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画像(10)

14 / 104 章 · 5,805

建组之后,排练正式向前推进,演员们按照日程学习剧中的歌和舞蹈,记调度走位。组里年轻人多,很快彼此熟络起来。

富子豪在排练厅现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呆上一两个小时就去赶其他通告,建组半个多月了,歌词还没背下来,进度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步。其他演员心照不宣地忽略他,默认组里只有顾以诚和戚风这两个男主。

顾以诚第一次在旁边看戚风排练的时候,似乎明白了他被选上的理由。戚风平时是个不善言辞的标准社恐,一旦入戏却判若两人,情感细腻到位,看得出是体验派。

那两场戏分别是:道林·格雷在剧院见到台上的女演员西比尔·韦恩,对她一见钟情,两人迅速坠入爱河;以及道林在西比尔演了一场糟糕的戏后,认为她毁了自己心中的艺术形象,当场提出与未婚妻分手,弃她而去。

沈骊歌把演员们分成两组,让他们互相看对方的表演,顾以诚搭宋之淇,戚风搭殷玥。

两组都演完了,沈骊歌问他们对彼此的观感。

殷玥无所顾忌,抢先回答,“我感觉顾以诚和之淇姐谈起恋爱来好像少了点火花,尤其是顾以诚这边,太礼貌了。”

排练也化着精致全妆的宋之淇闻言挑了下眉毛,若有所思,“可能需要再磨合。”

“但他好会演渣男啊,”殷玥话锋一转,“他抛下之淇姐转身就走那一段,差点没把我气死,好想骂他。”她甚至拍起了胸口。

顾以诚:“……谢谢,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殷玥表示怀疑,“你为什么当渣男如此熟练,不会很有经验吧。”

顾以诚满脸受伤,“怎么会呢,我很专一的。”

方才两组表演的时候,排练厅里暂时休息的其他演员们在不远处围观,此刻忍不住笑起来。顾以诚瞄一眼,捕捉到文清让扬起的嘴角,弧度很小,不易察觉。

“嗯,我看下来的感觉也差不多,戚风正好相反,”沈骊歌也跟着笑了,“你和殷玥恋爱的感觉处理得非常自然,但分手那里情感冲击力不够,可以试试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再绝情一点。”

戚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殷玥,点头小声说好,他从戏中脱离,变回腼腆的社恐帅哥。

“关于道林初见西比尔的这场戏,我其实是这样处理的,”顾以诚开口,“西比尔对于道林来说,是莎士比亚笔下女主角的化身,让道林着迷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投射在她身上的艺术形象,道林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让他后面抛弃西比尔的动机显得更合理……不过我可能没传达出这个意思,还要多练练。”

他确实用了这种思路来表演,只不过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刚刚他因为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和文清让搭戏,稍微有点心不在焉。

“但我觉得道林对西比尔还是有爱情的,”戚风难得主动发表意见,虽然气势稍弱,“在同西比尔分手之后,他一度很后悔,也想要弥补自己犯的错误。”

“我觉得你们的理解都没有问题,”沈骊歌讲话时毫无导演架子,“这其实就是我想说的,只要逻辑能够自圆其说,可以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我个人不喜欢制定框架,如果都是相同的样板戏,不如给观众看现场放映了。”

她转向其他演员,“大家在排练过程中如果有什么新的想法,欢迎随时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

顾以诚的第一部 大剧场戏,排练并没有那么顺利。

首先这部剧的舞蹈动作比较多,而这方面恰好是他的短板,虽说没到四肢不协调的程度,和唱比起来还是稍显拉垮。

喻瑶一度产生质疑,说小顾同学你不是上过选秀么?

