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近期录制太累免疫力下降，出汗后又吹了凉风，顾以诚烧得口干舌燥，浑身酸痛，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瘫在床上。
戚风半夜起来上洗手间，察觉到不对劲，赶紧去前台拿了个药箱，回来用额温枪一量，飙到快39度。
出于对室友的担心，戚风犹豫再三，开口道：“要不你这期别录了……？”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这期的结果对他们很重要，没人想放弃上场机会。
“没事，吃片退烧药应该就好了，”顾以诚声音哑了，“别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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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吃过了，早上起来温度也确实降下去一点，只是没过多久又烧了起来。顾以诚再三叮嘱戚风先替自己保密，硬撑着进场准备彩排，打算先扛到录制结束。
只是他一开口说话就藏不住了。
“你感冒了吗？”文清让察觉到异样，立刻上前用手探了探顾以诚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一跳，随即皱起眉，“烧得这么严重，怎么不说一声？”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有摄像机在，收回了手。
再开口时，已经恢复成主理人口吻，关切道：“你今晚不要独唱了，换一首歌吧？”
对方摇头，低声说不要紧，眼神有些涣散，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模样。
演播厅里一片嘈杂，暂时没几个人留意这边的情况。文清让拉着顾以诚到旁边休息，迅速思考对策。
以顾以诚目前的状况，完成《荣耀向我俯首》无疑太耗费体力。放弃上场意味着没有镜头，且关系到最后一期竞争年度首席的资格，折中的办法是在重唱里稍微刷一下存在感。
但其他组演唱曲目已经确定了，临时改动意味着重新排练，顾以诚的妆造也需要做相应的调整。
文清让想了一下，把杨逸、凌梦和任翊那一组喊了过来。
这组准备表演的是《way down hadestown》，出自百老汇音乐剧《冥界》。这部剧取材于希腊神话，故事主要围绕两对情侣——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以及冥王哈迪斯与冥后珀耳塞福涅展开，但将背景置于美国大萧条时期，对神话人物进行现代化重塑，整部剧充满对现实的隐喻。
这组今天的全新造型颇为亮眼。杨逸和任翊的服装以银灰色系为主，前者是西装配礼帽，后者是裙子搭短靴。凌梦则化着烟熏妆，穿条绿色系长裙，有点暗黑哥特，又带一丝疏离仙气。
她面露疑惑，“文老师，怎么了？”
文清让简单说明情况，提议，“不然让以诚来你们这组？看看杨逸的部分能不能分几句给他。就是要辛苦你们重新排一下。”
“我可以啊，没问题。”
杨逸得知原委，欣然应允，凌梦和任翊也没什么意见。
这应该是目前的最优方案——临时换歌，节目看点有了；排练时间稍微有点紧，但距离正式录制还有好几个小时，勉强来得及。
涉及到变动，还是要和节目组商议。文清让目光扫了一圈，问旁边的穆莎莎，“赵导呢？”
“在备采间，说是等一下就过来，我去找她？”
穆莎莎说着要往外走，文清让也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吧。”
手臂被拉住。刚才一直低头不出声的顾以诚抬眸看他，有气无力道：“……哥，我没事，不用换歌，别麻烦了。”
“都烧成这样了还没事吗？”
文清让语气难得有些急切，片刻后又柔软下来，“我知道这个舞台你准备了很久，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没办法完成，换一首吧。”
顾以诚冲他笑得乖巧，态度却十分固执，“不用。”
文清让叹了口气，说你们先彩排，我劝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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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让负责拍摄的vj跟着，把顾以诚带到休息室坐下，伸手撩开对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拿纸巾擦了那一层细密的汗，小心地敷上一片退热贴。
“这样会感觉好一点吗？”
顾以诚点头，依旧无精打采，似乎连讲话都没力气，眼睛里隐约能看见红血丝。
“怎么弄的，是昨天出汗着凉了？”
文清让问完，随即想到这事还是因自己而起，心头立刻涌上一阵内疚。后者大约猜到他此刻所想，笑了一下，“可能最近有点累，没事。早知道你这么关心我，我应该早点发烧，挺划算的。”
倒反过来照顾自己的感受了。文清让这会没心思去细究这句话里的调情意味，只想劝眼前的病号改变主意，“你还是换歌吧，身体要紧，没必要硬抗。”
