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让这晚有些心绪不宁,翻来覆去许久才勉强入睡,但生物钟作祟,照例醒得很早。
他反正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去体验了一下这家酒店的健身房,然后动身前往餐厅。
自助餐厅里人不多,剧圈从业者的作息遍布各个时区,多数人此刻还在梦中会周公。
文清让选了个窗边的位置,抬头看见一个人端着盘子往这边来。
顾以诚盘靓条顺,冲他灿烂一笑,“早啊,哥。”
这个时间看到对方,文清让有点意外,但手下动作很自然,把餐盘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腾出地方。
顾以诚却没有在对面落座,径直走过去了。
文清让怔了一下,目光跟着转向那边。顾以诚已经坐到了杨逸和江翰墨那一桌,不知说了句什么,晨光中,几个年轻人笑得开怀。
镜头外倒是挺有分寸的。
一个温和女声将文清让的神思拉回来,“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收回视线,见是笑吟吟的孙嘉莉,换上社交时惯有的微笑,点头说您请坐。
孙嘉莉边吃早餐,边同他闲聊。
“……其实我当初接到节目组邀请的时候,还挺意外的,难得有综艺愿意用歌剧和音乐剧当卖点,我本来这两个月要去意大利演出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来这边了。”
她说得很真诚,“线下演出的影响力毕竟太有限了,如果有更多国内观众因为这个节目开始走进剧场,那我也不算白来。”
文清让上一次见到孙嘉莉,还是在七年前,当时他们参与了同一场晚会的录制。彼时孙嘉莉已经是在国际上颇有声望的女高音歌唱家,唱了一首《托斯卡》中的著名咏叹调《为艺术,为爱情》。而文清让作为一个不知名小演员,只在歌曲串烧节目里拥有一分钟的镜头。
他对她的履历也有大致了解:出身音乐世家,从小受到熏陶,不到三十岁便作为歌剧女主角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登台,天赋,环境,努力,缺一不可。她是那种在艺术道路上走得还算顺畅的人,年近五十依旧保有赤子之心。
“能多点愿意报考相关专业的学生也不错。”文清让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节目里年轻人不是蛮多的嘛,而且都很优秀。”
孙嘉莉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浮现,年龄感赋予她一种更沉稳松弛的美。她目光转向另一边,“那孩子,和你演过两部剧那个,给我印象还挺深的。”
文清让跟着看一眼,意识到她指的是谁,“您是说……以诚吗?”
“对,不好意思,大家的名字我现在还有点记不清,容易搞混,”孙嘉莉收回视线,好奇道,“你们后面会有合作舞台吗?”
她知道节目里有cp这回事,但估计不怎么关心,也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只认为他们是相熟的搭档。
综艺进行到后期,会安排主理人与选手的合作舞台。论私心,比起和没搭过的年轻演员重新磨合,文清让确实更愿意同顾以诚搭,可以放心去尝试一些东西。
只是这私心里是否掺着其他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笑了一下,答得很官方,“具体可能要看节目组的安排。”
孙嘉莉不知道他的心思,点点头,兀自说下去,“小顾……是吧,外形条件和业务能力都很出挑,不过打动我的是另外一个点。”
“歌声能传达出表演者的心境,”她说,“他身上有种执着感,虽然不知道他坚持的是什么,但那种蓄势待发的能量,让人很期待……”
她慢条斯理地往全麦面包上涂黄油,露出微笑,“行业发展还是得靠你们年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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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谈话则是另一种氛围。
“……我跟你们说,生物钟这玩意真的很折磨人,我小时候,我妈天天早上揪着耳朵把我拽起来,整得我现在还是一到点就醒。”
杨逸的嘴仿佛是租来的,一秒都不闲着,咽下一口炒蛋,继续说话,“你们咋也这么早,小江你平时都这个点起?”
江翰墨人如其名,一脸书卷气。他是小殷玥两届的同校师弟,但专业不同,在声乐歌剧系。
他在所有参赛选手中年纪最小,下个月才满19岁,乍看像个斯文清秀的高中生,讲话也乖巧礼貌,一开口唱歌却是浑厚饱满的男中音,反差鲜明。昨天他没拿到a卡评级,但那首《斗牛士之歌》给现场不少人留下深刻印象。
“啊不是,我准备吃完饭回去睡觉,”江翰墨看起来神采奕奕,“昨晚录完节目,和戚哥通宵打游戏来着。”
顾以诚离开房间的时候,另一位玩家戚风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果然是年轻人啊,”杨逸看着江翰墨面前满满当当的一大盘食物,不禁感慨,又转向顾以诚,“你作息也这么健康吗?”
“今天正好醒了,顺便过来吃个早饭。”
顾以诚喝了口咖啡,视线投向另一边,文清让正神色专注地听孙嘉莉讲话,没留意他的目光。
总不能说,自己为了能在餐厅“偶遇”文清让,定了好几个不同时间的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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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让原本想问问顾以诚他选曲的事情,结果周末两天,除去吃饭时间基本见不到对方人影。
周日晚上他同文熙和视频,然后去酒店一层的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电梯缓缓上行,在20层停住,门向两边打开。有人站在那里等电梯。
节目组把这一层包下来了,能遇见的大概率是选手或者工作人员。文清让看清眼前人,微微诧异,“这么晚了,要出去么?”
