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镜(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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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以诚在门口站着,没有马上进来的意思。

即使是不太熟的同事,遇到这种状况,进来避个雨也无可厚非。顾以诚却在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又变回那个说话时连抬头看他都需要勇气的16岁少年,仿佛只要文清让稍微表现出一点为难,就会立刻转身回去淋雨。

他刚才在门口站着的那段时间里,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吗?

胸口那股滞涩感再度袭来。文清让伸手把头发还在滴水的顾以诚拉进来,关上门。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拿了条干净毛巾回来,顺手要帮顾以诚擦。

对方不动声色向后躲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毛巾,垂下眼睛,“谢谢哥,我自己来吧……可能还要借用一下你家的浴室。”

“快去吧,别感冒了,”文清让顿了一下,“后面还有演出。”

其实他原本没想加后面那句话。

-

从浴室出来,顾以诚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文清让过来递给他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温声说:“等会再喝,有点烫。”

是用茶包泡的柠檬姜茶。

顾以诚说声谢谢,捧着杯子挪远了一点,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这场景同上次有些相似,氛围却迥然不同。当时顾以诚炙热的目光和气息近在咫尺,文清让表面风平浪静,如果不是运动手表暴露了他的心率,他大概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或许他在那时已然察觉对方言语中的暗示,只是出于一种侥幸心理,选择了视而不见,潜意识里认为年轻人反复无常的热情很快就会冷却下去。

他不知道这热情是一团蛰伏多年的火焰,时刻能把暗恋者灼伤。

窗外的雨倾泻而下,在遮雨棚上敲出杂乱无章的交响。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文清让开口,“你怎么没回家?”

“我……不太想回家,也没想好去哪儿,就在你家小区里随便转了转……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本来想着等停了再走的。”

顾以诚解释的时候有些无措,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他在外面淋了这么久?

见文清让一时沉默不语,顾以诚马上说:“是不是耽误你休息了?我再等一会,雨小一点就……”

“我刚才看了一下天气预报,”文清让打断了他的话,“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停了。你今晚住这里吧。”

-

两人后面没什么多余的交谈。

顾以诚喝完那杯姜茶,洗好杯子,去刷了个牙,说哥那我先睡了,文清让说好,早点休息。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舞台上的默契搭档,情感纠缠,命运相连,共同跌落深渊,此刻却无法坦然地共处一室。

顾以诚靠在床头无意识刷手机,微博页面是他之前忘记切换的小号。

有人拍下今晚sd他们分发花束的一幕,发到了cp超话里。顾以诚捧着一大束花,文清让正侧身拿出其中的一朵,他们被一小波观众簇拥着,镜头定格两人脸上的笑意。

评论区的女孩子们兴奋异常,光看文字也能感受到她们迎面扑出屏幕的快乐。

【@魔法404小狗:这不是一支普通的花,是我cp亲手发给我的婚礼请柬![图片]】

【@凤梨sue:不是,上次唱情歌,这次给大家送花,我懂了,办巡回婚礼是吧】

【@aimer_qc:巡回婚礼笑死,别光巡环梧桐路,最好全国巡,外地人眼红】

【@萨尔茨鸡腿堡:百年好合百年好合,不枉我今晚随份子钱】

【@剧院在逃韭菜:纯路人,他们已经结婚了是吗】

【@恋与金拱门:文老师说帮桂圆茶一起发的时候,那个语气好温柔好自然,谁懂啊我嗑得想死】

【@路过敲一下木鱼吧:当地一对热恋中的男同罢了,好喜欢听文老师喊桂圆茶“以诚”,印象里他提到剧组其他人的时候都是叫全名的】

【@非著名野生嗑学家:搭(lao)档(gong)当然和别人不一样啦~】

……

可惜现实从来不是她们构想的甜蜜童话,它更像一堵冰冷坚硬的墙壁,他兜兜转转走了许久,一头撞上去时才发现,面前根本没有路,之前的一切都是徒劳。

大约是因为淋过雨,顾以诚感到格外疲惫。一阵倦意袭来,他放下手机,渐渐坠入了混乱的睡梦。

-

一墙之隔的文清让却难得地失眠了。

在数不清是第几次入睡失败之后,他起身出去,站在隔壁的客房前,犹豫是否要敲门,最后还是握上把手,动作极轻地推开门。

躺在床上的顾以诚没发出任何声音。文清让借客厅漏进来的光走近打量,顾以诚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但他微微皱眉,看表情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在做什么噩梦吗?

下一秒,文清让迅速收起了这个想法。如果自己无法回应这份感情,还是不要付出多余的关心吧。

在同顾以诚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太纵容对方,更确切地说,太纵容自己了。如果一开始就保持距离,也许他们的关系不会陷入这种境地。

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态度,给对方更多无谓的错觉。

好在他们两个的《深渊镜》只剩最后三场,《道林·格雷的画像》暂时也没有后续的巡演计划,这意味着他和顾以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再有工作上的交集。

他们的关系会渐渐退回到不太熟的同行,偶尔见面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也可能不再是同行。文清让第一次在面试现场见到顾以诚时夸他有灵气,并不是礼貌客套,他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很多种可能性。

顾以诚很耀眼,早晚会被注目。

文清让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期待这一行能有新鲜血液,但他同时亦清醒地看到,音乐剧的发展目前仍处于步步受限的阶段。

如果对方是为了自己才入行,并不值得,及时止损有益无害——这个想法本应令他感到轻松,心下却莫名空落落的,缺了什么,他说不清。

他站在那里看了顾以诚一会儿,俯下身极其小心地探了探对方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烧。

然后他屏息凝神,悄悄地退了出去。

-

顾以诚一整晚噩梦缠身,睡得很糟。醒来后,他四处转一圈,没看到文清让人影,试探着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他有点失落,却也松口气。他此刻头脑一片混乱,确实不知道此刻面对文清让,要说些什么,对方看到自己,也会觉得尴尬吧?

他不想令文清让困扰,以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准备逃离此处。

顾以诚的卫衣和长裤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上。他拿起来换上,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同萦绕在他心头的苦涩一样挥之不去。

温柔有时也可以很残忍,让他迷失在被爱的幻觉里,又从梦中骤然惊醒。

门外的密码锁在这时响起。

顾以诚浑身一僵,往门口走的脚步定在那里。按键音像是某种爆炸前的倒计时,他心脏狂跳,仓皇地四下寻找出口,无路可逃。

提示音过后,门开了。

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站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带了个目测八九岁左右的小女孩。

开门的瞬间,女人明显吓了一跳,有个下意识护住小女孩的动作。小女孩倒是不怕生,探出头眨巴几下眼睛,好奇地盯着顾以诚看。

女人打量顾以诚,表情渐渐由警惕转为疑惑,似乎认识他,“……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诚满头问号,一时摸不清眼下的状况,礼貌道:“……您是?”

脚步声自下而上,从楼梯间传来。

文清让一手抱着快递纸盒,另一手拿着个纸袋,站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平台上,抬头看着他们,表情有点意外。

小女孩回头绽开一个灿烂笑容,脆生生开口,“爸爸。”

作者有话说:

女儿非亲生,一起来的也不是她妈妈。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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