力，最终成绩一般。方默拾记得自己照相的时候不太高兴，但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对着镜头时还是勉为其难的勾了勾嘴角。
这张照片在运动会之后的一段时间还挂在班级后面的黑板上，纪念运动会的点滴细节。后来板报换了主题，照片也就不知去向了。
方默拾看着手里的照片…这照片是金尧照的？
不对，金尧在运动会的时候也有项目，而且方默拾记得当时负责照相的同学是个小个子。
…他为什么要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第1
脸红心跳
7章
…他为什么要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方默拾回想了自己和金尧的相处，最开始住进这屋子之后，金尧便帮他处理伤口主动示好。照片上有当时参加接力赛的四个人，方默拾一一排除，确定其余三人和金尧半分交集都没有。
这照片拍摄的时候，方默拾还没跟金尧说过什么话，左思右想方默拾还是不能确定心中的想法。
金尧那兔崽子…喜欢的鳖孙是…?
这倒和温阳的那些话对上了，难怪当时方默拾还在疑惑没见金尧对谁特别热情…按照金尧的性格，主动要求和他一起去福利院，绝对称得上热情。方默拾对金尧眼中几次闪现的怒火还记忆犹新，这若是没有感情也不可能忍下去这么多次！
方默拾的一颗心来回翻腾，左胸口阵阵绞痛…这他妈什么事儿！？
要是金尧从最开始就对自己有意思，那原本觉得无迹可寻的感情便顷刻有了着落和线索，方默拾就像是那青蛙一样被温水煮了！
甭管是愿打愿挨的上钩，还是刻意为之的吸引…总之方默拾现在这点不正常的情绪有一半是金尧的责任。这逻辑虽然牵强，毕竟自己的感情哪能怪罪别人…但这样思索至少让方默拾心里舒坦了不少，免掉了些煎熬。怎么说都比让他接受自己从喜欢女人突然变成喜欢自己的舍友来得容易！
周日晚上金尧回到宿舍，方默拾那时正巧出去吃饭，回来时看见金尧坐在桌子前整理东西。
“那个…”方默拾想起昨天自己动了他的书，担心对方有所察觉，索性说了一句，“我有本书落在教室了，昨天晚上用你的看了看。”
金尧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了一声。
方默拾受不了他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里打定主意要试探个究竟。他走到金尧身边，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你不高兴我看你书啊？”
“没有，你想多了。”金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视线交汇引得方默拾一阵心悸。
他清了清嗓子，舔着嘴唇又说了一句，“我看你平时在班里跟谁都不想说话，怎么对我这么好…给我处理伤口，跟我回去福利院，连我没经过你同意动你东西也没意见？”
“…”金尧无奈地叹气，眼神中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质疑方默拾这问题有何意义？
方默拾心思又沉了不少…有何意义？意义便是如果大家都不好过，也图个彼此舒坦，“你对我这么好？心里有我，喜欢我啊？”
金尧移开视线，回过头不再搭理方默拾的无理取闹。方默拾似乎觉得这闹剧还不够激烈，许是看金尧面子上也有些尴尬，心里一时找到了平衡。他伸手捏住金尧的下巴，扳过他的脸颊与自己对视，“问你话呢，怎么不理我？你之前不是挺喜欢跟我说话的？”
“方默拾…”金尧眼中闪现不耐，冷冷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了？”
“我…”方默拾想起自己之前也有那么一段时间这样欺负金尧，那时的金尧就已经是一副不愿一般见识的样子。想来那时要是能想通，保不齐就能避免现在的尴尬处境。可这样说来，两人竟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方默拾松开手，清了清嗓子道了一句，“我没怎么…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沉默之际，方默拾的电话响了。
他转身走到桌前，接起小影的电话，“周三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周三？你不上学吗？”小影的学校与方默拾有些距离，若是要一起吃晚饭只怕得有一个人逃课提前离开。
“周三就是第七天…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方默拾用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金尧，后者安静的坐在书桌前，肯定听见了电话的内容，“行吧，那我周三下午去找你。”方默拾思索片刻，周三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趁着不在教室的时间从学校后墙翻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之后老师发现了，找不到人也无可奈何，最多就是回来之后被罚站写检查。班主任向来对方默拾不错，这点事情不至于捅出大篓子。
“好，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方默拾心里不得劲，嘴欠找事儿的对金尧道了一句，“以后我跟我女朋友打电话，你能不能别偷听。”
