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诚醒来,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一眼屏幕:早上6点58分。他关掉两分钟之后的闹钟,深吸口气坐起身,顺便把室友戚风叫醒。
最近他为了能赶上文清让吃早餐的时间,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套晚睡早起的阴间生物钟。不过今天早起的原因比较特殊,整个节目组要去距离酒店一小时车程的游乐园进行录制。
事实证明,生日愿望的确是种虚无缥缈的寄托。距离江翰墨的生日过去十几天,综艺又播了两期,依旧没激起太多水花。
多数选手的心态逐渐由焦虑往佛系过渡。人在看得见希望的时候,总想着要努力够一下,真差得太远,也就无所谓了。
华城卫视不会吝啬这些投入,但对于项目组成员来说,毕竟关系到年末kpi。于是每天开会分析数据讨论方案,又不能质疑观众品位,制作方最忌高高在上,傲慢自负。
表演舞台本身不好出圈,只得在真人秀环节多尝试花样。
餐厅里,某一桌的年轻成员满脸期待,讨论起下午的花车游行,说不知道是否有时间见缝插针看一眼最近很火的女明星。
谈笑声不时飘过来。顾以诚置于桌上的左手无意识握紧,待反应过来,发现手心有一层汗。
从早上醒来开始,那种强烈的焦虑便萦绕在心头,令他几乎无法思考其他事情,食物也变得难以下咽。
酒店服务员走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他礼貌请对方把自己没怎么动过的盘子撤掉,起身去外面呼吸了一会新鲜空气。
-
坐上大巴,顾以诚拿出手机刷微博,试图暂时转移注意力。
cp粉们并不满足于他和文清让在节目里呈现出来的互动,四处搜寻边角料,挖掘蛛丝马迹。
【@非著名野生嗑学家:看我在凌梦的vlog里发现了什么,某些情侣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角落里说悄悄话,我服了】
配了那天他们讨论选曲时的视频cut。
【@魔法404小狗:啊啊啊,有无唇语大师来翻译一下他们说的什么,急急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
【@暴打橙子茶_已黑化:有什么是我高贵月卡vip不能听的?橙子台我劝你识相】
【@剧院在逃韭菜:我求求你们来听后面这段a million dreams的绝美和声!节目里怎么只有几句,天杀的,我真的要报警把剪辑抓起来】
【@aimer_qc:[图片]桂圆茶你眼神能不能收一收,老婆弹钢琴那么好看吗】
【@恋与金拱门:梦姐,古希腊掌管物料的神[作揖]】
旁边的文清让瞥一眼,捕捉到他脸上表情,随口问他看什么呢。
“去cp超话学习一下,”顾以诚笑容加深,“你要看吗?”
“我还是算了吧。”
站在制作人的角度,文清让现在会去尝试多了解观众的想法,但cp粉的喜好似乎不在这个范畴内,他无意深入。
目光在顾以诚脸上停留片刻,“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昨晚没睡好吗?”
“可能是吧,没事。”
对方眼神游移了一下。文清让察觉到,没多问,塞片蒸汽眼罩给他,“那你睡一会?”
