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文清让在华城演《沉舟》,演出临近尾声,布景的吊顶忽然坠落。
他本能躲闪,但还是伤到了左肩,血流不止。
顾以诚清楚地记得那一幕。当时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受伤倒地,那人神情痛苦,却还要强撑着和周围的人说自己没事。
而他坐在台下,几次想冲上去,指甲深深陷进手心的肉里,攥得生疼。顾以诚至今回想起来,仍痛恨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场的观众原本就不多,加上遭遇突发事故,大部分人匆匆离去。
顾以诚留在座位上,焦急而无措。出乎他的意料,过了一会,文清让又和其他演员一起回到了舞台。
他做过止血处理,脸色仍有些苍白,面对只剩十来个人,空空荡荡的观众席,谢幕并致歉。
台下的少年手拍到发红,除了给出掌声,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定定望着台上的人,恨不得这目光能化作拥抱对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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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匀速前行,文清让握着手机,短暂地回忆起往事。
那场演出结束后,他休养了一小段时间,重回剧场时也没有把这次意外作为谈资。sd有几个老观众问起他的伤势,他只是笑笑,轻描淡写地说都好了。
回头再看,这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反应再慢一点,伤及头部,后果要严重得多。
至于左肩留下那道狰狞的疤痕,以及一到阴雨连绵的天气伤处便会隐隐作痛的后遗症,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顾以诚居然也在那一场么?
文清让想起他们过往的谈话,凡是他提到的自己的演出,对方好像都不曾缺席。
一开始,他只当这是个喜欢亲近自己的后辈,类似的小朋友他遇见过几个,也愿意尽可能帮一把。现在看来,很多事情似乎都有迹可循。
他隐约有某种猜测,但本意不愿再细想。
于是绕开那些可能继续深入的话题,回复:[那当时吓到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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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微博热搜出现了一个词条:#深渊镜音乐剧舞台事故#
这是吴羽和剧组以及演员本人商议后的操作。
官v在这个词条下发了今晚那首《深渊之镜》的完整官摄。文案大致包括以下几点:向观众道歉,列出具体赔偿方案,提到演出虽然没有正常完成,但希望尽量弥补观众。
文案很真诚,没有刻意强调演员的敬业。顾以诚那几个消息灵通的大粉已经得知他手腕受伤,跑到热搜词条下卖安利抒发心疼,一气呵成。
原著粉和路人倒不太关心带伤上台这事。但文字的宣传效果有限,视频则直观得多,凡是好奇点进来看的人,就算对现场戏剧没兴趣,也会觉得是段水准相当高的表演,评论区夸赞的声音不少。
cp粉在词条下尚能假装理智,转头回到超话里便开始发癫。不过她们不敢疯得太直白,怕毒唯闻着味儿过来,直接扣一顶歪屁股嗑血糖的帽子。
《深渊镜》小说的作者第一时间转发微博,并写了一段长文字,讲述当年的创作过程,与剧组的第一次接触,以及看到自己作品一路走来被搬上舞台时的心情。
顾以诚读那段话,感慨不愧是文字工作者,通篇没有一个煽情句子,平铺直叙,却能打动人心。
第二天依旧是他和文清让的场,他们在后台化妆间闲聊,提到这件事。
文清让解释,因为作者当年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新人,对于剧方愿意改编自己作品这件事非常感激,尽管这并没给他的小说带去多少热度。如今作者在文坛炙手可热,早就不缺这一点版权收入,依旧不遗余力地配合宣传。
顾以诚想起那个看上去只比自己大几岁,长得还算出挑的青年,没来由有点泛酸,口吻却很随意,“这样啊,那你们八年前就认识了?你和他熟吗?”
“其实没见过几次,他本人话很少,也不会干涉主创的想法,”文清让不便转头,在镜子里对上一双闪烁探询意味的眼睛,“怎么,你有事找他?”
“没事没事,我随便问问。”顾以诚摆摆手,看起来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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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目虽不可能一夜爆火,但经此一役,宣传效果是达到了。后面这个周末,《深渊镜》的上座率明显高了一些,返场时的掌声都热烈不少。
周日晚场的sd,有个身穿jk,留着黑长直的女孩捧了颇为显眼的一大束花,要送给顾以诚。
顾以诚原本要婉拒,但女孩说她是因为看了视频垂直入坑的新粉,不知道他不收礼物的事情,自己专程从外地来看演出,等下还要赶高铁,不方便拿回去。
她尴尬地捧着花束,站在原地一脸为难。顾以诚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束花。
“这束花我先收下了,非常感谢,”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真挚,“但我家里有小猫,不方便拿回去,你看这样行吗,卡片我留着,花我以你的名义送给今天来看剧的大”
多数礼物在被送出去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比起有的演员当面收下回头却悄悄扔进附近垃圾桶,这算是比较体面的处理方式。
这位粉丝似乎只要亲手把花送出去便心满意足,愉快地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同他说拜拜下次见,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跑走,像只快乐的小鸟。
顾以诚问:“那……有人想要吗?”
