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摘耳返，现场大多数人马上察觉异常，导演走到音控师旁边小声确认情况，台下有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等候室的殷玥目不转睛地盯着实时画面，“顾以诚耳返刚才好像就坏了……”
“来不及调了，”凌梦叹口气，摇了摇头，“只能这么唱完。”
现场舞台多数音响是面对观众的，对于音响后的表演者来说，如果没有耳返，伴奏传到耳朵里，可能只剩下噪音与分离的回声。
此刻的顾以诚站在那里，耳畔嘈杂，各种声音一股脑涌入，搅得他头晕目眩。但他望进文清让眼睛时，周围好像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排练过太多遍，每一处节奏、动作、走位，顾以诚都再熟悉不过，只要对方在台上，他就能把这首歌唱完。
伴奏进到了下一段，顾以诚听不太清，全凭感觉。眼中唯一的光在那里，温柔地为他指引方向。
于是他开口歌唱：
「fill my heart with song
and let me sing forever more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少年从那一方狭小孤独的空间走出，迎向更为广阔的世界，另一个声音与他的缱绻相拥。
节奏和音准分毫不差，配合得依旧十分默契，除了气口一致，连咬字方式都有几分相似。但两种情绪不同的音色依旧清晰可辨，喜悦与感伤相互拉扯，最后归于柔软的尾音。
演播厅里的氛围变得很安静，鲜少有观众交头接耳，像是怕破坏此刻意境。
戚风在等候室紧张到搓手，一方面因为自己这组即将上场，另一方面也是真担心，“……感觉好像没受什么影响？”
“岂止是没影响，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杨逸总是能无意间把夸奖的话讲得怪异。鉴于他前不久刚知道这两人的暧昧关系，后面那句格外真情实感。
金艺璇穿了条样式复古的长裙，坐在那里饶有兴趣道：“还挺般配的。”
表演来到尾声，台上的两人擦肩而过。
「in other words,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i love you
……」
少年仿佛感受到什么，惊喜而疑惑地左顾右盼，然而周围并没有人。作曲家走远，回头遥遥望他一眼，露出个有些释然的微笑，像是无声告别，之后身影渐渐隐入黑暗之中。
其他乐器的共鸣慢慢低下去，只余钢琴在寂夜里奏出轻盈柔缓的尾音。台下沉浸在留白的余韵中，静默片刻，才有掌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逐渐热烈。
走下台的时候顾以诚有些恍惚，文清让同他短暂拥抱，在他耳边说辛苦了。
结束了么。属于他们的最后一个舞台，好像就这样不算完美地落幕了。或许不论戏剧还是人生，遗憾才是常态。
今晚的直播还在继续，没太多时间用来感怀。文清让匆忙换好衣服，返回演播厅落座主理人席。顾以诚坐在等候室，工作人员拿来另一个耳返帮他戴好，又反复调试才放下心来。
其他三组依次登台表演。最后一期，所有人都展现出全部实力，堪称视觉与听觉盛宴，演播厅里欢呼迭起，掌声雷动。
嘉宾们从各个角度贡献了一波精彩点评。主持人来到舞台中央，宣布第一轮过后诞生的两位年度首席成员。
侧台的顾以诚和其他选手一起屏息凝神，等待结果。
主持人念出的两个名字，是罗思绮和杨逸。赢家走上台，沐浴着耀眼灯光，发表感言。艺术从业者大多内心留存着柔软感性的一面，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说到后面眼中有泪光闪烁，观众席的一些年轻女孩跟着擦眼睛。
顾以诚听得认真。曾经他很少去关注他人的喜悲，但成为音乐剧演员之后，好像愈发能共情各种复杂幽微的情绪，并因此与周围的人产生联结。
对于第一轮没晋级的结果，他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况且最后这首独唱，他准备了很久，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展示。
第二轮采用的是类似第一期的形式，没有舞台布景和角色妆造，成员们单独完成一首歌的演唱。80多天的旅程，从终点回到起点，也算是仪式感。
表演开始前，屏幕上的vcr简短回顾了每个人在节目里一路走来的高光时刻。顾以诚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舞台片段闪过，明明也才不到三个月，却恍如隔世。他在这里演过很多角色，今晚要用一首于他有特别意义的歌作为戏剧的终幕。
《触碰星辰》，出自原创音乐剧《沉舟》，这是文清让主演过的一部剧，讲了一个理想主义者逝于曙光来临之前的故事。歌曲出现在剧目接近结尾的地方，表达男主角追寻理想的心声。
这个舞台的灯光最后一次为顾以诚亮起。音乐奏响时，他的视线越过台下的人群，与主理人席的文清让遥遥交汇一瞬，眼底闪烁笑意，手握话筒开始唱歌。
「在寂静的夜里无数次抬头仰望
每当我伸出手便能触摸那星光
它为我指引思想的方向
在前行的路上曾经迷失与彷徨
走在星空之下看海面闪烁光芒
心中跳动着信仰的力量