顾以诚愁眉苦脸:所以我没出道啊,喻老师看我还有救吗?把对方逗笑了,给他安排了加练日程。

再有就是沈骊歌所指出的问题:如果是在排练厅这个距离,他的表演可以被直观感受到,但放到正式演出的大剧场,情绪可能没办法辐射到后排和二三楼的观众。

顾以诚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这些天排练下来,他也意识到自己需要改变已有的思维定式。

从小剧场去大剧场,不仅仅是换个更大的舞台这么简单。小剧场用比较夸张的说法,演员几乎是贴着观众在演,情绪可以通过很多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来展现。而大剧场的观众不会人手一个望远镜,如果能量不够饱满,观众是无法接收到的。

相比之下,另一位男主戚风之前演的都是中剧场戏,也做过大剧场的群舞,在这方面要更游刃有余。富子豪这种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划水选手暂不列入参照对象。

沈骊歌倒没给他什么压力,只说首演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调整,提了些建议让他找找感觉。

如果凡事都要导演手把手教,这演员大约也没什么悟性,走不远。

顾以诚深谙这个道理。就算只演两场,他也想证明自己有能力驾驭大剧场主角,于是反反复复琢磨,经常是其他演员都下班了,他还留在排练厅。

-

这天下午,演员们休息的时候,顾以诚又在旁边自己练习表演。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节奏有点怪,说两句台词就要停顿一会儿再继续。

不远处的文清让看得明白,这一段是道林·格雷与亨利勋爵的对手戏,不在今天的排练日程里。

这小孩也没找人和他对戏,自己面对想象中的搭档,在做一种类似于无实物表演的练习。

文清让喝了口水,安静看着,没打扰他。

等到顾以诚这一段台词讲完了,他才把杯子搁到一旁,上前问:“需要我和你对戏吗?”

对方似乎沉浸在角色情绪里,看过来时表情有些怔愣,片刻后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文清让温和道:“你自己练的话,不太好找感觉吧?”

顾以诚刚要回答,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用眼神示意,文清让点点头让他先接。顾以诚把手机拿到耳边时,脸上有藏不住的笑容。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顾以诚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垮下来。“这样啊……其他人都没时间么?”

“好,我知道了,没问题,我等一下就过去。”

顾以诚挂断电话,看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不好意思清让哥,我今天应该没法排了。”

“怎么了?”文清让问,心里大概猜到几分。

“《迷雾》今晚演男主的演员临时有事,让我去替一场。”

顾以诚心情宛如坐了过山车,暗自抱怨这卡炸得真不是时候。

“炸卡”是剧圈常用的说法,指一部剧临时更换提前公布的卡司,遇到这种情况,观众通常有权选择退票。

文清让想了想,“你有时间的话,等你演完我们试一下?”

“有时间有时间,”他话音未落,顾以诚便飞快回答,又露出抱歉神情,“还要拉着你和我一起加班,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这里离云艺不远,我顺便吃个晚饭。”

顾以诚拿上东西准备走,闻言回头一本正经道:“嗯……那我演快点?”

文清让忍不住笑了,“我不着急,你好好演吧。”

-

排练厅这里到云端艺术中心的距离差不多有一公里,文清让打算简单吃点东西,再慢慢走过去。他对附近的餐馆不太熟悉,没想好吃什么,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顾以诚带他去的那家居酒屋。

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文清让进店找了个位子坐下。老板娘待他格外热情,亲自端来热茶,不知是出于眼熟还是职业礼貌。

等待上菜的间隙,他翻到手机里的剧本,又快速过了一遍词。

陪顾以诚排这段戏并不是他的义务,他只是出于对剧目整体质量的考虑,愿意为同组演员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况且,那天说过之后,他也确实对这个小朋友身上的潜能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下午看到独自练习的顾以诚,有一瞬间想到刚入行的自己:拿着一个小角色反反复复打磨,最后在空旷的剧院里,沦为舞台上无人在意的背景板。

而下一次,依旧会全情投入。仿佛只有在戏剧中,他才真实地活着。

-

九点一刻,文清让估摸着剧也差不多散场了,去前台结账。

扫好码,手机弹出微信消息,来自顾以诚:清让哥,我这边刚演完,导演还有点事要说。你在附近吗?发个定位我等下去找你吧

文清让在对话框里打字:不急,我正好要往云艺走

按下发送,对面秒回:好的,那后门见

-

门口那一圈长枪短炮装备齐全的观众实在惹人注目,文清让站到了外圈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一对情侣路过,盯着人群窃窃私语,女孩忽然转向他,“请问这里是在干嘛?”

