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镜(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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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个方案还是被文清让一票否决了,他也确实没伤到完全不能走路的程度。

顾以诚把他送到家之后,赶回去继续排练了。程知意打来电话询问文清让的情况,让他安心在家休息,末了说,怎么和你那个小朋友一样,上次嗓子发炎都不说一声硬抗,不要搞得好像我在压榨演员。

她这番话纯粹出于关心,没有别的意思,文清让听到那句“你那个小朋友”,却觉得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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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的假期令他不太适应,在家看了几部nt live线上放映,短暂回想起自己刚毕业无剧可演的日子。如今他的履历上添了许多页,但整个行业依旧留在所谓冷门小众的圈子里,并未走出太远。

第三天下午,文清让正靠在沙发里翻书,被忽然响起的门铃吓一跳,迟疑片刻才起身。

门口站着顾以诚,手里还拿着两个超市的大袋子,表情十分可怜,“刚才还以为你不在家,拎着东西爬五层楼好累,差点又要拎回去了……”

这句话倒是说得很轻松,气息平稳。

文清让这才想起来,顾以诚上午发过信息,问晚点方不方便来看他。对方一再坚持,又说有表演细节想讨论,自己便没拒绝,后来看着书就暂时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他把对方请进来,回头看一眼客厅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四点,“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

“今天排练结束得早,”顾以诚轻车熟路地进门,把东西放在地上,“哥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等下打算点个外卖,”文清让看着那两个满满当当的袋子,“你这是?”

“那正好,”顾以诚弯腰换拖鞋,自然地接过他前面那句话,“我买了菜,能借用一下你们家厨房么。”

文清让意外道:“你会做菜?”

“做得应该还行。”

“不用搞这么大阵仗吧,”文清让失笑,“我又不是病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反正你也要点外卖,就当从我这里点单呗,”顾以诚迅速找了个正当理由,“菜我都买了,不能真的拎回去吧……我那儿厨房太小,没地方施展,给个机会。”

听上去合情合理,文清让拗不过他,歪头笑道:“那你这单要算多少钱?”

“等会你先尝尝,不满意不收费。”外卖小哥兼厨师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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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以诚大致看了一下文清让家的厨房,灶台很干净,炊具还算齐全,成色较新,养护得当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应该是使用频率低。

“哥,”顾以诚明知故问,“你平时是不是不怎么开火啊?”

“一般都做得很简单,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见对方难得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顾以诚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流理台上,“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可以,需要什么我再喊你。”

“对了,”顾以诚语气很自然,“我感觉你口味比较清淡,想吃辣的话和我说。”

文清让怔了一下,说我都可以。

母亲是湘城人,他能吃辣,但其实并不算喜欢,在外面吃饭时为了照顾别人的口味,不会主动提及,也鲜少有人察觉到他的喜好。

不知道顾以诚是何时发现的。

他原本想帮忙,但脚踝处仍隐隐作痛,确实不方便久站,于是好奇地在旁边看了一小会,觉得对方那句“做得应该还行”大概还是谦虚了。

顾以诚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动作娴熟地处理食材,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盘子。案板上的牛腩被切成均匀的肉块,从刀工也看得出经常下厨。

这画面好像还挺养眼的,文清让想,厨师颜值应该也要算进外卖成本。但不知道是因为顾以诚的气质近来和周昀这个角色微妙重合,还是对方会做菜的事实颠覆了自己的固有印象,总感觉眼前这个容貌精致的年轻人会边听古典乐边处理尸体。

“哥,你家里有给土豆削皮的东西吗?”

幻想中的变态杀手把切好的牛腩块丢进锅里焯水,一脸人畜无害地转过来。文清让回过神,说有,低头在旁边的抽屉里翻找。

“放哪里了?我自己拿就行。”顾以诚洗过手,擦了擦,走过来要帮他找。

可能是地砖有点滑,文清让忽然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一只有力的手臂在他摔倒之前,稳稳揽住了他的腰。

“没事吧?”

