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镜(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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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们折腾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文熙和那阵子忽然上吐下泻,烧到昏迷不醒,文清韵想送她去离家最近的三院,又担心人太多没法及时救治,情急之下才给顾以诚打了电话。

巧得很,顾以诚在三院还真有一位认识的医生。

他帮文清韵一起把文熙和送到医院,抱着小姑娘的时候,觉得她气息异常微弱,仿佛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那个瞬间,顾以诚心里其实很慌。如果她出了什么事,那文清让……

好在小姑娘并无大碍,诊断下来是急性痢疾,这会正躺在病床上输液,闭眼睡着了。

文清韵去办住院手续,顾以诚坐在病房里替她看着侄女。

他想起放路霁晓鸽子这件事还没解释,抽空摸出手机给对方发条信息,只简短地说今晚临时有急事走不开。

那边没回复,估计还在演出中。

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医生打扮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她扎了个干练的低马尾,戴副金丝边眼镜。

顾以诚连忙站起来,礼貌道:“季阿姨。”

“没事,你坐着,”女人冲他笑一笑,转身去查看文熙和的情况,“小姑娘应该不要紧,住几天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季遇是顾以诚父亲顾珩的高中同学,两个人研究生期间也是校友。大约六七年前,顾珩带儿子来过一次华城,当时季遇请他们吃饭,给顾以诚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说以后万一有事就来找阿姨。

顾以诚当时只是顺手存一下,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

“以诚,”季遇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变化这么大,我差点没认出来。来华城多久了?”

上次他们吃饭的时候顾珩说,季遇高中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小子,留着短发,性格豪爽,男生们都把她当兄弟。

但眼前的季遇,让人很难将她与那个形象联系到一起。

“也没多久,去年才来的。之前有点忙,还没抽出空联系您,今天麻烦您了,改天请您吃饭。”顾以诚说。

“小事,和阿姨客气什么,”季遇看一眼文熙和,“你认识这个小姑娘?”

“她是我……”顾以诚犹豫了一下,“……一个同事的女儿。”

“哦,”季遇点点头,并没细问,“你毕业了吗?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在演音乐剧。”

“不错嘛,”季遇有点意外,重新打量他一番,笑道,“现在这么帅,是很适合。你爸应该挺高兴的吧?”

“哪有,他觉得我整天不务正业。”

顾以诚此刻这副乖巧模样很讨长辈喜欢,季遇闻言马上替他打抱不平,“是吗,这可不像你爸的风格啊,年轻的时候离经叛道,现在年纪大了怎么还保守起来了……等他什么时候来华城开会,我找他聊聊。你下次有演出和我说一声,我有空就买票去看。”

“不用买票,您提前告诉我需要几张,我给您留票。”

“那不行,我得支持一下。我堂姐的儿子好像之前写了本小说,也改成了话剧还是音乐剧什么的,我没记住名字。”

“不过你爸也真是的,”她想起什么,“他自己上高中那会还……”

有个年轻护士匆匆忙忙敲门进来,喊季主任。

“小点声,别吵到病人,”季遇提醒她,又转向顾以诚,“那我先去忙了,改天联系,有事随时找我。”

-

她离开后没多久,办好手续的文清韵回来了,手上拎着个便利店袋子,塞给顾以诚两个三明治,“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顾以诚随口撒了个谎,“没事,我吃过了。”

文熙和还在熟睡。文清韵看过输液的吊瓶,确认一切正常后才坐下来,之前一直紧绷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点。

她小声对顾以诚说:“对不起,本来不想麻烦你的,我刚才实在是太着急了,忽然想到上次你说过你爸爸是医生,就给你打了电话。”

文清让今晚在外地演戏,他母亲这几天也不在华城。文清韵从未遇到过侄女突发急病的情况,一时有点慌张,也没告诉哥哥,怕耽误他演出。

顾以诚摇头,说没关系。

或许是片刻的恍神出卖了他,文清韵忽然说:“你和我哥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顾以诚愣了半晌,“……他告诉你了吗?”

“他什么都没和我说,但我大概能猜到,”文清韵顿了顿,说得有些模棱两可,“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在意你的。”

“在意”这种描述,实在是让人难以判断感情色彩,究竟是出于关心,还是想要摆脱?

