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好像有人在用小锤一下一下敲自己的脑袋。
这是顾以诚醒来的第一感受,然后意识到那小锤是具象化的消息提示音,此刻正嗡嗡响个不停。
室友戚风睡眠质量很好,毫无反应。
顾以诚艰难掀开沉重眼皮,摸过手机。节目组的群里弹出几条通知,他眯着眼睛快速浏览,大意是文清让家里有急事,会缺席这两天的排练和周五的录制,综艺这边临时请了一位华城音乐学院的老师,填补本期主理人的位置。
什么时候走的?
他坐起身,瞬间清醒了一点,退出群,看到置顶联系人的那条未读信息。
[清让哥:药放你床头柜上了,记得吃]
发于凌晨一点,后面没有其他内容。
顾以诚目光投向床头柜。放在那里的除了一盒解酒药,还有两瓶电解质水,以及牛奶面包三明治之类的东西。
甚至连自己可能会错过酒店早餐都考虑到了。
他想问问对方那边的情况,在输入框里斟酌一会,最终把那些字都删掉了,只回复一句谢谢哥。
头依旧昏昏沉沉,有些虚浮乏力。昨晚他确实喝得有点多,但没到断片的程度,知道是文清让送自己回来的,也大致记得发生的事情。
那些话,换作清醒的时候,是不太敢说的,就当自己借酒发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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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朝的葬礼定在星期五早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亲戚朋友来参加。
文清让的母亲秦宛自从离婚后,默认前夫与自己再无瓜葛,那些当年与他有过情缘的女人也不曾露面。
其他人得知消息,多数回几句不痛不痒的节哀就没下文了。人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指望还能维系什么社会关系。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兄妹两人开车返回市区。澜城市中心新建了几座大型商场,近两年逐渐发展成网红地标。文清让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感到一阵陌生。
他18岁离开澜城去上大学,起初每学期寒暑假会回来,后面只是偶尔到医院探望父亲。生活重心和珍视的人都不在此处,家乡对他来说早已成为一个遥远的符号,父亲的离世似乎切断了他与故里的最后一点联结。
工作日,商场里依旧挤满了人。两人在一家m stand稍作休息,文清韵看着他面前摆着的冰美式,语气有点好奇,“我记得你现在不喝咖啡了?”
“这几天没怎么睡,有点困。”
他方才想随便找个可以坐下的地方,路过这里时忽然想起,顾以诚似乎格外钟情这家店的冰美式,在排练厅整天把咖啡当水喝。
咖啡因让心跳加速,带来失控的兴奋感,文清让已经习惯了去规避那些可能会使人上瘾的东西,但偶尔一次也无妨。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文清韵在搅拌她那杯拿铁,平静道:“我现在忽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文清让陷入沉默。
当年文朝车祸之后,医生就说他基本上再无苏醒的可能,油尽灯枯是早晚的事情。文朝年轻时恣意风流,生命的最后几年却毫无尊严,但本人并不知晓,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眼下的结果对于所有人都是解脱。
旁人唯恐避之不及,料理后事的只有他生前不曾在意的儿女。
文清韵葬礼全程表现得异常冷漠,对个别亲戚的小声议论充耳不闻。文清让也很难说清,悲伤究竟在自己心头占据几分。父亲的离开并没有带走蒙在他人生上的阴霾,反而因为这层联系被切断,让他感到愈发沉重。
“你又在自责了,”对方留意到他怅然神色,大致猜到几分,“他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为他哀悼呢。况且这么多年,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文清韵语气淡淡的,“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当年……出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觉得丢脸,骂了我一顿。”
文清让回过神,柔声安抚她,“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了。”
“嗯,都过去了,”对方难得露出一点笑容,“我还算幸运的,能遇到妈妈和你。”
妈妈指的是秦宛。文清韵的亲生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因病去世,后来出于一些原因,秦宛决定带着她一起生活。
文清让想起初次见到妹妹的场景:13岁的少女胆怯地缩在角落里,目光躲闪,一言不发。如今她成长为坚定又平和的女性,仿佛那些伤害从未在身上留下痕迹,但他知道,人心上的疤是不会彻底褪去的。
思及此,不免担心,“你的剧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如果创作过程太内耗的话,别勉强。”
“没关系,我自己心里有数,其实我都差不多联系好出品人了。”
她说得很有把握,文清让好奇道:“谁?我认识么。”
“梓舒姐。”
文清韵见他面露惊讶,解释,“她之前离婚辞职了,说要回来做点喜欢的事情,目前计划自己成立一个戏剧公司。我和她聊了聊这个本子,她还蛮有兴趣的。”
“……梓舒?”文清让消化了一下其中的信息量,笑起来,“我居然都不知道这些事,你们俩怎么还偷偷商量。”
“怕你录节目忙不过来,我们准备等综艺结束后再和你具体讨论……先不说这些,”文清韵话锋一转,“你和那个小帅哥怎么样了?”