他抬头时,呼吸一滞。顾以诚眼眸灼灼,目不转睛地地盯着他。

“没事,”文清让直起身,把工具递到对方手上,迅速走开几步,拉开了另一个储物柜的门,“要不我再给你找个围裙吧,免得把衣服弄脏了。”

他们在日常的排练中,少不了要有近距离的肢体与眼神接触,方才那个瞬间,文清让心绪却有些乱。大约单身久了也有弊端,容易想些有的没的,真要说起来,顾以诚确实各方面都踩在他的审美点上。

顾以诚也觉得穿衬衫干活有点不方便,接过来就套上了,文清让帮他把带子系好。

帅哥就算披个麻袋也不影响颜值,但文清让看着他这个造型,还是忍俊不禁,顺便想起了其他的事情,“第一次看到你还是在那个视频里,后来在道林格雷面试的现场见到本人,感觉很不一样。”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顾以诚忙着给洗干净的土豆削皮,闻言很好奇。

“看你本人的话,不太能和视频里的形象联系到一起,”文清让笑,顿了一下,“那个视频的评论不都在喊你老婆么。”

“嗯,这届网友都挺有意思的,”顾以诚打蛇随棍上,“你是夸我演技好的意思吗,我风格可多变了,说不定你在那个视频之前就见过我呢。”

“那倒也是,剧院离得这么近,上下班可能就碰见了。”

话虽这么说,文清让觉得自己之前应该是没有见过顾以诚的。对方样貌实在太出挑了,很难忘记,但相处下来,又确实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非常奇妙。

顾以诚沉默了几秒,笑着回答:“嗯,是啊。”

他们后面没聊很久,顾以诚催文清让去休息,把他请出了厨房,颇有点主宾互换的意思。

伤员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文清让坐回沙发里,继续翻那本进度一半的《精神与爱欲》。读了一会,厨房悄然飘来阵阵香气。

文清让的口腹之欲其实很低,吃饭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营养均衡即可,不怎么执着于味道,但这不代表他对美食没有鉴赏力。顾以诚的厨艺并不仅仅是花架子,这一顿荤素搭配,有炖菜有炒菜,甚至还煲了个汤,卖相味道俱佳。

“你这个手艺可以开辟副业了,和谁学的?”

文清让夸赞之余,不免好奇。毕竟家境不错,父母又没时间照看的小孩,平时家里可能有保姆做菜,不需要学这些。

“我在英国上学的时候,自己看网上的视频学的,”顾以诚说,“主要是因为英国的东西真的很难吃,土豆除外,但人就算一周七天换着花样吃土豆,也是会崩溃的。”

他露出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文清让被逗笑了,“这也是你们英法矛盾的一部分吗?”

“嗯,”顾以诚煞有介事,“其他的都能商量,在这件事上显然不可调和。”

又说:“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做菜,还挺紧张,怕不合你的口味,你喜欢就好。”

他似乎很在意文清让的评价,后者心下微微一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盛了碗汤递过去。

“那这么说感觉我赚到了?你这种水平的厨师应该很贵,”文清让换了个话题,“你们留学生过年的时候,不会一起做菜么。”

“他们倒是喊过我去包饺子,”顾以诚回忆,语气藏着一丝狡黠,“我懒得去,就说自己是法国人,不过春节。”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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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味蕾和精神得到了双重满足。

吃过饭,顾以诚自告奋勇起身收拾,文清让劝不动,随他去了。顾以诚把碗盘筷子放进文清让家的洗碗机,顺便把桌子和灶台也擦了一遍。

文清让和扫地机器人待了好几天,忽然有个帅哥上门附赠一套家政服务,感觉有点新鲜,且赏心悦目。

顾以诚虽然有私心,却也是真的带着问题来的。他把厨房的东西摆回原位,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到文清让旁边。

“文老师,我想问你个问题。”

文清让有点不习惯,顾以诚已经很久没称呼自己为“老师”了,此刻这口吻倒让他想到剧中的周昀。见对方表情还挺认真的,他笑了笑,饶有兴趣道:“嗯,什么问题?”