顾以诚见到他,表情也有些意外,很快又露出笑容,“嗯,有点事出去一下,哥你还没睡?”
语气随意,又恰到好处地保持一点距离,仿佛他们相熟,但并不亲密。
文清让刚要回答,叮一声,下行按钮指示灯熄灭,电梯门再度打开。于是他只来得及在对方转身进轿厢之前问一句,“你的选曲想好了吗?”
“有个大致想法,”顾以诚站在里面笑着点头,冲他挥挥手,“哥你早点休息,晚安。”
文清让回过神来的时候,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从20跳到了1。他拎着便利店袋子,往自己房间走。
镜头前对自己诉说着仰慕,眼眸闪烁爱意的顾以诚,和方才那个拿捏着分寸感的礼貌后辈,他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或许对方的喜欢,原本就是蒙着一层滤镜的情感投射。爱意的缺失催生出这种错觉,在戏剧情境下滋长,离开舞台灯光才发现一切只是幻象。
人总要成长蜕变,回归现实。这样也好,至少自己和顾以诚相处时,愧疚感会稍微减轻,如果对方放下了,说不定还能恢复到从前的关系。
除了舞台和家人,文清让很少会对什么执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于他而言再平常不过。
在这一刻,他却忽然意识到,就像那时候他会因为“letranger”的沉寂而怅然若失一样,自己内心其实并不想切断同顾以诚的联系。
很快又摇头,试图把这种念头甩出去。这算什么,拒绝之后还想吊着对方么?
房卡贴上感应区域,一声轻响后,文清让转动把手,将那些混乱思绪暂时抛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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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是分组环节的录制。
从这期开始,节目组会通过后期剪辑放大部分选手的特质,进一步多角度打造所谓的人设。
那些缺乏亮点的人,到后面就慢慢地淡出镜头了。这档综艺不设淘汰制,但镶边其实约等于淘汰。
不过话说回来,节目播出后收视如何,尚且是未知数。
在今天的环节,b卡和swing评级的选手要向队长们做自我推荐,由后者根据曲目挑选匹配的合作成员。
顾以诚这边很是热闹。他本身自带一些话题,旁人也看得出这位在节目组打算捧的名单上,年轻成员们尤其跃跃欲试,来争取合作机会。
杨逸在第一期被他抢走了a卡的位置,但并没在意,过来毛遂自荐,“顾老师,你考虑考虑我呗,我啥风格都能唱。”
“我已经被三个人拒绝了,给个机会,不要让我再心碎一次了,”杨逸一脸哀怨,唱起苦情歌,“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
杨逸确实有点喜剧人天赋在身上,这段对话后期未必能剪进去多少,但成功逗乐了正在拍摄的vj。
“不愿意,”顾以诚无情回绝,认真提议,“你来错地方了,梧桐公园相亲角,走好不送。”
“别别,我还没展现全部实力呢,”杨逸知道他在开玩笑,笑眯眯道,“这个风格不行,那我换,你打算选什么歌?”
“我想到这首节奏比较快,风格倒是挺适合你,不过可能有一点难度,”顾以诚戴着副眼镜,煞有介事转了转手里的笔,“你会法语吗?”
“您需要我会什么我就会什么,”杨逸扬起十分狗腿子的笑容,“但巧了,我还真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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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室内气氛很欢快,主理人们四下走动,不时和选手聊上几句。
好几个年轻女演员围在殷玥那里,不知道密谋着什么,最终达成一致,开心地同彼此击掌。
顾以诚基本没闲着。他与同龄人相处的时候要活泼很多,虽然本质不是喜热闹的人,但只要他想,总能成为焦点。
江翰墨过来坐下,礼貌喊顾哥。看得出小孩挺渴望有上台机会,一番自荐的话讲得太急切,有些语无伦次。
“你第一期那首太厉害了,”顾以诚夸得真情实意,又面露难色,“但我目前的选曲可能不太适合你们歌剧组……”
补充一句,“有空一起打游戏?”
被婉拒了,但小孩走的时候好像挺高兴。
面前的座位暂时空出来了。顾以诚说了半天话,有些口干舌燥,桌上只有冠名商提供的盒装牛奶,摆拍意义大于解渴。
他打算去找工作人员拿瓶水。一抬头,文清让不知何时站在旁边,冲他微笑,“你这边还挺热闹的,第一个公演舞台准备唱什么歌?”
节目里需要他们的互动素材,文清让对此心知肚明。但另一方面,他的确很关注顾以诚的情况,无论是出于何种心态,他决定在这三个月里不去细究。
镜头前的言行带着表演成分,反而能掩盖掉一些情绪。
顾以诚神秘兮兮地眨下眼睛,做手势示意他靠近听。文清让搞不懂对方卖什么关子,但他们表现得亲密一点,似乎也无可厚非。
他俯下身,顾以诚跟着凑上来,以手做遮掩,低声说话。
“文老师,”那声音贴着耳畔,像情人温存的呢喃,跌进柔软心尖,“和我唱一首歌吧。”
作者有话说:
小顾:好想和老婆说话,快装不下去了。
【本章涉及到的曲目】
《为艺术,为爱情》(vissi d'arte,vissi d'amore)
——出自普契尼歌剧《托斯卡》
《斗牛士之歌》
——出自比才歌剧《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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