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自杀,这是个问题。
少年背着书包,漫无目的走在街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大约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又裂开了,还流着点血,周围遍布几处深浅不一的伤疤。
如果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呢?他之前看过相关科普,这种方式不容易成功,他不想大费周章之后,又被人救回来。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城市里四处游荡,不知不觉到了晚上7点多。天空飘起雨丝,雨势渐渐变大,下班的白领们行色匆匆,踩碎一地倒映的霓虹。
顾以诚没带伞,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暂避。他看过楼的高度,觉得很适合一跃而下,但门口的保安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没机会混进去,这个计划似乎也行不通。
待雨小了些,他动身离开,过马路时心不在焉,在响亮鸣笛和急刹车声中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司机惊魂未定,摇下车窗骂他走路不长眼睛。
顾以诚恍若未闻,站在路口出神,一个念头蓦地浮现:如果被车撞的话,应该很快就会结束吧?
再等一等吧,这阵子的车速还不够快。
打定了主意,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再过几小时,他就可以退出人生这个无趣的游戏了。他无法阻止自己的降生,至少有权选择何时离开。
一想到此刻是在走向自己的死亡,他连脚步都轻快了一点。
路过一家剧院,几个中年男人本来在门口抽烟闲聊,看见他便一起围上来,热情道:“同学,要票吗?”
顾以诚摇头,继续往前走,其中一个黄牛不死心,亦步亦趋跟在他旁边,“都是好位子,打折卖给你,很便宜的,半价要不要?”
“或者你说多少钱?随便给点我就卖了……”
见他不为所动,黄牛叹口气,索性把手中那张票往他怀里一塞,“算了,反正也卖不出去,这破演出没人看……看你是学生,送你吧,下次需要买别的来找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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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给顾以诚的位子是第一排的最右边,看舞台右侧时有些遮挡。他倒是无所谓,原本也只是打算缩在角落里熬过这两小时,再去实施自杀计划,对剧并没有什么兴趣。
顾以诚对音乐剧的了解仅限于《剧院魅影》《猫》一类的经典作品,但也只是听说过。他上次进剧院,是父亲带着他和医院里的一个女同事去听古典音乐会,顾以诚自觉多余,音乐会进行到一半就以回家写作业为由先走了。
距离开演时间还有两分钟,顾以诚转过头,目光在剧院里扫了一圈,观众席稀稀拉拉,目测不到二十个人。
他又看了看票面上写的剧目名称:《深渊镜》。从未听过的名字,也没什么观众来,估计是部乏味的剧吧,和自己的人生一样无人问津。
周围渐渐变暗了,一束光从剧场后方照下来。身旁的观众向前探了探身子,顾以诚也本能地跟着往台上看了一眼。
光亮之处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俊秀青年,一双眼睛生得极为漂亮,抬眸间似有风情流转,然而此刻其中的情绪茫然不安。
他正在接受警方的询问。
青年饰演的角色名为周昀,是一名法医。几天前发生了一起命案,犯罪嫌疑人是他目前下落不明的大学老师陈寂,周昀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配合警方还原案件的经过。
顾以诚是第一次看现场戏剧,但他意识到,这个青年的演技很好。
人在面对警察时,表现滴水不漏或是过于慌乱,都会使叙述内容的可信度大打折扣。而青年表面维持着镇定,尽量让自己的条理清晰,提及某些细节时,颤抖的双手和声音却暴露了他的害怕与无措。他说其实自己不愿相信一直敬佩的老师是罪犯,眼中隐隐有水光泛起,努力压下声音中的哽咽。
顾以诚很快就不再刻意关注青年的演技了。他同台上的警察们一样,被带进了青年的叙述之中,听他用歌声讲述当时的场景与自己的心境。
舞台两边的电子屏上有字幕,但青年的咬字很清楚,几乎不需要再看歌词。他的声音清亮,感染力十足,在开口的瞬间便能最大限度调动听者的情绪。
更多案件背后的真相渐渐浮现出来,顾以诚跟着他,一路体验了心情的起伏变化,从震惊恐惧,到失落无助。
下一幕,青年走出警察局,其余的灯光暗下去,只余一束打在他身上。他脸上的脆弱神色渐渐褪去,波澜不惊地把卷起的衣袖抚平,目光在左袖口处停留一瞬,转身走入黑暗中。
后面的观众可能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在顾以诚的角度,能看到他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块血迹。
顾以诚意识到青年并没有同警察道出实情,他完全沉浸在剧情中,试图在接下来的故事中寻找蛛丝马迹。
到了下半场,叙述视角转换。顾以诚看下来,默默在心里做了个对比。扮演大学教授陈寂的演员,唱歌和台词也很好,表演痕迹却有些重,不如那个俊秀青年浑然天成。
在这一视角里,周昀是所有案件的幕后主使,但他手上从未沾过血,而是利用人性的弱点去诱导他人犯罪。他仿佛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神祇,如同玩游戏一般,冷眼操控着他人的生死。
台上的青年平静外表之下暗涌着疯狂,漂亮的脸隐隐透出一种阴鸷来。
顾以诚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生怕遗漏什么细节。他与这个角色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个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疯子,底色却是孤独的。
周昀的行事动机其实很简单,他认为陈寂是自己的同类,第一次对他人产生强烈的兴趣,为此一步步引出对方内心的阴暗面。
他们像彼此映照的镜子,最终共同沉沦。
陈寂在周昀的设计下杀了人,他跪倒在尸体旁,抬眼看平静立于一旁的学生,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有了答案。但他不愿意与对方一起坠入深渊。
他们对峙的这一幕,舞台上的灯光变换成了一种暗红色调,衬着那个俊秀青年凄凉的笑,有种诡异的艳丽。
他说:“老师,我很抱歉。”
等警方终于怀疑到周昀头上时,他早已不知所踪,从此和陈寂一样下落不明。
正剧到这里就结束了,给出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局。
灯光再度亮起的时候,演员们一一出场谢幕。观众席有人已经起身离去,剩下的大部分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只听得到零星掌声。
一排角落里的少年拍手拍得最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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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出来,顾以诚站在剧院大厅的卡司表前,找到那张吸引自己目光的面孔,看一眼下面的名字:文清让。
他默默记下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觉得很好听。
剧院门口有一些观众在聊天,顾以诚一阵恍惚,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刚才的两小时他沉浸在丰沛的情感体验中,尚未完全从那种冲击中脱离出来。
一阵凉风携着雨丝吹过来,顾以诚清醒了些,眼前依旧是他想逃离的现实生活,没什么不同。
旁边有个面善的年轻姑娘瞥到顾以诚手中握着的票根,主动走近两步搭话,“同学,你等谁的sd呀?”
