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客厅里格外安静。
他们离得很近，气息近乎缠绕，顾以诚心跳鼓噪，观察着文清让的反应。
对方眼睛像两汪平静的湖水，寻不到任何波澜。
文清让左腕上的运动手表忽然振了一下，他偏过头瞥一眼，顾以诚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已经站起身。
“先睡觉吧，明天再教你。”
文清让温温柔柔丢下这句，转身进了浴室，留下顾以诚坐在那里咀嚼，莫名品出一种哄小朋友的意思，听起来没把自己的话当真。
他不知道的是，对方的运动手表刚才弹出了一条心率过快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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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以诚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困意才姗姗来迟。他换了地方，睡得不太踏实，混乱梦境在浅眠中涌现。
他站在高处向下望去，恐惧的感觉吞噬他，开口呼救时惊觉发不出声音。场景变换，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心底想要逃离的欲望驱使他拼命奔跑，前面的路被笼罩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他一脚踩空，挣扎着坠落。
顾以诚半梦半醒间听到鸟鸣，去摸床头的手机，抓到一团空气。
他心有余悸地坐起身，醒了大半，想起自己在文清让家，稍稍放松下来。叫醒他耳朵的不是闹钟，是窗外高歌的鸟，小区生态不错，鸟儿一大早便在枝头啁啾得欢。
下床拉开门，眼前的光亮让顾以诚有些不适应，稍微眯了一下眼睛。
房子采光很好，南北通透。文清让正借着早晨的光线，在读一本书。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顾以诚的书架上也有同样的一本。他逛书店的时候偶然看到，一眼被封面吸引：明亮轻盈的色彩未经调和，肆意碰撞，拼出一幅夏日的印象派画作。
此刻的晨光中，文清让神情柔和专注，亦成了画中人。
顾以诚做过很多次主角是文清让，极尽旖旎的梦，但一醒来就看到春梦里的对象，则是另一种层面的强烈冲击。
那人听到声音，抬眸冲他笑一笑，“你醒得这么早么。”
顾以诚心头乱撞，面上神色如常，“早上好哥，我先去洗漱。”
他在浴室里待了好一会才出来。
文清让合上书，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走吧，带你吃个早饭，这会也差不多开门了。”
顾以诚莫名产生一种被包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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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让带他去的店位置有些偏僻，沿途路过一些街边商铺，早上出来遛弯的老人手里拎着菜，正同店主讨价还价。各种早餐的香味飘来，在阳光下发酵成烟火气。
老小区附近生活便利，也比新建高层住宅所在的街区更有温度。即使是华城这样快节奏的一线城市，仍有人不疾不徐保持着自己的步调。
小店里几乎坐满了。服务员风风火火把面前碗筷收走，匆匆忙忙抹了几下桌子。文清让抽出两张随身带着的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把桌面重新擦了一遍。
没过一会，他们点的东西端了上来：两碗卖相颇佳的牛肉粉，分别卧了个荷包蛋。
顾以诚先尝了口汤，味道鲜香，又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口感嫩而有嚼劲。浓郁汤汁浸透味蕾，唤醒他这个时间通常还在沉睡的食欲。
文清让问他味道如何，顾以诚点点头，咽下嘴里的米粉。
“太好吃了，和我去湘城时吃的那家味道差不多，”他好奇道，“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我家里人喜欢吃这”
文清让说话间有个微妙停顿，又补了一句，“我妈是湘城人。”
顾以诚感觉对方话里隐藏的信息不是这条，不便追问。
斜对面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姑娘吃得脸颊鼓鼓，嘴角漏出一点汤汁，父母看着她，眼角眉梢堆起笑意。
顾以诚不经意往那边投去一瞥。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这种其乐融融的时刻。
小姑娘对上他的目光，侧过脸去贴在母亲耳边说悄悄话，后者转头看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华城街头有很多外国面孔，顾以诚这张中西结合的脸出现在街边小店，不算稀奇，但乍一看可能会有点违和，粉丝形容他长得很“贵”，随便往那里一坐就自带高级感。