文清让刚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差点呛到,“……什么怎么样?”
“你都知道我在说谁,就别明知故问了吧,”文清韵了然道,“你不在,我猜他都没心思录节目了。”
“怎么会,”文清让失笑,片刻后又说,“而且他很出色,不需要我在。”
他前天凌晨得知消息,同节目组请假后上午匆忙开车赶回澜城,忙着处理各种琐事,应付亲戚,没心思考虑别的事情。现下被妹妹提醒,倒是思绪短暂飘回那边:不知道顾以诚这两天排练顺利吗?
转念一想,觉得这担忧属实多余。
“我看下来,他业务能力确实不错,”文清韵不掺私人情感地评价,“上次吃饭的时候遇见哈姆雷特的制作人,她还和我聊到,当初很想请他去演男主,到现在都觉得有点可”
“是有点可”文清让答得稍微有点心不在焉。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因为要和自己演戏,顾以诚当时应该会去那边吧。对他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
对面的文清韵观察他神色,并不兜圈子,“你喜欢他吗?”
文清让心头一跳,沉默半晌,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避重就轻,“不重要。”
“这很重要,”文清韵叹口气,“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之后没再说什么。她了解自己哥哥的性格,表面上温温柔柔,可以包容一切,实际这么多年鲜少有人能走进他心里。看似柔软的外壳,才更难寻到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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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咖啡店出来,他们去买了一些带给秦宛的糕点,文清让想了想,结账时顺手多拿了两盒。
对面是一家手办潮玩店。几个背着书包,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站在店里,把盲盒挨个拿起来,上下摇晃,放在耳边听声响。
文清韵指着门口陈列的一排新款产品,“哦,熙熙前两天说,想要这个系列的隐藏款。”
“这个?”文清让拿起其中一个盒子,上面印有造型神态各异的星之卡比。隐藏款的黑影旁边写着:1/72。
这个概率,不确定性实在太大了。万一是已有的重复款式,她会很失望吧?
他其实不太能体会抽盲盒的乐趣。舞台上,他欢迎一切未经排演的激情,生活中,他更倾向于选择那些能掌控的东西。
“网上买不到隐藏款吗?”他问。
“买得到,但明盒的价格会贵很多,没必要,”文清韵看了他一眼,“而且盲盒的意义,不就在于拆开之前的那种期待感么。不去尝试的话,你可能会错过惊喜。”
她话里有话,文清让笑了,并没接这句,拿着手里那个盲盒去前台结账。
方才那几个高中生排在他们后面,其中一个仔细打量他半天,小声试探道:“请问……您是文清让老师吗?”
文清让正接过收银员递来的纸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对她展露微笑,“嗯,我是。”
“啊,真的是啊……”小姑娘兴奋起来,“《戏外之音》我每期都看的,特别喜欢,我之前都不知道国内音乐剧演员也唱得这么好呢……你们是来这边录制的吗?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她连珠炮似地讲了一长串,大约是太激动,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有过路的人被吸引,驻足围观议论。
“抱歉,我今天还有事情,”视线焦点的当事人俊秀眉眼含着笑意,不疾不徐道,“真的非常感谢你对我们节目的关注,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在剧场见到你,好吗。”
他与女孩礼貌道别,转身同妹妹一起离开。路人的好奇目光被抛在身后。
下扶梯时,文清韵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走吧,回去我来开,你休息一会。”
“嗯?”对方正在手机上浏览餐厅点评,略微诧异,“不吃个饭再走吗?”
“回去再吃吧,太晚了路况不好,”文清韵顺走他另一只手中的车钥匙,“再不回去,我怕你惦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