……」
戏外的文清让鲜少表露强烈的情绪波动，此刻望着台上的顾以诚，却察觉到自己眼眶湿润。
排练时，他听过对方的演唱，但身处座无虚席的演播厅，则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从业至今的无数个时刻自记忆深处浮现，有些褪色的画面再度鲜活。他曾经面对空荡荡的观众席唱这首歌，一度觉得已经望见职业生涯的尽头。文清让犹疑挣扎过，最终还是坚持走下来，甘之如饴。
现在，有人加入这段旅途，与他并肩行过一小段路，带着他未完成的部分继续向前。
他看过去，舞台灯光与全场视线汇于一处，作为焦点的顾以诚沉浸在演唱中，星辰落进他眼底，化作坚定闪亮的目光。
「星辰交汇的乐章
那是我心脏的回响
……」
周围喝彩声响起时，文清让意识到演唱结束了，献上发自心底的热烈掌声。能打动人心，便是对戏剧表演的最高评价。
而对于他来说，还有一些额外的情绪价值。
主持人事先做过功课，自然没放过这个噱头，问文清让听到自己的歌感受如何。后者整理好微笑，答得很官方——他心中柔情满溢，欣慰而感伤，太复杂，也太隐秘了，不便在公开场合讲。
所有的表演和点评环节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宣布结果。
主持人接过工作人员递上的卡片，笑容神秘，“那我们的第三位年度首席成员是……凌梦，恭喜。”
凌梦讲话时有些哽咽，还算冷静，发表完感言后，提着缀有蝴蝶刺绣的华丽长裙，走过去款款落座。
她确实配得上这个首席。方才那首《迷途的蝴蝶》，编曲里加了一小段《蝴蝶梦》中的旋律，改得很巧妙，歌声空灵如幻，故事娓娓道来。
“凌梦刚才的话打动了我，我相信大家此刻应该都和她一样感慨万千，”主持人说，“莎士比亚的《暴风雨》里有句台词，‘凡是过往，皆为序章’，未来属于你们的舞台会更加广阔，现在让我们翻开序章的最后一页。”
台上还剩五位成员，年度首席的名额只余一个，虚位以待，现场所有人与屏幕之外的观众都全神贯注。
顾以诚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他想唱的歌已经唱完了，一路走到这里，结果好像不再重要。
“接下来我要宣布最后一位年度首席成员——”
特写镜头拉近，依次捕捉台上每位成员的细微表情。
主持人停顿片刻，转过头，笑语盈盈，“顾以诚，恭喜。”
她话音落下，场内爆发出一阵欢呼与掌声。顾以诚听到那个名字时微愣，本能地看向文清让的方向，对上一双笑意温柔的眼睛。
主持人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那么请你分享一下现在的心情吧。”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顾以诚走向舞台中央，吸了口气，手拿话筒露出个笑容，“我一紧张就讲不好中文，要是说错了的话，请大家理解一下。”
台下闻言笑出声，观众席里那几个顾以诚的粉丝本来已经泪眼婆娑，现下又哭又笑。
“在这三个月里，我经历了很多事情，这段时光我会永远珍藏，感谢一路陪我走过来的所有人……”他顿了顿，“我想戏剧对于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意义，对于我来说，不管作为演员还是观众，走进剧场的那一刻便是梦的开始，它比现实更为真实。”
顾以诚转头望着文清让，目光灼灼，“有人曾经为我造过梦，现在我希望可以把这个梦延续下去。”
他即将走向属于首席的席位，接受其他几位成员的祝福。
——原本应该是这样。但顾以诚下台后临时换了方向，一路小跑，飞奔到主理人席的文清让面前，在对方起身的瞬间张开双臂拥抱他。
台下有个女孩带头尖叫了一声，于是发展成为全场起哄。
首席位的杨逸刚准备站起来，又坐下了，假装受伤道：“不是，顾老师没打算和我们庆祝啊，这事整的，显得我有点自作多情。”
“可能太激动，把我们忘了？”
凌梦说完，身旁的罗思绮跟着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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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的喧闹仿佛归于寂静，文清让只能感受到两个人心跳的共振。顾以诚抱得很结实，几乎要把他嵌进怀里，喜悦溢于言表。文清让也真心为对方高兴，坦然接受这个拥抱，沉浸此刻。
属于他们的戏剧就此落幕，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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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观众意犹未尽，在社交媒体狂欢。微博挂着几个明晃晃的节目热搜，今晚的舞台被疯狂转发，cp粉已经嗑到语无伦次，豆瓣组的帖子转眼间盖起高楼。
而这边同样转战到了庆功宴。所有情绪都在今夜尽情释放：有人抱着哭作一团；有人忙着四下合影拍视频；更多人选择借酒抒情，颇有种不醉不归的架势。
酒过几巡，顾以诚没了人影。文清让当时在应付节目组staff的敬酒，一回头发现人不知何时悄悄离席了。印象里对方今晚喝得不少，文清让有些担心，决定去看看。