“有个地方,周昀的动机我有点没捋顺,你之前不是演过他么,我想听听你的理解。”顾以诚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眸光纯粹,倒真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你说。”

这一段剧情是,周昀本来打算杀死陈寂的前妻,按照计划,她会死于一个精神不稳定的流浪汉之手。但周昀临时改了主意,约流浪汉在其他地方见面,后者在赶去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飞,当场殒命。根据现场来看这是一起明显的意外事故,加上死者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警方很快草草结案,没有查到周昀头上。

文清让听完,没有直接回答顾以诚,问他,“你拿到角色之后,是用什么方法去理解他的?”

顾以诚想了想,“我把自己当成他,在脑中从头到尾走一遍他的人生轨迹。”

出身于福利院的青年,一路走来过上了令旁人艳羡的体面生活,内心却依旧被困在童年那口不见底的深井里,藤蔓在黑暗中肆意滋长,缠住顾以诚拉着他不断下坠。

“之前排道林格雷的时候,我好像也和你说过试着去成为他,你把握得也很好,”文清让神色温和,“但体验派的方法可能并不适用于所有角色,过度共情,有时会走不出来。”

“这次你可以试试从旁观者的视角来思考。我自己在分析角色的时候,会先关注他的欲望和恐惧。绝大多数普通人,他们的欲望都与他人有关。但反社会人格者对别人是没有情感依附的。”

文清让说:“你觉得周昀的欲望和恐惧是什么?”

“你。”对方不假思索地答。

见他微微怔住,面露疑惑,顾以诚弯起唇角,眨了眨眼睛,“我的意思是,陈寂。”

看表情,一时判断不出是故意的,还是说完才察觉话中的歧义。

“周昀被困住了,”顾以诚收起玩笑神色,比起回答他的问题,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他在寻找一个出口,希望能有个人来救他,陈寂对他来说就是那把钥匙……”

“我知道了,”年轻人眼睛倏忽亮起来,语速也不自觉加快,“周昀其实很羡慕他人与陈寂的亲密关系,他并不理解自己的情绪,只是想要切断这种联系。”

“但他忽然又害怕,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陈寂察觉真相后会疏远自己……”

顾以诚神情兴奋,沉浸在角色心境之中。文清让看着他,唇边不自觉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作为解惑者,倒是反过来受到了对方的启发。

自己当年所演绎的周昀把他人命运视作游戏,陈寂只不过是棋盘上那颗最关键的棋子,他追求掌控感和胜利,做计划时冷静缜密。而顾以诚所理解的角色,有种天真的残忍,行事出自于本能,是一种他不曾尝试过的戏路。

这会是个比当年的他更加偏执和疯狂的周昀。文清让想,自己说不定遇到了难得的搭档。在舞台上,比起留在安全区,他一向喜欢新鲜感带来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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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指针刚跃过六点,见顾以诚并不着急回去,文清让提议练练歌,说自己这两天在家闲得太无聊了。

对方欣然应允,“先唱哪首?”

“《窥探混沌》吧。”

这是周昀和陈寂的一首二重唱,曲风暗黑诡谲,悬疑感拉满。两人对已有案件的手法进行分析,同时由陈寂引导着周昀,揣摩嫌疑人心理,提出杀人的新构想。下半场有一首旋律歌词几乎相同的《窥探混沌(reprise)》,但由于叙述视角变化,主导者变成了周昀。

“好。”顾以诚走到钢琴前坐下,随便按下几个音,又弹了一小段德彪西的《月光》找手感。

转头问:“哥,你有《窥探混沌》的谱子吗?”

话音刚落,文清让已经把存着曲谱的ipad递了过来。顾以诚对上他的眼睛,在其中捕捉到和自己脸上相同的笑意,“我来弹吧,你帮我翻一下谱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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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音乐和歌声中飞快流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

顾以诚指尖停留在琴键上,偏过头看坐在身旁的文清让,方才属于角色的情绪已然收起,有闪烁微光落进他眼眸。

“哥,”他轻声说,“你下个月要来看我的末场吗?”

作者有话说:

*《精神与爱欲》:黑塞的作品,更常见的译名是《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窥探混沌》歌名灵感来自黑塞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评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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