剩下的女孩子们纷纷举起了手,跃跃欲试。
“大家排一下队吧,不然待会我要被赶走了。”
顾以诚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保安,又转回来神秘兮兮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众人逗乐了。方才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的文清让也跟着笑。
有两个观众站出来主动维护秩序,引导其余的人排成一队。
花束以玫瑰为主,顾以诚怕刺扎到观众的手,动作格外小心,一来二去就花了点时间,队伍移动得有些缓慢。
“以诚,”文清让见状开口叫他,凑得近了些,“我帮你一起发吧。”
顾以诚转头笑得灿烂,“谢谢哥。”
他们对视的瞬间,队伍里几个女孩子忽然举起手中的相机狂按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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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观众直接拿走了剩下所有的花,剧场里的灯熄了,人群逐渐散去。
文清让冲着另一个方向招招手,脸上舒展开笑容。
来人是个目测和文清让年龄相仿的美女,气质成熟松弛,一身运动套装,微卷的头发垂落至锁骨处。顾以诚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有点跛脚。
“好久不见了,清让,”她弯起唇角,语气熟稔,“好多观众啊,我刚才还想来要个签名呢,结果一看围了一圈小姑娘,就不凑这个热闹啦。”
“你是想要他签名吧。”文清让笑意加深,看了一眼顾以诚。
“那当然不是要你的了,”对方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这么帅的搭档,怎么不早点给我介绍一下?”
顾以诚一时弄不太清这两人的关系,暂时没接话,端着副乖巧后辈的模样暗中观察。
文清让给他介绍,“这是我同学叶梓舒,她当年是我们班的班长,专业课第一。”
“没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转行了,”叶梓舒话里带点自嘲,转向顾以诚时笑盈盈道,“你好,顾老师,人长得帅,唱得也很好,现在的年轻演员都这么厉害的吗?”
顾以诚受宠若惊,礼貌问好。
“那倒也未必,”文清让说,“以诚确实很优秀,有天分,也非常聪明。”
顾以诚微微怔了一下。文清让前面那句话虽然意思隐晦,态度却很明确,鉴于他很少在他人面前给同行什么负面评价,后面这句夸奖就显得更有分量。
当事人心神摇晃,有点找不着北,“……我都不好意思了。”
“评价这么高?”叶梓舒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今晚我坐在台下的时候蛮感慨的,我们刚毕业那时候一场剧连十个观众都没有吧,好羡慕你们这些现在还在演音乐剧的人。”
“别站着聊了,”文清让看了一眼时间,适时提议,“去吃个饭吧。”
顾以诚马上自觉地说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叶梓舒叫住他,“你等下有别的事情吗?有空的话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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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们去了江畔大道那一带的一家粤菜店,环境雅致,包间私密性很好。
叶梓舒自己带了瓶红酒,说大家尝尝,氛围轻松,没什么让人不自在的多余客套。
她平时在燕城工作,这次来出差,顺便找老同学叙叙旧。顾以诚就着燕城的话题和她聊了几句,又问:“叶老师您做什么工作的?”
“直接喊我名字就行。我现在在做风投,之前出过一场车祸,留了点后遗症,从那之后就没法再上台演戏了。”
她说得很坦然,脸上有伤感一闪而过。顾以诚刚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事实比他想的还要残酷一点。
对方大约是怕他尴尬,主动接下去,“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关注戏剧行业,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回来做点什么。前几年我去韩国,他们的政府给了演艺空间不少政策扶持,大学路那边的中小剧场特别密集,感觉是未来的一个发展方向。”
“梧桐路那边现在剧场也渐渐变多了,”文清让说,“好的内容还是有的,就是缺一个破圈的契机。”
叶梓舒点头,“嗯,行业的发展和市场扩大的速度还是有点慢。”
“起码现在观众比演员多了,值得庆祝。”
文清让说着,起身去拿醒酒器,顾以诚忙上前说我来,对方冲他笑了笑,“你手不方便,坐着吧。”
顾以诚只得乖乖坐回去了。叶梓舒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饶有兴趣地转了一圈。
他们聊到上周那次舞台事故。叶梓舒也看到了微博热搜,但当时文清让只是回复说没事,她现下了解具体经过后,连连感慨好险。
“如果不是以诚,我这次大概要住院了。演音乐剧应该也算一种风险投资吧?”文清让动作自然地往顾以诚的碗里夹菜,“多吃点补补,好得快。”
叶梓舒看在眼里,嘴角微扬,没对此做评价,“不过我总是惦记着做老本行,这不是心里还有那么一点没熄灭的理想主义嘛。”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这么多年还在坚持。咱们班的人多数都转行了吧……梁宇那个公司做得倒是还可以。”
文清让听到那个名字,拿筷子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被顾以诚瞥到。
“我不演音乐剧的话,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文清让放下筷子,神色如常,“感觉大家混得都不错?”
