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镜(14)

42 / 104 章 · 3,773

文清让周日有点事情,抽空回了趟老家,下午匆匆返回华城,差不多晚上7点左右赶到星幕剧院。

这座大剧院最出名的就是它宛如夜晚星空一般的棚顶设计,名字也是由此得来。

他在剧院大厅一眼看到顾以诚。对方正同两个观众模样的女孩说话,表情有些心不在焉,见他走近,眼睛霎时亮了亮,“哥,你来啦。”

顾以诚今天穿了件潮牌夹克外套,微卷的发型少年感十足,一侧的耳骨钉在灯下微微折射着光线,衬得笑容灿烂。

文清让最近和顾以诚见面频繁,不是一起排练就是同台演出,却还是觉得对方今天不太一样,整个人神采飞扬。

他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一点,问:“怎么不进去?”

“在等你,”顾以诚歪过头晃了晃手中的票,“你的票在我这里。”

不远处围观的女孩们开始交头接耳,交换兴奋眼神。

方才说话的观众看到文清让,顺势聊起两个人正在演的这部剧,“小顾老师,《深渊镜》我看过两组卡司了,你们和杨逸许老师他们那组感觉逻辑还是不太一样的,你怎么看待你们这一组周昀和陈寂的关系呢?”

顾以诚看一眼文清让,眼底笑意闪烁,转头把问题抛还给她,“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旁边两个女孩倒吸了一口气,努力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原本只是在讨论角色,顾以诚的说法却让人浮想联翩。这种氛围之下,提问的观众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啊?”

文清让听出弦外之音,只当他一时兴起要逗逗观众,微笑着轻轻摇头,由着他表演,也没搭话。

顾以诚答得看似正经,“这种关系其实挺复杂的,我很难简单用几句话去描述。我和清让哥还在不断磨合调整,希望能给观众一个我们比较满意的呈现,可以期待一下后面的场次。”

“对吧,清让哥?”说罢转过头看文清让,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肯定。

同样期待他回答的还有那位提问的观众。文清让笑,顺水推舟,“嗯,我和以诚的想法差不多。”

帅哥的脸加上这番卖票话术,效果立竿见影,小姑娘连连表示她准备加场,当面打开购票app选座。

文清让在旁边说句谢谢你看来这部剧,转身和顾以诚往场内走时,弯起眉眼无情揭穿,“你这个回答,说了和没说一样。”

“别拆穿我啊……”被抓了现行的顾以诚企图蒙混过关。

他看一眼票上座位号,示意文清让继续往前走,“我感觉解读的权利还是留给观众比较好,我自己看电影和剧的时候,很反感那种故事讲不明白,整天出来打补丁的主创。”

“这倒是,表述得再多,最终还是要落到舞台上,”文清让同意他的说法,“不过就像程导说的,在演的时候还是要有一个基本的框架,在这个框架之中用自己的细节去填充,不然容易失控。”

顿了顿,又说:“但我相信你不会的。”

听起来是夸奖,顾以诚却隐约觉得,这番话里好像藏着其他意思。

他决定先不去思考这个问题,脸上扬起一个笑容,“那我得好好演,不能辜负你的信任。”

-

剧院大厅里熟人不少。路霁晓同戚风最近进了同一个话剧组,排练结束后一起过来,碰到杨逸和殷玥的某个学姐,杨逸曾同她搭档演出过。戏剧圈子一共就这些人,兜兜转转,大家总有机会做同事。

几个人简单聊过,拿着票对号入座。杨逸手搭在额前,使用不存在的千里眼四处搜寻半天,才发现后排角落里坐着的顾以诚和文清让。

顾以诚拿着手机不知在展示什么,把文清让逗笑了,两人看起来聊得很愉快,没留意到他们。

杨逸疑惑道:“文老师他们的座位咋不和我们的在一起?”

戚风往那个方向看了看,欲言又止。

路霁晓当然知道殷玥的良苦用心,不便言明,“没事,我们的位子比他们的好。”

坐到位子上,他摸出手机给这会应该在候场的殷玥发消息:[某人今天打扮得跟孔雀开屏一样]

如果杨逸看到了顾以诚同文清让分享的内容,或许就不太想和他们坐在一起了。那是个网友自制的视频,素材来源于杨逸在《道林·格雷的画像》排练期间的花絮,他的东北话做成鬼畜循环之后搞笑程度翻倍,下面获赞最多一条评论是“好好一个帅哥,怎么就长了嘴”。

文清让平时网上冲浪频率不高,但对这些流行梗表现出兴趣,顾以诚方才同他聊起鬼畜,顺手拿前两天大数据推给自己的视频举例,有种不顾其他同事死活的快乐。

场铃响过两遍之后,灯光慢慢暗下来,第一幕开始了。

顾以诚挺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在学校里也演过,不少台词都能信口拈来。这场的男主舞台经验丰富,顾以诚对这个故事无比熟悉,还是迅速被哈姆雷特饱满的情绪带入戏中。