顾以诚一愣,意识到她在和自己说话,头不自觉地低了一点,声音很小,“sd……是什么?”
她诧异片刻,恍然大悟,“哦,你是第一次看剧吧,就是等一下演员们会从这里出来,可以找他们签名……”
姑娘耐心给他解释了一通,又说:“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在这边等。”她大约看出眼前的男孩有些内向,体贴地不再与他交谈,转头和其他朋友聊天去了。
没过多久,演员们出来了,几个门口的观众开始骚动。
顾以诚一眼便认出了文清让。他卸去舞台妆,眉清目秀,笑意盈盈的,完全没有剧中的阴暗感,仿佛有光打在身上。
少年最后还是没有鼓起勇气上前说话,站在不远处安静围观。他第一次见到演员和观众以这种约定俗成的方式进行交流,觉得新奇。名为文清让的主演给等他的几位观众一一签过名,又聊了一会对剧中细节的处理。
顾以诚并不知道等在那里能做什么,只是想再多看一会那个人。他签好字会认真地看着每个观众的眼睛说谢谢,聊天时神色专注,眉眼被暖黄灯光描画得温柔。
如果他是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好像也还不错。
又过一会,剧院熄了灯,门口的演员和观众们也纷纷散去。
文清让应该是准备下班了,见他打着伞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顾以诚一阵慌张,打算装成正要离开的路人,手忙脚乱中,票根眼看就要掉落在地。
一只修长的手赶在他之前,救起了那张即将跌进水坑的票。
青年站起身,看了下票面上的信息,笑着递给顾以诚,“你的票。”
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细看会发现右眼下方有颗痣。顾以诚猛然间与他对视,心脏怦然,迅速低头压了压帽檐,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谢谢。”
他伸手去接时,对方忽然问:“你的手怎么了?”
顾以诚蓦地一惊,想把手缩回校服袖子里已经来不及。文清让拉过他那只手查看,轻轻吸了口气,关切道:“怎么弄的?”
少年愣了片刻,不敢抬头,小声答:“……我自己不小心划的。”
去掉“不小心”这三个字,就是一句实话了。
文清让没追问,松开那只拉着顾以诚的手,把票根放进他的校服上衣口袋里,又在自己身上摸索,“我记得好像带了……可以请你帮我撑一下伞吗?”
顾以诚不明所以,依言接过那把伞。他见对方找出的东西是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怔了怔。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对方先给他的伤口简单消毒,又撕开创可贴,动作很小心。贴好了,柔声道:“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感染,你回去也小心一点。”
顾以诚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这场临时起意的出走,正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至今没被任何人发现。眼前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却给予了他今天唯一一点关心。
他打量着手背上那个暂时将伤口藏起来的创可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哽咽,“……谢谢。”
对方认真道:“我才应该要感谢你来看今晚的剧。”
可是自己根本没花钱,这张票是黄牛卖不出去才随手送的。
面对青年的真诚,顾以诚实在没办法开口告诉他实情,半天才费力地憋出一句,“……您演得真好。”
“真的么,谢谢,”文清让笑起来,又说,“时间不早了,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学?早点回去吧,太晚了你爸妈该担心了。”
“他们不会的。”少年没拿伞的那只手插进口袋,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文清让没听清,“什么?”
顾以诚咽下句子,沉默不语。文清让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但也没有要签名的意思,试探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少年只是轻轻摇头,依旧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没事吗?”文清让似乎有点担心,“那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今天得走了,如果关于剧有什么想说的,微博给我发私信吧,我看到的话会回复的,我的微博就是本名,”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略显为难,又不太确定地问,“……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顾以诚用力点头,一个嗯卡在喉咙里,不知文清让是否听见了。
青年又叮嘱几句,才同他告别。顾以诚见对方要走,赶紧开口,“那个……您的伞。”
“没关系,你拿着吧,”文清让回过头笑了笑,“如果下次有机会在剧场见面,再还给我好了。”
他转身走入夜色中细密的雨幕。顾以诚目光追随着对方路灯下的背影,在无人的剧院门口站了很久。
或许,先活到下次把伞还给他的时候吧。
顾以诚又静静看了一会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流,走向了地铁站,第二天准时去上学,一切照旧。
他依旧孤僻寡言,只是心中一角被悄然点亮。
那个夜晚的光在少年前方汇成一条清晰可辨的路,指引他向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回忆部分结束,下章回归正常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