“说到这个,”叶梓舒想到什么,笑起来,“上次我出差见到王烁,再过几年估计得喊王局了。别的不说,他那个中年发福的身材确实很有领导风范,估计你都认不出来了。”
她夸张地用手比划。文清让跟着她一起乐,“真的吗?那你岂不是很失落。”
“顶多就是有点惋惜男神的陨落,”叶梓舒不以为意,隔着文清让,冲顾以诚眉眼弯弯,“你清让哥上大学的时候也特别受欢迎。”
“嗯,猜得到。”顾以诚了然点头,面上明显表露出兴趣,配合地放下筷子,准备洗耳恭听。
文清让不动声色夹了块排骨给他,“别猜了,吃吧。”
又转向晃晃酒杯看热闹的叶梓舒,“今天来是打算揭我黑历史的?”
“那气氛都到这里了,我可不得讲点什么嘛……”
顾以诚听他们聊天,只觉体验新奇。
文清让同他相处的时候姿态也很放松,面对老熟人却是另一种自在随意的模样。而二十出头的文清让,更是他不曾窥见的生动鲜活。
他近乎贪婪地收集这些碎片,试图把心中爱慕的形象拼凑得完整立体。他想知道文清让的过去,了解对方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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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叶梓舒叫了回酒店的车,等车时提议和顾以诚加个微信,后者把手机拿出来,才发现没电了。
他下午出门前手机没充上电,也懒得拿充电宝,想着撑到演出结束回家问题不大。结果临时吃个饭,电量直接归零。
“那清让回头推给我好了。”叶梓舒上车的时候文清让扶了她一下,她坐在后排,挥挥手同他们道别。
上次顾以诚用手机坏了这个理由,去文清让家借宿了一晚。但他这回还真不是故意的。
文清让大概想到了同一件事。他同故人叙过旧,心情不错,“今晚准备流落哪个街头?”
顾以诚无辜道:“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那不一定。”
暖灯下,文清让眼波流动,唇边勾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比方才的酒更令人心醉。
顾以诚恍神的片刻,对方看了看手机,“车来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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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借宿一晚不太现实,但上楼给手机充个电还是合情合理的。
干坐着等有些别扭,顾以诚征得文清让的同意,去参观了一下书架。其中有一格放的是一些场刊和宣传册之类的东西,从纸张的泛黄程度来看,有些年头了。
顾以诚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翻看,不时回头问文清让一些问题,后来索性拿了一摞坐到他身边。文清让笑着说老底都被你翻出来了,脸上表情却有些怀念。
夜晚和酒精都会唤起人的回忆,顾以诚从文清让那里听到了更多他刚入行时的事情。
他现在用以示人的形象总是稳重从容,游刃有余的,但当年那个二十出头,怀着一腔理想主义的年轻人,在路上也曾无数次跌跌撞撞,迷茫挣扎。
翻到某一本场刊时,一张纸毫无预兆地掉了出来,被顾以诚捡起。
那是张学生汇报剧目的宣传单,演的是《剧院魅影》,上面除了时间地点和基本介绍,没有更多信息了。
“这个居然还在,我以为早就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文清让把宣传单拿在手里看了看,“现在想想,那个舞美真的是有点简陋。”
顾以诚很好奇,“你演的谁?”
“子爵。梓舒当年是小c。”
顾以诚在席间观察过,觉得文清让和叶梓舒应该只是相熟的好友,不存在更亲密的关系。
但他想象了一下这两个人在台上互诉衷肠,对唱情歌的画面,承认自己还是有些嫉妒,面上露出遗憾表情,“我还挺想看的……你能给我唱几句吗?”
“怎么还点上歌了?”文清让略显诧异,笑道,“你在西区没看过么,干嘛要听我唱。”
看倒是看过,顾以诚当时震撼之余不禁想到,如果文清让能和自己一起分享这个时刻就好了。
“那不一样的,”顾以诚合上手中的场刊,放到一旁,满脸认真地望着他,“想听你唱。”
文清让最近看到一种说法叫持美行凶,虽然是观众用来形容他的,但他觉得描述顾以诚此刻的行为可能更合适。
人面对好看的皮囊总是会宽容很多,何况他还欠着对方一个大人情。
于是他唱了一小段《all i ask of you》。
脱离了戏剧的情境,他姿态松弛随意,目光投向前方,柔声浅唱。
let me be your freedom
let daylight dry your tears
i’m here
with you beside you
to guard you and to guide you
……
顾以诚的视线在文清让脸上流连,不知是歌声还是酒精迟来的作用,让他有些恍惚。
他为自己安排了一个长达七年的剧本,一步步走到文清让身边,却不知道接下来的情节该如何推进。很多时候他距离对方只有咫尺之遥,但好像隔着点什么,无法再靠近了。
顾以诚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它究竟何时会来,他其实并不清楚。
现实生活从来不是事先写好的戏剧,无法预测下一步的走向。
比如现在,顾以诚盯着文清让的嘴唇,忽然抑制不住地想要吻上去。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那个吻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转瞬即逝。他毫无征兆地凑过去,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在那两片柔软的薄唇上碰了一下。
“哥,”顾以诚听到自己低声说,“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叶姐知道了必然十分无语:这陈年老醋你也要吃?有能耐自己上去演小c
追老婆任重道远啊小顾(拍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