顾以诚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思索了一会，“那好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事？”
他勾起唇角，眨了眨眼睛，“你同意做我男朋友，我就听你的。”
……怎么会这么油盐不进。文清让甚至有种冲动，听我的是吧？好，那我同意了。然后直接把人拽回酒店休息。
但他知道，即使这样也无济于事。顾以诚在自己面前时常端着副乖巧听话模样，遇到关键的事情，却异常固执。
“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顾以诚敛起方才的嬉笑神色，认真道，“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我真的很想唱这首，今晚这个舞台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如果临时加入他们那组，肯定拿不到晋级资格，说不定还会影响他们的表演效果。”
他尽量节省着力气，说完一段停下来缓了缓。文清让拧开一瓶电解质水递给他，“就算这期不能晋级也没关系，下期不是还有最后两个名额可以争取么。”
“年度首席没有那么重要……”文清让斟酌片刻，说得很真挚，“我不是说你没有这个实力，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心里你已经足够好了，不需要用这些东西来证明。”
综艺节目里，能左右最终结果的因素太多了，实力只是衡量标准之一。这点文清让再清楚不过。
顾以诚望着他，眼睛里的光渐渐亮起来，灼灼闪烁。
“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骗过你么。”
“能听到你这么说，当不上年度首席我也认了，”顾以诚笑起来，“但是最后一期的主理人合作舞台，我有一首想和你唱的歌。”
他喝了一口水，摩挲着瓶身，轻声道：“我知道的，这个节目结束之后，你不会再和我一起演戏了，对吧？”
文清让对上那双了然的眼睛，沉默片刻。他不能反驳，也没法在此刻这个情境下直接说：我们以后还是不来往比较好。
但心底仿佛生出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隐痛，以至于忽然想到顾以诚那个荒诞的愿望——假如夏天不结束，是否就能把这场仲夏夜之梦延续下去。
顾以诚观察对方神色，一颗心浮浮沉沉，燃起的希望火苗又坠入海中，说不清是冷是热，像他此刻烧到混沌的状态。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所以，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能和你同台的机会，我要尽力争取。”
文清让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再劝他，“那你唱完就赶紧回去休息，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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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回到演播厅，彩排如常进行。
节目组乐得有话题，摄像机一直对着顾以诚拍。他完整表演了一遍，效果只能说差强人意，和状态好的时候不能比。
文清让建议他正式录制之前不要再唱，保留体力，顾以诚这次倒是听话了，乖乖去后台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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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因为有几位新嘉宾的加入，正式表演前的介绍环节比平时多一些，文清让和梁宇作为昔日同窗，表面象征性寒暄了几句。
从这一期开始，业内出品人们将担任特邀评审，对最终结果给出意见。录制开始前，导演知会过几位主理人和特邀评审，意思是顾以诚这场没办法晋级，请他们点评的时候往这个方向引导。
节目组考虑的是综艺效果，但顾以诚目前的身体状况，完成这首歌确实勉强。文清让觉得这个安排倒也合理，没提出反对意见。
今晚的录制仿佛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文清让察觉自己不时会走神，努力把心思拉回眼前的舞台上。他心下焦灼，只想着让顾以诚快点表演完回酒店，至于胜负已经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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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前面五组表演完毕，才终于轮到《荣耀向我俯首》。
灯光和音效营造出电闪雷鸣的效果。顾以诚饰演的于连行走于舞台的转盘之上，他脸上和额头一直在冒汗，看起来湿淋淋的，仿佛真的是在疾风骤雨中艰难跋涉。