金尧回过身望着他，皱着眉先是显出怒火，很快便转化成了清冷。
方默拾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小时候刚刚有意识知晓自己是‘孤儿’，他质疑过挣扎过：为什么我没有父母？为什么我没有正常的家庭？为什么我不像大多数孩子一样？为什么我要住在福利院里？为什么…
太多的为什么曾让他叛逆，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敌意。
面对金尧，方默拾似乎又回到了那样的状态中…为什么我会突然喜欢上一个男人？为什么我会出现和过往不一样的感情？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方默拾那时对院长哭过、喊过、埋怨过，甚至愤恨过。那时的他就像现在对金尧这样，充满不理智。他看着金尧的眼睛，找不到出口便只能主动移开视线，“算了，以后我出去打。”
脸红心跳
那张从金尧笔记本中拿出的照片被方默拾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他不确定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觉得金尧的笔记本不是很好的去处。不知金尧是否发现照片不翼而飞，方默拾不愿深究。瞧着金尧的样子也不会开口询问，方默拾索性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金尧想了想，眼神追着方默拾的目光，“周三下午几点出去？”
方默拾警惕地反问，“…干嘛？”
“没什么，我昨天回家…家里人说让我下周有时间还是去学校边上的医院看看脚踝。我自己觉得基本已经好了，没必要。你要是周三出去不好请假…我就跟老师说你陪我去医院，把你带出去。”
“…”方默拾愣住了，他盯着金尧的眼睛，心里不是滋味。他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满是郁闷。
“你之前出去都是逃课的吧…你没必要…”
“不用。”方默拾快速出声拒绝，瞬间觉得连呼吸都费力。
金尧点点头，无奈的耸肩，“好吧。”
周一下午的体育课上，方默拾一个人坐在篮球场旁边发呆。金尧脚踝受伤这段时间的体育课，总是方默拾在场上打球，而金尧一个人坐在一旁看着。位置交换，方默拾抬头看着金尧在球场上跑动，心中异常烦躁。
他站起身脱掉外套，活动身体走进球场。
几个男生见一直在场边的方默拾加入，主动重新分配了对抗。“我不跟他一起…”方默拾下意识指着金尧开口，语气充满不善。
“你们俩之前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好事儿的人信手拈来，听在方默拾耳朵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关你什么事儿，不想玩就下去。”
“开玩笑罢了，这么认真干嘛…”
底线发球，后卫进行运球挡拆…方默拾挑空晃身站到底线防守盲区。他后退一步接过队友传球，正要跳投三分，面前便迎来协防的人。出手牵强，他无奈将手里的球传到三秒区内的中锋手里。
占据身高优势，金尧正巧对中锋进行贴身防守。他跟着中锋起跳，伸出手想要将盖帽解除危机。
方默拾眼瞅着他起跳后距离对方太近，落地时必然会踩到对方。金尧的脚腕经不起那样的折腾，若是再受一次伤只怕得休息更长时间。“小心！”方默拾下意识向金尧冲过去，揽住他的腰趁其落地之前一齐向地面倒去。
全场一片哗然，中锋落地后侧头看向两人，莫名其妙道，“我没碰到他…”
周围没看清楚状况的人上来便问方默拾，“你好端端在底线，突然冲上来把金尧扑倒…打球还是打人？”
“我…”方默拾原本想解释，奈何不知如何开口，“关你屁事！”他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自己垫在金尧身下的胳膊，“我乐意！”说完，方默拾走到篮筐下将自己的外套拿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私下窃窃私语，都在为金尧抱不平。不明就里自然只能通过现象进行演绎，方默拾懒得理会那些，迎着人群的目光往外走。
金尧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很快便跟了出来。他快走两步，拉住方默拾的手臂，“刚刚…谢了。”
“…”方默拾回身看着他，咬牙抽出自己的胳膊，“谢我什么…找茬揍你？”
“我跳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距离太近，刚刚…”
“行了，”方默拾转过身，背对着他怼了一句，“我没想这些。”
我没想这些…
现在的方默拾再想起当时，忍不住对自己带上些嘲笑。
那会儿欺负金尧的事情也不止一件两件…说白了就是看不了金尧因为别人受伤，自己的那些倒是另一番光景。有恃无恐也好，借题发挥也罢，说不清楚…
远远瞅着到了片场，方默拾放慢了车速。他在门禁处微微停下，与守卫说明自己的来意。
将车开到昨天讨论拍摄的地方，远远便瞧见金尧带着巨大的耳机坐在屏幕前。
透过镜头看世界…金尧倒是做了方默拾曾经想做的事情，真是造化弄人。他将车锁好，拉开车门朝着金尧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