顾以诚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一点,戴上眼罩。眼周温度缓慢升高,温热和湿润感令人暂时放松,在氤氲的薰衣草香中,意识渐渐模糊。
大巴平稳前行。路上风景很好,天气晴朗,适合观赏。途经一片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
文清让戴着耳机,常听的一个电影播客跳出更新提示,他顺手点了播放。
刚听了十几分钟,忽然感受到右肩压上来的重量。顾以诚刚才脑袋左摇右晃了一会,现下一头靠过来,似乎寻到了一个舒服位置,睡熟了。
文清让怔了片刻,犹豫着是否要把对方推醒,让他换个方向睡。想了想,还是没动。
回过神来,耳机里主播讲的话一句都没进脑子,于是关掉播客app,随便切了个最近习惯循环的歌单。
-
顾以诚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大巴已经快抵达目的地。
他原本只打算闭目养神,一开始还会有意控制,让头不要乱晃,后来不知靠到哪里,竟然睡过去了。
……该不会是枕在文清让身上睡的吧。顾以诚第一反应:还好是右肩,不是有旧伤的那侧。
但刚才醒来的时候,自己的头老老实实贴在椅背上,文清让在那边戴着耳机听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也不好直接问,我刚刚是把你当靠枕了吗?有点怪,只得作罢。
-
来到游乐园门口,顾以诚勉强压下去的那股焦虑卷土重来。他跟着其他人机械移动,每前行一点,脚步就愈发沉重。
身体仿佛在本能逃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不远处孩童的嬉笑声灌进耳朵,脑中闪现模糊的,片段式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他回到当时的场景,慌张无措,内心有个声音在呼救。
这种眩晕感持续到他们进入游乐园。工作人员简单说明接下来的安排,他恍若未闻,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有人在这时过来把他拉走。
顾以诚一阵恍惚,听见文清让的声音,“他好像中暑了,我陪他去旁边坐一会吧。”
-
导演不疑有他,让他们赶紧去休息,喊实习生穆莎莎跟着。
穆莎莎今年刚毕业,目前在华城电视台实习。她这个级别的新人本来不能参与综艺,但《戏外之音》和华城卫视的几个重点s级综艺比起来实在是有些边缘化,这才给了她进组的机会。
她本人对戏剧没多大兴趣,一心向往内娱的工作,想着先在这里攒点经验。对于节目里炒cp的安排,穆莎莎嗤之以鼻——但凡对娱乐圈的明星有点了解,基本就脱敏真人cp了,谁会把rps当真啊,还不是为了那点流量,cp粉就是最傻的。
但穆莎莎跟着录了几期节目,发现其中一些人并不是完全为了流量,热爱戏剧舞台也是真的,给了她一点小小的理想主义震撼。
而顾以诚和文清让私底下关系好像很亲密,又有点若即若离的,让人捉摸不透。
穆莎莎在节目组带的药箱里翻出了藿香正气水,打算去游客服务中心问问是否有毛巾冰袋之类的东西。
她动身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身影贴得很近。
-
“你怎么了?”穆莎莎走后,文清让问,“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中暑只是个暂时避开镜头的理由。他在大巴车上便察觉到顾以诚状态异常,进了游乐园后愈发古怪,似乎在恐惧着什么,但又不太像是那种要面临刺激挑战的紧张,而是因为身处的环境而感到不自在。
顾以诚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没关系,”文清让补上一句,“不方便说就别说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会,等他们录好了我们再过去。”
他递了瓶水给顾以诚,体贴地不再发问。
游乐园内热气蒸腾,人声嘈杂,头顶上方是聒噪的蝉鸣。两个人坐在树下的长椅,共享这沉默的一隅。
顾以诚拿着小风扇吹了半天,稍稍抚平了不安心绪,才勉强露出笑容。
“说出来感觉很好笑,我就是……有点害怕游乐园这个地方。”
文清让没笑,望过来的神情很专注。他始终是一个包容的倾听者,但不会勉强对方自我剖解。
又过了半分钟,顾以诚缓缓说道:“我爸妈离婚之后,我妈很少来看我。有一天她心情很好,带着我出去吃饭,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一开始,她站在那里,冲我笑着挥手,还给我拍照。”
小男孩坐在木马上,感觉那一刻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可以肆无忌惮去冒险。不知道转到第几圈的时候,站在那里的母亲不见了。
又转了一圈,她没有出现。直到音乐停下来,其他的孩子纷纷牵着父母的手离开,依旧不见她的身影。
小男孩害怕又慌张,一动不动地站在母亲方才的位置。工作人员发现不对劲,上前询问情况,要送他回
“我其实能说出家里的地址,但我当时不想告诉他们,我以为只要在旋转木马前乖乖等着,我妈就会回来的。”
木马载着孩童们的欢声笑语,转了一圈又一圈。
母亲教过他法语里一百以内数字的说法,那些加法和乘法的规则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稍微有些难,但他很聪明,已经全部掌握了。他立在原地,在心里默默从1数到100,再从100数回1。
再数一次,她一定就回来了。
他等了很久,等到了家里的保姆阿姨。
对方要带他回家,他不肯,保姆以为他是想多玩一会,说那我们先去玩其他项目好吗?