led屏幕上高山缓缓升起，云层渐厚，风雨比之前来得更为猛烈。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得他脸色惨白。
“这算什么，”他仰起头，发出质问，“难道我就该认命吗？”
这一段的念白，为了更直观地传达情绪，他用的是中文。
背景画面变换，于连登上山顶，在那里寻到一处洞穴，随即欣喜地躲了进去。
在《红与黑》中，于连曾多次造访山洞，在这里他感到宁静放松，可以尽情倾吐心声。于连殒命断头台之后，头颅也被情人玛蒂尔德安葬到了山洞里。
“没人会找到这里……我要把那些不能说的想法都写下来。”
烛火的光明明灭灭，勾勒年轻野心家英俊的五官轮廓。他的脸有一部分藏进阴影之中，情绪暗涌。
于连奋笔疾书，喘着气，声音变得愈发急促，“只要有机会，我能成就更伟大的事业……”
“……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你们所有人都会看到我。”
火光下，他的神色阴晴不定，尔后嘴角忽然扯开一抹笑容，把写满字的纸撕成几片，置于蜡烛上烧尽。
“我已经在人生的谷底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周围的灯光倏忽暗下去，很快再次变亮，音乐响起，顾以诚用法语开始演唱。
「人们常告诫我要安于现状
特权与优待没有你的份
你出生的那张床不许你好高骛远
人们常嘲笑我太放肆大胆
不论怎样努力仍被以貌取人
卑躬屈膝不要奢望除了弯下脊梁你再一无是处
……」
台下的文清让一度忘了自己置身于综艺录制现场，恍惚间以为是在观看完整的音乐剧演出。
顾以诚表现出来的状态，和他下午彩排的时候截然不同。
如果说彩排是省电模式，此刻就是爆发了全部的能量，像是要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在舞台上燃尽。
侧台的杨逸看得直摇头，“……这也太拼了。”殷玥也一脸紧张，不时和身旁的戚风交换担忧目光。
他的嗓音依旧有些沙哑，受身体影响，一些技术上的处理完成度有限，但饱满情绪完全能够弥补这一不足。
甚至因为生病，顾以诚仿佛带着种深陷低谷，孤注一掷的决心，微妙地与角色契合，戏剧感染力比之前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强烈。
他是那个受制于出身枷锁，却不甘平庸一生的于连，自卑又自负地对命运发出呐喊，与之抗争。
「……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征服世界或一无所有
小恩小惠小权小利无足轻重
要意乱情迷的伤口
掌控你们脖颈上的绳
不满足于小恩小惠蛊惑人心
……」
表演过程中，顾以诚来回跑动，全身不停流汗，妆有点花了，衣服几乎湿透。唱到后面的高潮部分，索性把衬衫外的马甲一脱，随手丢到旁边。
「……
命运规则不能使我屈服
康庄大道别再要我践行
……」
乐队的节奏加快，鼓点愈发密集，顾以诚的体力和情绪也来到了即将失控的临界点。
文清让屏息凝神，心几乎悬在半空。
他还撑得住吗？
「……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征服世界或一无所有
……」
身后的led屏幕上是红色与黑色交织的漩涡，顾以诚伸出双手，像是要向其中坠去，与此同时最后一个音落下——
下一秒，仿佛被抽干全身的力气，失去支撑点，直接喘着气跪了下去，几滴汗砸在舞台上。
文清让心头一紧，几乎要本能地起身。
演播厅里其他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片刻，顾以诚才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分别向观众和评审鞠躬致意。
他脚步踉跄，摇晃两下，眼看又要摔倒，杨逸和戚风赶紧跑上去，一人一边，把顾以诚扶下舞台，带到后面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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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几组胜负已分，现在只差独唱的最终结果。
同顾以诚pk的是徐睿，星宇文化的签约演员，刚才演唱的那首歌也来自星宇出品的原创剧目。他的表现没什么明显问题，原本可以胜出，但看过顾以诚方才的舞台，评审中有人的想法开始动摇。
帷幕文化的创始人林沐直接夸赞了后者，其他特邀评审的态度大体分为两派，一派以梁宇为代表，指出顾以诚表演存在的问题，另一派则点评得模棱两可。
毕竟输赢已经无法更改，没必要得罪人。
主理人这边，孙嘉莉似乎也有点不赞成既定的结果，没说几句话，文清让则难得在点评环节神情凝重，一言未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然和金艺璇按剧本走完流程后，后者宣布这组胜出的是徐睿。
“等一下。”
文清让忽然开口，在全场投来的目光中，平静道：“我对这个结果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
【本章涉及到的曲目】
《way down hadestown》
——出自百老汇音乐剧《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