“是吗,”顾以诚笑了笑,“大概因为他人比较好吧。”

“我哥他……”文清韵叹口气,斟酌片刻,“我们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之前也经历过一些事,有很多心结,你可能需要给他点时间。”

她没继续往下说,顾以诚便也不再开口。

-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那支吊瓶里的药水差不多见了底,文清韵按铃,不见人来,直接出去叫护士了。

顾以诚站起身,准备等她回来就走,病房的人在这时被人推开。

他猝不及防,和匆匆走进来的文清让打了个照面。那双眼睛同顾以诚目光相接,闪烁片刻。

“清让哥。”

文清让对他点点头,径直走到女儿的病床前,小心翼翼查看她的情况,眼中的心疼显而易见。

顾以诚注意到他眼睛那里还残存着一点妆,大概是来不及认真卸,赶过来的路上草草擦了擦。

在顾以诚的印象里,生活中的文清让向来从容得体,如此焦急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他站在那儿,一时也不知是去是留。

少年时期的记忆蓦地浮上来。

某天晚上他急性阑尾炎发作,当时家里没有其他人,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蜷在床上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疼痛却一波波不断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疼得几乎要脱力的时候,隔壁邻居来敲门,要给他们家送水果,顾以诚强撑着下地开门,那个面善的阿姨才发现他的异常。

对方陪着他去了医院。顾珩当时在外地参加一个重要会议,顾不上接电话,邻居联系上顾以诚的爷爷奶奶,对方很冷漠地说我们可管不了,把电话挂了。

邻居气得私下骂了他们一通,但自己家里有孩子要照看,实在脱不开身,只能先留顾以诚一个人住院做手术。

麻药发作的时候,顾以诚昏昏沉沉地想:如果醒不过来就好了。

顾珩得知之后没说什么,只是雇了个护工来照看他。

邻居之后抽空来看过顾以诚一次,坐在床沿,边削一个苹果边叹气,“这孩子,你爸爸就是大夫,你怎么都不知道第一时间来医院呢,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顾以诚当时很想和她说:没关系的,谁在意呢?

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阿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此刻,那个独自躺在手术室的少年,不合时宜地萌生出一丝对文熙和的羡慕。

他准备悄悄离开,把空间留给那对父女,文清让察觉他的动作,开口叫住他,“以诚。”

又温声道:“小韵都和我说过了,真的非常谢谢你。”

“没关系的,哥,不用客气,熙熙没事就好。”

这种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

“那我先……”

顾以诚话说到一半,被推门进来的护士打断,他自觉地让到一旁。护士动作娴熟地拔掉针头撤下吊瓶,同跟在身后的文清韵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转头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他这才有空把话说完,“那我先回去了。”

文清韵转头看了一眼哥哥,适时开口,“你送他出去吧,我在这里看着熙熙。”

-

顾以诚和文清让同乘一部电梯下去。

此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半,电梯里人满为患。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因为陪床的事情和兄弟大声争吵;推着轮椅的病患家属在一旁用本地方言阴阳怪气,暗指她没有公德心;角落里被母亲抱着的孩子哭闹不停,焦躁和不安挤满狭小的空间,不断发酵。

两个人走到外面的一棵树下,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文清让今晚演出结束,给女儿发消息没得到回复,察觉到异样,打电话给妹妹,得知情况后直接冲去高铁站买了最近的一班车。

第二天还有演出,他原本的计划是在那边住一晚,现在只能明天一早再赶回去。

“别担心,哥,”顾以诚安慰他,“季阿姨说熙熙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嗯,我知道,谢谢,”文清让望过来,话锋一转,“其实末场之后,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和你聊聊,但……又怕影响你的心情。”

他酝酿许久,不知该如何说出这番话。他无法回应对方的感情,任何解释和安慰都显得轻飘飘。

文清让本意并非如此,这样的自己却令他感到虚伪。

顾以诚忽然微微笑起来。

“那你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这一个多月我忍着没有联系你,每天闲下来的时候都会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刚才见到你的时候,我真的特别高兴。”

他停顿片刻,凝视文清让的眼睛,轻声说:“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七点半还有一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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