文清让同他们说明楼上有音乐剧演出,小情侣似懂非懂地走了,却有更多好奇的目光将文清让包围。

有几个观众方才便注意到他,试探地凑过来,其中那个看起来比较社牛的姑娘显然认识他,忍不住开口问:“文老师,你是在等人吗?”

她这一嗓子吸引来更多视线,伴随着议论纷纷。有人在问这是谁呀。

文清让点了点头,说是啊。

她的朋友更直接,“是在等小顾老师吗?”她们交换意味不明的眼神,难掩兴奋神色。

文清让微微一笑,绕过这个话题,“你们都是来看《迷雾》的吗?”

“对呀,今天是我看的第十场啦,”社牛姑娘自来熟地同他聊起来,“下午看到官博说炸卡了,赶紧想办法收了张票。小顾老师现场看真的好帅啊。”

最后那句话得到了周围人的附和。

嗯,是挺帅的。文清让脑中浮现出顾以诚那天在剧中的扮相,承认这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但他依旧有些好奇,怎样的动力能支撑观众不厌其烦地看同一部剧,仅仅是为了演员吗?

这样想着,他顺势问出口,“所以你们看这么多场,是专门为了看他么?”

“也不全是,其他卡司我也看过,”社牛姑娘扬起圆圆的脸,眼睛闪亮,“我很喜欢这部剧,安利过好几个路人朋友来看,气氛好,歌好听,还有互动,适合下班之后来放松……就是结局细想有点虐。”

“解锁不同的卡司组合也很有意思,每组的化学反应和剧情逻辑都不太一样。”

“剧情值得多刷盘一盘,一刷的时候我好多细节都没注意到。”

被热烈气氛所感染,附近等待的观众纷纷加入讨论。也有比较害羞不敢上前的,默默立于一旁拍照录像,以文清让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新的小包围圈。

文清让通常会在sd的时候简单聊聊戏,观众的一些想法对于从业者来说是有价值的反馈。不过他周围热情洋溢的小姑娘们显然不满足于此,其中几个人挤过来,提出签名合影的请求。

文清让语气柔和,拒绝得却很干脆,“抱歉,还是不了吧,今天不是我的主场。”

另一个方向抛来问题,声音期待,“文老师是不是也看过《迷雾》呀,有什么观后感吗?”

文清让的回答尚未酝酿成形,思路被扑面而来的酒气打断。

“……干嘛呢,哪个大明星啊?”

两个中年男人摇摇晃晃走过来,面露酣态,笑得略猥琐,其中那个秃顶伸出手,指着文清让附近一个拿相机的女孩。

“拍什么呢美女,”他目光扫过文清让,“他谁啊,有什么好拍的,不如拍我们。”

女孩瑟缩了一下,不敢说话,抱着相机向后退几步。

文清让皱了皱眉。人群开始骚动,醉鬼们肆无忌惮,笑嘻嘻地说着更加不堪入耳的话。有个胆子大的女孩高声吼了两句,秃顶男人脸色一沉,目露凶光,“你他妈骂谁呢?”

她还欲回怼,文清让出声制止,并示意她站到自己后面。

他看着偏瘦,但体能不差,就算万不得已真的要动手,也未必会落下风。

但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这里都是年轻女孩子,还是以保证她们的安全优先,对方觉得无趣自然会走开。

偏偏醉鬼们来了兴致,非要在这里找点乐子不可。另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上前几步,女孩子们本能地往两边退。他打量着文清让,醉醺醺的脸上显现出一种轻蔑,伸手就要去搭他肩膀,“帅哥,你演哪个电视剧的,也和我们拍张照——”

未得逞的手臂被牢牢扣住,胖子本能转过头。眼前高个子年轻人晃晃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手机,“我刚报完警,派出所离这里不远,要么滚,要么等警察来,选一个?”