小男孩非常执拗,坚持要等,说我妈妈就快回来了。
保姆没办法,只好哄他说他母亲有事情,忙完就会回家找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带了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妈本来是要和当时的男朋友约会的,结果对方提前过来,她就走了,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我爸为此很生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让她单独带我出去。”
顾以诚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几口水。
他耸了耸肩,“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来过游乐园。所以我其实不知道坐这些项目是什么感觉,我到底会不会害怕,偶尔会挺好奇的。”
童年的经历让他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身处游乐园之中,会唤起内心深处被抛弃的恐惧。
文清让听完了他的故事,没做任何评价,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想玩哪个?我陪你。”
顾以诚愣了一下,“没事,哥,你不用……”
“星际漫游离这里比较近,”文清让难得打断他的话,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今天这个客流量,我估计排半小时就到了,应该来得及。”
顾以诚刚要问你怎么如此熟练,转念一想,心下有了答案。
“你不是好奇吗,去试试吧,”文清让露出微笑,“不用害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
穆莎莎撑着把阳伞,急匆匆地往服务中心走,手机跳出一条微信,来自文清让。
对方说自己和顾以诚在星际漫游那边排队,让她等下直接和节目组的人汇合,不用等他们,并客气地说她辛苦了,请她自己买点冷饮休息一下。
后面跟了个红包。
穆莎莎每天在组里任劳任怨地打杂,觉得这就是底层社畜的命运,哪里收到过这种来自前辈的贴心关怀。
红包自然是不能收的,但心意领会到了。她感动之余,心中隐约有些疑惑:顾以诚不是中暑吗?坐星际漫游还能治这个?
以及,是不是应该请摄像跟着拍点素材啊……
-
“星际漫游”是根据同名电影开发的一个游乐项目,主要是用球幕投影打造沉浸感,虽然轨道也有一定坡度,但不像极速穿梭的角度那样刁钻,总体不算特别刺激。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顾以诚的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文清让的,后者没挣脱。
其实他现下坐到这里,那种不安仿佛减轻了些,只是利用对方的怜悯换取片刻亲昵罢了。文清让或许也知道,依旧纵容了他的举动。
而这种时刻,却让顾以诚觉得自己离他更远。
他安静握了一会,又无声松开了。
这个项目的视听效果很震撼,有种身临其境之感——鉴于在座没人真的去过太空,对那里的想象仅仅来自于科幻电影,眼前的场景已经足够让人惊叹。
他们在行星与星云间穿梭,下落时有刹那的失重感,仿佛意识脱离身体,化作飘浮在宇宙间的微小粒子。
前排女孩发出惊呼,后面的声音埋进了身旁男朋友的衣服里。
文清让淡然地坐在那里,顾以诚侧过脸看一眼他,又转头去看远处如梦似幻的星河,忽然想到之前听过的一首歌,里面唱着:环游的行星,怎么可以,拥有你。
-
他们坐了一圈出来,节目组那边还没结束。穆莎莎给文清让发消息,说自己过来找他们,两个人便站在原地等。
不时有路过的游客假装不经意地打量他们。
“哥,你刚才怎么都不害怕啊,”顾以诚挑了一下眉,笑得有些轻佻,“这种时候的标准剧情不应该是你扑到我怀里,在吊桥效应的影响下对我心动么。”
不待文清让回答,他又满不在乎地说:“你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知道只要我表现得很可怜,你就不会坐视不管。”
他浅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更为剔透,却有幽深情绪藏于其中。
文清让没对他前面那句暧昧调侃表态,望住他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你的那些经历,那些恐惧和痛苦都是真的。”
“你不需要把这些感受藏起来,至于我会怎么做,那是我的事情。”
顾以诚怔了怔,垂下眼睛,半晌才说:“其实我刚才有点害怕,我能抱你一下吗?”
文清让还未回应,年轻人的体温便透过单薄的衣料将他包裹,让夏日的燥热更甚,温度与心跳频率一同攀升。他们仿佛要在高温下蒸腾成水汽,融化于一处。
对方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声音很低,恍若叹息,“……你这么好,让我怎么去喜欢别人呢。”
作者有话说:
小顾:老婆,害怕,抱抱t t
【本章涉及的曲目】
郭顶《水星记》
感谢大家的订阅,评论和海星!
本周榜单任务已完成,为了尽量多苟几期榜单,周日休息一天,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