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顾以诚被一个微信语音通话吵醒。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可爱小鹿头像，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里光速闪过几种杀人后毁尸灭迹的可能性，思考了片刻才按下接听。
“bonjour！昨晚的剧怎么样？”对面的人声音清脆，尾音上扬出一种俏皮少年感，“你不是特意去看你偶像了嘛，还让我帮你打听他演哪个角色。私生行为要被挂的噢。”
“……滚，我那是去欣赏学习前辈的演出好吧，就这事？”
顾以诚打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在心里盘算着两分钟内结束通话，余下的困意还能支撑他补个回笼觉。
“啊对对对，欣赏学习，”对方一副我信你才有鬼的反应，“那学到什么了，和你偶像深度交流了吗？”
后面几个字咬得很刻意。
“我看完就走了，没和他说话。他演的先知，互动那部分都是蒙着眼睛的，又不知道我是谁。”顾以诚懒洋洋回答。
就算看到了也不认识。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对方大概捕捉到了他语气中若有似无的失落，幸灾乐祸起来，一句话的音调百转千回，“哦~~~那句话怎么讲的……‘真爱无坦途’，对吧？”
顾以诚不想理他，“还有事吗？没有我挂了。”
“就是来通知一声，你上热搜啦小顾老师，”对方说，“链接发你了，我要睡了，拜拜~下午排练见。”
顾以诚这回彻底清醒了。
他迅速坐起身，打开最上面的对话页面，顺着链接点进去，是一个微博热搜#小哥哥穿女装也太绝了#，热门第一条是个视频，配文：【陪朋友来看剧，结果运气好碰上彩蛋，这个小哥哥穿女装也太绝了吧！】
视频中的人身穿维多利亚风格的雾蓝色长裙，一头金色卷发披在肩上。若是五官不够立体，配这个发色可能会有点违和，而这张脸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整体轮廓又比纯西式长相稍柔和一些，上妆后更添神秘风韵。
这位“少女”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时而又用它遮住脸，眼波流转间尽是娇俏妩媚，一派浑然天成。附近几个观众模样的女孩子发出尖叫。
顾以诚抬手揉了一下眉心。他不排斥扮女装，只是这个情况多少有点公开处刑了。
这个视频的由来要追溯到三天之前。
他参演的小剧场音乐剧《迷雾》当晚正好迎来整十场，宣发提议，不如整个活，讨论半天最后灵光一现，决定让顾以诚返场来个反串彩蛋。
他仗着有混血的优势，五官立体脸又小，扮女生倒不算违和。
staff妹子们因为这个主意兴奋得两眼放光，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件大码裙装，顾以诚觉得她们是在借机满足某种玩换装游戏的私欲。
最后彩蛋的效果还不错，但这场观众并不多，没人想到过会上热搜。
顾以诚仔细看了看，视频发布于演出当晚，原po也只是一个几百粉的普通账号，不知为什么现在被转了起来。八千的转发量，和流量明星比实在不够看，但对于音乐剧这种偏冷门小众的圈子，的确可以算得上出圈了。
应该不至于有人给自己买热搜吧？
这样想着，顾以诚又顺手点进评论区。
【@大号没了懒得起名字了：我正跪在这位美女的裙摆下面呢】
【@哈哈又搞到假的了：大老师，这个互联网真的没有你在意的人了吗】
【@是小糖豆呀：woc这是谁啊好漂亮啊啊啊】
【@剧院在逃韭菜：艹，等等，这好像是我昨天看完剧出来时在门口遇到的帅哥？！应该没看错吧……原来也是音乐剧演员，我说怎么气质这么好】
这条评论里附上了一张照片，画面中的男生身穿样式简单的黑色衬衫，下巴上挂着口罩，靠在墙边喝一杯外带咖啡，夜色描摹他俊朗眉眼。
下面的回复转了个风向。
【@沉鱼落猫：仔细看好像还真是……侧脸这个鼻子我慕了！感觉小哥哥的五官好立体，是混血吗？】
【@凤梨sue：妈呀原来男装私服这么帅，这张脸撞在了我的心巴上……眼神好苏啊，感觉像那种异国年下小狼狗】
【@难道这些美女不是我老婆吗：我一声老婆都到嘴边了……嗨，老公】
【@芝芝橙橙奶冻：借这条来安利，23岁的中法混血顾以诚了解一下，之前参加过《星耀之夜3》，这是他的第一部 音乐剧作品《迷雾》，本月剩余的场次还有票，感兴趣可以买票去现场支持哦~】
【@柠檬tree555：本人神态气质和视频里完全不一样，好会演！有点感兴趣，这个怎么买票啊在哪看】
【@假笑喵喵头：这不是顾以诚吗，去年看星3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脸太能打了所以有印象，唱得也不错，可惜一公结束就淘汰了，后来没关注，居然去演音乐剧了】
买的水军可没这么真情实感，这数据，不像演的。顾以诚想。
他正津津有味刷微博，经纪人吴羽的电话打进来。
“看到热搜了吗？早上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
“我那不是没起床嘛，正在看。吴姐，不会是公司买的吧？”
吴羽比他大五岁，一张娃娃脸看似无害，脾气却很不好惹，手底下几个刚入行的年轻艺人都有点怕她。顾以诚倒是同她相处得不错，讲起话来也没太多顾忌。
对面冷笑了一声。
“做梦吧，公司才懒得给你花这个钱呢，你还不如说是我买的。我看到的时候有差不多一千转，就找了几个大v朋友和营销号帮忙转一下。你等下看看群里，今晚的票一下卖出去不少，他们宣发那边正在蹭热度赶工。”
吴羽又同他讲了几句，说自己还有别的工作，叮嘱他晚上好好演出，匆忙挂掉电话。
顾以诚是吴羽带的艺人中，剑走偏锋的那一个。其他人都有顶流野心，唯独他志在音乐剧，当初参加选秀也只不过是想丰富一下阅历，没有真的要逐梦娱乐圈的意思。
音乐剧这一行，总被不了解的圈外人视作高雅艺术。所谓阳春白雪，自然就带了点曲高和寡的意味，得到的关注远不如大众娱乐圈，若想在这一领域有所成就，相比之下可能更需要沉得住气。音乐剧系资质不错的学生毕业后，直接走流量艺人这条路也是常事。