顾以诚似乎出来得很急,妆还没卸,一张俊脸阴沉得让周围温度骤降。

他声音轻快,眸光却冰冷,胖子被他浓重眉眼居高临下地逼视,只觉得压迫感沉重,嘴上不甘心认怂,“……我他妈怕你个小崽子?”

顾以诚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了有肌肉线条的类型,胖子瞥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这句话显然底气有点不足。

“以诚,”文清让开口,“算了——”

有人尖叫了一声。秃顶男人的拳头毫无章法胡乱挥过来,顾以诚敏捷躲开。

-

女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呼为这幕混乱闹剧配乐,路过的行人驻足围观。在骂骂咧咧的推搡中,顾以诚的手机掉到地上,不知被谁踩了一脚。

醉鬼们只是借酒劲发疯,并没醉傻,不敢真的纠缠太久。两人趁乱脱身,从前面的路口溜之大吉,不忘回头甩下几句脏话。

“大家让一下。”

社牛姑娘反应很快,弯腰捡起顾以诚的手机递给他。后者接过说谢谢,看了一眼,若无其事迅速放进裤子口袋。

“没事吧?”

他转过头,文清让关切的目光近在咫尺,对着自己打量。

顾以诚一秒切换状态,笑得乖巧,“没事没事。”

方才退后的女孩们也围过来询问情况,一些路人见没有戏可看,纷纷散去。

马路对面的小店门口有人在等位,服务员扯着嗓子热情吆喝。刚刚那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华城闷热的夏夜依旧热闹非凡。

“今天就不sd了,另外两位老师也有事,”顾以诚冲人群说,“大家先回去吧,注意安全。对了,刚才的事情如果有人拍了视频,希望大家不要在网上传播,非常感谢。”

他和文清让同观众们道过别,转身要走,顾以诚的几个粉丝上前拦住他,递来花和礼物。那个社牛姑娘捏着张票根站在不远处,犹豫了一下,没有跟着上前。

顾以诚没接那些东西,“谢谢大家,我还有事,你们早点回去吧。”

女孩们毫无散开的意思,就差直接把东西塞到他怀里。

“辛苦了辛苦了。”

“这个给你。”

“小顾老师可以看一下镜头吗?”

粉丝的爱有时会令人为难,不好直接拒绝她们的热情,但礼物对他来说又是种负担。

此起彼伏的讲话和快门声中,顾以诚忽然转向身旁的文清让,“清让哥,你平时运动吗?”

文清让一时弄不清对方的意图,“有空的时候会去健身,怎么了?”

“嗯,看得出来,”顾以诚神秘兮兮,压低后半句,“那我们跑吧。”

文清让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手腕已经被人拉住。

女孩子们的惊呼和起哄声被甩在身后,渐渐听不真切。八月夜晚的热浪涌过耳边,街道两边的店铺和行人在视野中后退。

文清让身体本能地跟着顾以诚往前跑,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却感到自己心跳得很快。

顾以诚拉着他跑出一段距离,拐了个弯,停在一颗梧桐树下。两个人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黏在身上,有些狼狈。

文清让定定神,“……你总要给我个热身的时间吧。”

顾以诚把贴在额前的几缕头发撩上去,冲他笑,“刚才没来得及——”

一个穿运动服套装的年轻女孩抓着遛狗绳经过,跑在前面的泰迪精力旺盛,横冲直撞。她显然有点跟不上自家宠物的速度,与其说是遛狗,不如说是被狗拉着跑。

顾以诚:……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他偷瞄一眼文清让,后者目光微妙地追随着女孩和她的狗,不知是否和自己想到一起。

女孩手忙脚乱,高马尾晃来晃去,“哎——路易,慢点慢点——”

一人一狗跑远了,融入夜色。

见顾以诚表情古怪,文清让问:“怎么了?刚才伤到哪里了吗?”

“不是,”顾以诚犹豫片刻,回答得略显别扭,“我的法文名字也是路易,感觉有点被冒犯到。”

“……噗。”

作者有话说:

小狗……啊不是,小顾即将解锁第一次去老婆家的成就~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