殷玥的奥菲莉亚天真灵动,像个翩然游走于舞台之上的精灵,但看下来会觉得和她演绎的西比尔有点类似。表演没什么问题,只是剧本对这一类女性角色的塑造有些趋于同质化。

中场休息时两个人留在了座位上。有几个女孩子远远拿着相机拍他们,引来好奇的路人观众跟着探头围观,好在还算有距离感,没上前打扰。

他们没太在意,聊起上半场的剧。今天这组演员状态很好,配合默契,戏剧张力拉满,顾以诚回味一些台词和唱段,方才澎湃的心潮此刻泛起余波。

当然这情绪也不是完全来自于舞台的触动。在一些转场的间隙,顾以诚的视线悄悄移向身边,盯着文清让神情专注的侧脸。

尽管他们已经搭了两部剧,很多类似的时候,顾以诚还是会觉得恍如幻梦。或许是因为他人生中快乐的事情实在太少,和对方相处的时刻像是借来的,生怕随时要归还。

如果自己与对方身处的是一出戏剧,他希望它永远不要落幕。

此刻,顾以诚有种强烈的分享欲望,从改编剧本的节奏说到音乐再到台词,忍不住代入了一下角色,提到假设是他来演,会如何处理。

他抬头望向剧院华丽璀璨的星光顶,念了两句剧中的台词,“‘这个覆盖众生的苍穹,这一顶壮丽的帐幕……’,感觉还有点应景。”

“后面那两句就别念了,我怕你被剧院拉黑,”文清让笑了笑,“这么想演,是不是后悔没去面试这部?不然今晚可能就是我坐在这里,看你在台上演哈姆雷特了。”

顾以诚不得不承认,这个假设确实令他心动了片刻。

《深渊镜》这几场的票房和口碑不太理想,制作人最初的判断出现了一些偏差,没考虑到受众有壁。这部剧的定位稍显尴尬,在剧迷和书迷那里都不讨好:剧迷对这种热门小说改编的本子存疑,原著读者并不习惯音乐剧这种表现形式。

部分读者差评的角度略显刁钻,比如其中一条认为选角不合适,称周昀如果长着顾以诚这样一张精致的混血脸,根本不可能小时候被遗弃在福利院。

剧组气氛有些低迷,但多数人心态还算平和。演员们在群里开玩笑,说做这一行,凉着凉着就习惯了。

《迷雾》的出圈影响力有限,没法带动整个行业的发展,想让更多人对音乐剧产生兴趣,需要一个其他的契机。

“我不后悔,”顾以诚认真道,“《深渊镜》毕竟算是我的入坑作。”

我更想和你一起演戏。他望着对方的眼睛,在心里说。

话锋一转,“哥,你最想演莎翁剧里哪个角色?”

“你这么一问,感觉有点难以取舍。”

文清让做思考状,手指轻抚过剧目的宣传折页。顾以诚飞快地说:“要不让我猜一下……那部’苏格兰戏’的男主?”

“苏格兰戏”是指《麦克白》。西方剧场里有很多神秘禁忌,其中之一就是不能在剧院提到这部剧的名字,否则会有厄运降临。

“我确实想演,”文清让微微讶异,又笑,“在矛盾中挣扎的野心家,演起来会很有意思。”

人对于失之交臂的事物,往往执念更深。生活中的文清让淡然平和,与世无争,提及舞台和戏剧时,却有种从未褪色的激情,在他清冷外表之下暗暗燃烧。

顾以诚喜欢他这一面,不如说对方的一切都强烈吸引着他。

-

剧目结束,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顾以诚用赶不上地铁,附近不好打车为理由,拉着文清让穿过人群走了。

两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马路散了会步,他自作主张地想:今晚和约会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带着这种愉快心情,他回到了住处。

玛格丽特没跑到门口来迎接。顾以诚在卧室找到它,水杯和两支笔摔在地上,犯罪嫌疑猫正趴在乐高展示盒上小憩,闻声睁眼看了看他,懒得搭理。

顾以诚顺手拍了两张案发现场照片传到微博,配文:当场抓获。

表面晒猫,实则秀生日礼物。

【@芝芝橙橙奶冻:养猫了吗!好可爱~恭喜荣升铲屎官~】

【@鱼鱼不吃香菜:猫鉴赏梵高,猫好,人谴责猫,人坏】

【@盐醋薯饼:你这乐高和猫感觉有点问题,建议一起打包寄给我检查】

路霁晓刷到微博,给他发消息。

[路霁晓:你这款装上灯还挺好看的,我也打算买一个]

正中顾以诚下怀,他火速回复两条。

[reverie:不好意思]

[reverie:这是清让哥送我的,你有吗]

[路霁晓:?]

[路霁晓:不是,你有病吧]

后面整整两天没再理他。

-

《深渊镜》本轮演出进入第二个星期,算上分发出去的赠票,上座率勉强达到一半。

无论票房如何,戏总要继续。顾以诚这天上工前,听到道具主管和舞监助理在聊天,说布景道具似乎有些陈旧了,后续演出看看是否要进行更换。

他没太在意,转头去上妆,坐在镜前时觉得头疼眼皮跳,只当是昨晚没睡好。

演出进行到下半场近尾声处。

这段表演是文清让的独角戏,顾以诚站在侧台候场,盯着那人灯光下的身影。

忽然,他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戏中此刻的场景是陈寂家的书房,文清让身后有个三层书架的布景,方才那一瞬间,顾以诚似乎看到它摇晃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顾以诚猛地从侧台冲出去,用力将文清让往旁边一推,两个人一起滚落在地。

一声巨响,木质书架轰然倒塌,重重砸在舞台上。

作者有话说:

小顾没念完那两句台词:

“这个金黄色的火球点缀着的庄严的屋宇,只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出自《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