文清让似乎也想到类似的事情，“感觉你好像更适合坐在西餐厅里。”
“真正的美食都藏在街边小店里，”顾以诚说，“不是有个段子么，五星级酒店都是骗傻老外的。”
文清让乐了，“主要是光看长相的话，很难想到你这么接地气。”
碗里的牛肉粉很快见了底。食色性也，顾以诚吃饱了，开始心猿意马。文清让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嘴唇湿润，顾以诚盯着看几秒，压抑下想品尝的冲动。
他开始回想昨晚到现在的片段：排练结束一起回家，早上醒来后悠闲散步到街边吃个早餐，这种感觉……也太像同居生活了。
顾以诚食髓知味，沉迷于这种体验。如果一部报废的手机是试用价格，他将毫不犹豫开通终身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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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餐，他们打车去排练厅，路上有点堵，到得比平时稍晚些。
走到大楼门口，文清让手机响了，示意顾以诚先上去。
他进排练厅时，戚风和殷玥正坐在一起看手机，后者咯咯直笑。两个人的距离很亲密，头几乎贴到一起。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顾以诚。戚风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把手机扣过去，正襟危坐。殷玥随意摆摆手打招呼，忽然发现了新大陆，“哎，你今天怎么没换衣服？”
顾以诚昨晚借用了一下文清让家的洗衣机和烘干机，把身上穿的那套衣服洗了。
殷玥平时神经大条，这会却敏锐抓住关键线索。但顾以诚糊弄学不是白修的，信口拈来，“我特别喜欢这个款式，买了好几件一样的换着穿。”
名侦探殷玥盯着那件样式简单，乍一看似乎毫无特别之处的白色t恤，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她没深究这个问题，按亮手机锁屏看时间，“哦对了，估计人差不多快来了吧。”
顾以诚：“谁要来？”
殷玥眼睛睁大，疑惑道：“今天下午有媒体探班啊，你昨晚没看群里的消息吗？”
“昨晚有点事情，还没来得及看。”
“喔，无所谓，也没什么需要特意准备的，反正主要也不是拍我们吧，”殷玥拿着手机迅速在屏幕上点几下，向顾以诚展示，“人家都提前在预热了。”
页面上是富子豪发布于昨天晚上10点多的微博：一张灯下的剧本照片，配文“全新的挑战”，附带一个加油的表情。
评论区自然又是话术大同小异的粉丝狂欢：“期待音乐剧演员富子豪”“这么晚还在钻研剧本，我们帅哥也太敬业了吧！”“认真工作的宝宝最帅啦”“我的天太厉害了！保佑我顺顺利利去见你”……
有些明星和粉丝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默契，前者敢装，后者敢信，彼此可能都心知肚明对方是演的，各取所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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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子豪的出场依旧声势浩大。团队工作人员前后围了一圈，有备而来的媒体人们镜头纷纷对准他，开始拍摄。
这位前男团成员笑得阳光，热情同每个人打招呼。他虽然业务掺水，营业态度却无可挑剔，受粉丝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按照计划，今天的探班环节包括剧中几首歌的片段展示和一段简短的主创对谈。
考虑到富子豪对剧本和歌不太熟悉，沈骊歌安排他和文清让表演道林和亨利勋爵的那首《青春咏叹》，两个角色在这一首中的歌词有很多是重复的，跟着唱即可。
富子豪的表演几乎可以用灾难来形容。
唱歌，全程没有几个字在准确的调上，节奏整个垮掉，伴随着时不时出现的破音；演技，延续了他在网剧里的一贯水准：表情木然，情绪输出全靠瞪眼，几句台词说得磕磕绊绊，不时停下来回忆。
他与对面迅速进入角色状态的文清让，形成了鲜明对比。
殷玥忍不住同戚风小声嘀咕，“这感觉好割裂啊。”
顾以诚在旁边看着，皱起了眉。
倒不是因为被富子豪辣到眼睛和耳朵，毕竟他对这位师哥的水平心里有数。
但他直观地感受到，文清让的表演，不能说有什么问题，却并非最松弛自如的状态，他要随时顾及搭档，不好展现全部实力，即使有意配合，对方依旧接不住。
两人仿佛不在同一部剧里。
歌勉强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钢伴轻轻呼了一口气，大概也觉得这几分钟格外难熬。
排练厅里其他人象征性地鼓起了掌。这掌声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富子豪颇有自知之明，道歉态度很诚恳，连连说自己对歌不太熟，给大家添麻烦了，面对着文清让，歉意又加深了几分。