他在外面的露台上找到顾以诚。对方听到脚步声，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清明，眼含笑意，看起来并无大碍。
这边视野开阔，景色很好，今晚是农历十六，一轮满月悬于夜空，清辉温柔洒落。文清让想，倒是挺会选地方。
“在这里躲清静呢？你可是今晚的主角之一。”
“太吵了，我头疼，哥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顾以诚使出惯用伎俩，化身可怜巴巴的小狗，一脸“求求你了”的表情。
文清让被逗乐了。他自己同样疲于应对喧闹的社交场合，但不好真一走了之，“那我也躲一会吧？等下一起回去。”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安静吹了会风。文清让问：“年度首席现在什么心情？”
“百感交集，”顾以诚说，“像做梦一样，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么结束了。”
忽然话锋一转，“说到这个，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文清让没多想，顺他的话随口问道。
那双眼睛望过来，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在流动。文清让读出一丝伤感，可能是错觉，对方很快又露出个狡黠的笑，“你那时候是不是答应过我，如果我成为年度首席，你就和我约会？”
文清让微怔，心道你当时果然没完全喝醉。虽然是哄酒鬼的话，毕竟也算承诺，如果对方认真提出来了，要同意么？
“可能没机会了，”顾以诚垂眼，喃喃道，“换个方式兑现吧。”
他毫无征兆凑过来，借着月光轻轻吻了一下文清让的嘴唇。
树叶沙沙作响，似情人温存耳语。像那晚一样，这个吻非常短暂，文清让只觉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落下来，心跳鼓噪，头脑空白一瞬。待反应过来，唇上对方的温度已然褪去。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顾以诚看着他轻声说，“我保证不会有下次，别生我的气。我其实是想提前和你道个别，我要走了。”
“……去哪里？”
文清让一阵恍惚，没弄明白他的意思，顾不上追究对方刚才的越界行为。
“巴黎。我妈最近回法国了，但我应该也不会去找她，就是想去欧洲待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
“后天，20号中午的航班，这次来不及给你庆祝生日了……”
顾以诚说到这里，面露歉意。文清让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没心思去想生日的事情，定定神，“怎么突然要走，是有什么事情吗？”
“也不算突然，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我的梦要醒了，我也是时候该往前走了。”
“在舞台上和你相爱的感觉真好，我今晚特别希望那几分钟不要结束……但我没办法骗自己，我很贪心，不想只在戏中爱你。”
夜风拂过顾以诚额前的几缕发丝，也把文清让此刻的心思吹乱。
顾以诚笑了笑，语气很轻松，“所以我要去适应一下没有你的生活，一开始可能会很难熬。”
“那你不演音乐剧了？”
太多情绪一瞬间翻涌上来，堵得文清让胸口滞涩，但理智只允许他问出这个问题。
“会继续演的，就是想休息，换个心情……治疗情伤怎么也需要一段时间吧。”
“不说这些了，哥，”顾以诚摇摇头，“你以后都不用为这件事困扰了，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除非你需要我。”
沉默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填满。月光下，年轻人的五官像是精雕细琢的雕塑，明明近在咫尺，文清让却忽然感觉对方很遥远，以至于想去伸手抓住什么。如果自己开口，他就会改变主意吗？
那为我留下来吧。
酒精和方才的吻令他微醺，抑或是月色太撩人，有某个瞬间，文清让几乎要在冲动之下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终只是像个体贴前辈那样，露出得体笑容，“那祝你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在一起啦~
一转眼距离第一章 发布快半年了，有种真的看着他们一起演了两部剧录完一个综艺的感觉，也感谢大家的陪伴！
【主理人合作舞台曲目】
文清让、顾以诚组：《fly me to the moon》
金艺璇、戚风、杨逸组：《一只折翼的水鸟》
——出自韩国音乐剧《死之咏赞》（中文版名字为《阴天》）
晏然、任翊、殷玥、凌梦组：《seasons of love》
——出自百老汇音乐剧《吉屋出租》（rent）
孙嘉莉、罗思绮、徐睿组：《希望风如此轻柔》（soave sia il vento）
——出自莫扎特歌剧《女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