吴羽曾经问过顾以诚，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音乐剧。
顾以诚煞有介事，“找大师算过，说我适合干这个，登上西区百老汇舞台不是梦。”
他经纪人当时翻了个白眼，说大师还挺潮，中西结合啊？也没再问，随他去了。
此刻，顾以诚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那里的一样东西：一张昨天晚上《仲夏夜之梦》的票根。
他摊开自己的左手，盯着掌心出神地看了一会，仿佛上面残留着什么人的温度。
距离他第一次见到舞台上的文清让，已经过去了七年时间。
这期间顾以诚几乎看过对方的每一场演出，却从未这样近距离与他接触。顾以诚回想昨晚他们在剧场里独处的几分钟，仍觉得有些恍惚。
蒙眼的先知语调轻柔地念起台词，看不见面前年轻人的灼热目光。顾以诚屏息凝神，盯着对方形状优美的薄唇，几乎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那声音渺远如同来自虚空，又落在耳边令人心旌摇曳。
他以指代笔，在文清让的手心写字，听见那人轻笑出声。
1v1互动结束后，顾以诚继续观看余下的表演。观众们在场地内来回穿梭，跟随着不同的演员，行色匆匆。
他又遇见过两次文清让。先知已经摘下了蒙眼的丝带，不动声色游走于其他角色之间，冷眼旁观。
文清让身边围着一些观众，顾以诚没有上前，昏暗光线下，对方朝他这边投来匆匆一瞥，视线错过去，未做停留。
看完剧，顾以诚去旁边的咖啡店里买了杯冰美式，出来时察觉附近几个拿相机的女孩在偷偷打量自己，便故意摘下口罩，靠在那里把咖啡喝完，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够她们拍好。
他原本也只是想着，或许会有人顺着剧目搜到照片，把他和当晚的观众联系到一起，但又无法证明他的确去看了演出，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猜测。以另一种方式出圈纯属意外。
手机提示音一直响个不停，顾以诚扫了几眼，基本都是来自剧组工作群的消息，讨论主题不外乎围绕着他的热搜。他伸了个懒腰，心道回笼觉算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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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顾以诚戴着帽子和口罩晃进了后台。他刚进门，便受到staff的热情欢迎。
“哎呀小顾老师来啦！”
“厉害厉害，这波出圈了。”
“今晚这场的票卖得不错诶！”负责票务的小刘举着手机，兴奋地展示票版页面，“就剩十来个边角位子了。”
这部剧是小剧场戏，场内全部座位加起来也只有100多个，但之前经常空着一大片，不得不靠赠票撑场子，卖成这样也实属不易了。
“我好几个不搞音乐剧的朋友都在首页刷到那个视频了。”
“小顾老师是不是要火了，赶紧先给我签个名。”
顾以诚忙说没有没有，大可不必，众人正笑着起哄，一个清脆声音挤进了妹子们的包围圈。
“诶~这不是大明星吗。”
说话的男生长得很可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尤其灵动，笑起来时露出酒窝和两颗小小的虎牙。
路霁晓，今晚的卡司之一，早上那通语音电话就是他打的。
他是顾以诚在英国留学时的校友，比后者小一级，两个人上学期间在戏剧社经常合作，关系一直不错。
路霁晓家境优渥，有些人脉，但不是那种纨绔富二代，长相乖巧，性格也讨喜。组里的工作人员都很宠他，同粉丝一样喊他“小鹿”。
他拿着手机刷微博，故作惊讶，“快破万了诶，请吃饭请吃饭。”
顾以诚耸耸肩，“开玩笑，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
组里基本都是年轻人，氛围轻松，众人早见惯了他们插诨打科，闻言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化妆师过来象征性地打圆场，“不如我们下周找一天晚上聚餐吧，好久没去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热烈响应，有人欢呼了一声，之后大家便散开各自去工作了。
化妆师说去洗手间，回来后会给他们上妆。接下来还要排练和试麦，虽然不是第一天演，相关的环节却也不能省略。
趁没人注意，路霁晓凑到顾以诚耳边，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话说你干嘛搞那么麻烦，我们这个圈子又不大，真想认识文老师的话，找人介绍一下不就行啦。”
顾以诚回他一个假笑，“你有空还是去练练音准吧。”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帮你的忙，”路霁晓甜甜地说，“那种好心没好报的感觉令人着迷。”
“我错了，”顾以诚能屈能伸，态度诚恳，“单独请您吃饭好吗，随便挑。”
对方高贵地丢下一句看我心情，窝回椅子里背台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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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霁晓说的，顾以诚不是没考虑过，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想和文清让认识不难，但如何向他介绍自己……粉丝，观众，同行业的后辈？文清让遇见过太多有类似身份的人，不会放在心上。
顾以诚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契机。
作者有话说：
“真爱无坦途”出自《仲夏夜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