文清让表演完毕，切换回了平时云淡风轻的温柔模样，笑了笑说辛苦了，也没再做任何评价。
刚才这段自然没法放进探班视频里。富子豪征询沈骊歌的意见，“沈导，要不我去熟悉熟悉，等下重来一遍？”
他经纪人闻言，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自家艺人下午还有一个广告拍摄，不好耽搁太久，重来一遍意义估计也不大，倒不如……
她还没开口，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其实我有个建议。我觉得这首歌可能没办法最大程度地展现师哥的优势，换成独唱曲目会好一些，比如道林的那首《无心之愿》。”
顾以诚顿了一下，说得看似随意，“……有更多的发挥空间。”
富子豪的经纪人对上顾以诚微笑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我也觉得这样更好，子豪先休息几分钟，我们换另一首来表演，辛苦各位了。”
这个发挥空间，就是让他们后期处理的意思了。经纪人原本也准备了这个plan b，只不过对方轻巧地铺了个台阶，让事情显得更顺理成章了。
她不动声色打量一眼顾以诚。年轻人条件很好，脑子转得也快，不在娱乐圈继续发展，倒是有点可
沈骊歌对此没什么异议，转头对前来探班的几个媒体人说：“不过道林和亨利的这首歌，也确实是我们很想给观众展示的，它的风格非常有代表性。”
“以诚，”文清让刚才一直没发表意见，这会忽然开口叫人，“你和我唱一遍吧。”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当事人愣了一下，又听见对方说：“就按你昨晚那个状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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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顾以诚对自己昨晚的表现并不满意。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文清让对戏，因为在意对方的看法，反而有些束手束脚。除去停下来调整和讨论的时间，他们其实只完整地演过两遍。文清让事后对他评价不错，顾以诚却觉得自己的部分顶多算是中规中矩。
现在压力来到了他这边。顾以诚下意识看向文清让，对方眼眸里漾着鼓励的笑意。
于是他点点头，努力摒弃那些焦虑不安的杂念，吸了口气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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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开始表演的时候，现场的围观群众注意力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除了情绪流畅，抛接自然，音色也很合，甚至连唱歌的气口都几乎一致。
这是一场默契十足的对手戏，而不是方才那种，由两种迥异风格勉强拼凑完整的表演。
音乐总监姜辰在方才听富子豪唱歌时眉头紧皱，这会舒展开来，满意地点点头。
一曲终了，富子豪跟着其他人鼓起了掌，看神色只是单纯地觉得“我靠，牛逼”，并没有因此受到丝毫打击，大概是个从不内耗为难自己的人。
他休息得差不多，重新表演了那首男主的独唱曲目，依旧垮得一塌糊涂。其余的人已经学会了自动屏蔽杂音，看得还有点乐在其中。
至于顾以诚，是真的没在意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他还陷在上一首歌的余韵里，意犹未尽。
如果说昨晚他一开始和文清让演对手戏还略显局促，今天就已经渐入佳境。
排练这么久，他第一次体验到那种浑身战栗，酣畅淋漓的感觉。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他是道林·格雷，被亨利勋爵掺了毒药的甜言蜜语所俘获，接下对方的邀请，即将滑向纵情享乐的深渊。
一个优秀的演员不仅可以出色完成自己的部分，还能给予搭档恰到好处的刺激。文清让的业务水平是圈内有目共睹的，但顾以诚真正和他演过戏，才对这部分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那个时常萦绕在他心头的想法此刻愈发强烈：如果我能和他多搭几次，甚至演完一整部戏……
那边富子豪完成任务，如获大赦，火速和他的团队一起撤了，甚至不打算装模作样排练几分钟。
文清让在一旁拿着自己的杯子喝水，顾以诚走过去，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文老师，昨天晚上说要教我谈恋爱，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