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宣梁的动车7点40出发,林真在车上发送了这条消息后就静音靠着车窗睡了。
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到他的脸上。
“你醒了?”一道年轻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真侧头一看,已经不是刚坐在他隔壁的大叔了,是个中长直发、皮肤挺白的女生。
“你”
女生笑了笑,“你应该不记得我了,两年前,在去禹南的动车上。”
林真很快想起来了,是那个被他见证了失恋的女孩子。
“是你啊,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帮了我呢。”
林真不好意思,那也能叫帮忙?
“就举手之劳而已。”
当然还因为他帅,人又贴心。那天以后,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列车上萍水相逢的男生,心里就像春日里轻拂过脸庞的风,安静又温和。
女生没有辩解,“你这是去哪啊?”
“我回宣梁。”
“你是宣梁人吗?”
“是的。”
“宣梁的风景很美啊,我一直想去那边玩来着。”
“有空去玩,我舅舅家在沧兰山开了家民宿,叫南源客家,那里的云海特别美。”
“好啊!有机会就来。”女生拿出手机来,“你方便加个微信吗?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指下路。”
林真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来。
忽然,一条消息让他顿住。
许彧川回的:“一路小心。”
短短四个字,让他心里空了。
女生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林真回过神,“没事。”忙点开加好友。
宣梁的气候较晋城凉快许多,林真回到家就睡了。歇斯底里地卸下伪装之后,整个人像是怎么也落不到实处。睡也睡不好,起来也没劲。
浑浑噩噩躺了几天,奶奶也不再惯着他,走到房门口就骂。把他被子掀开,将他撵出了房门。
“你该干啥干啥,莫要一天在这蔫趴趴的,我嗯是看不惯!”
林真跑屋檐下坐着,之前捡来的小狗已经到膝盖高,颠儿颠儿地跑到他身边坐下,尾巴欢腾地拍打着他的腿。
“臭嗯嗯,你力气太大了!”
嗯嗯尾巴失落地慢慢放了下来,林真伸手将他从地上拉到跟前,一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怪你,知道你想我了。”
嗯嗯哼了一声,尾巴又摇了起来,林真将他两只前爪搭到自已膝盖上。
“嗯嗯,你说我是不是很不知好歹啊?”
嗯嗯不懂,嗯嗯只会哼哼。
林真眉眼无力地耷拉下来。
“他情绪那么稳定,理智,他公司那些人也都好厉害,他见过那么多优秀的人,以后一定也会觉得我不过如此吧。”
午后的日头很快从台阶下爬上来,照着金黄小狗。
林真勾了勾嘴角,“嗯嗯你都快胖成球了,奶奶一天都给你吃啥好的?”
奶奶正好从屋里出来听了去,“哼,老大一碗呢!反正比你吃得多,看你瘦得那猴样。”
林真不敢顶嘴,任由她念,搬着小板凳往一旁挪了挪,嗯嗯也跟着他挪,林真笑了。
“她一天也这么念你?”
忽闻奶奶一声吼:“你手机在响了!”
林真直起身,愣了两秒,起身回屋。
“你好?”
“你好,请问是林真吗?”
“你有什么事?”
“我是途乐的,请问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入职呢?”
林真这才想起来,这是去年秋招拿到offer的途乐。途乐是一家信息通讯大公司,他去年在晋城实习的是新总部,如今工作选的母公司在宣梁,离家近,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你好?”
“哦不好意思,稍等两天可以吗?目前房子还没找到。”
“那大后天过来可以吗?”
“好的,可以。”
挂了电话后,嗯嗯叼了一蔫皮球跑回他身边,讨好似的要他陪着玩。林真薅了一把他的尾巴,它摇得更欢了。
果然小狗的热情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林真窜起身来往外跑,嗯嗯也跟着撒腿跑。
“奶奶,我明天就去宣梁上班!”
奶奶嘴硬说:“快走快走!”
“等我安定下来就接你去住好不好?”
“那城里有什么好住的。”
林真沉默了会儿,试探地说:“城里多好啊,什么都发达,还可以跟那些老头跳跳广场舞这些。”
“发达?那再发达窝也搞不来啊!那些什么老头老太婆我又不认识,不好耍,不去不去!”
林真失落地垂下眸,“慢慢来嘛,可以一点点学……”
他声音小了,老人没听清,“你说啥子?”
林真提不起劲,“没……”
他们镇上新修了高速,村里每天都有到宣梁的直达,拢共也就不到一小时路。他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了宣梁。
找房子用了一天,第二天收拾整齐,置办家用又是一天。
第三天进入公司,开始了朝九晚六的社畜生活。
途乐算是当下信息通讯里数一数二的,也不太卡硕,林真这个985顶流特招进来的本科生,福利待遇可观,同样压力也不小。
“下班下班,累死了。”邢自宇关了电脑,麻利收拾了办公桌。
“林真,我们等下去吃火锅吧?馋好久了。”
林真收拾着背包,“今天暂时不行呢,改天吧?或者你看其他人有没有空。”
“怎么你又要回去学习?有必要这么卷吗?”
林真笑笑,“不是,今天我奶奶在这。”
“哦,那好吧,我看看其他人。”
“嗯,改天我约你,今天先走了。”
“没事没事,拜拜。”
坐上回家的地铁,林真照例戴上耳机翻开了课件来看,往返来去,每天如此。他尚不确定到底要不要继续考研,但他一直没有松懈过,好像此前说不想再努力的人不是他一样
冰箱贴上有他制定的学习计划,并严格执行。现已成功将奶奶接了上来住几天,开始每天教她一些东西,先学会用智能手机,慢慢适应城里生活。还有自已喜欢男人这件事,也得慢慢让她接受,奶奶的冠心病也受不得太大刺激。
林真规划得很好,每天的时间掰成几瓣来用。也就没多余想到,人生总有许多计划之外的意外,和再努力也不尽人意。
“奶奶,你腿上咋青了一块?”
“没事,可能收屋时碰到哪了。”
“都让你不弄的嘛,我空了来收拾。”
“我随手就收了,又不麻烦。”
林真每天工作下班还要学习,整个人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强度运行着。
进入9月换季,林真没抗住大病了一场,人瘦得厉害。奶奶在床边默默抹了眼泪,也没再提过要回老家,总是在林真下班前把饭做好了等他,给他多弄点好的补补。
后来林真才知道,奶奶那伤是坐地铁时被闸机夹到的。
奶奶在农村土生土长,没读过多少书,很多东西接收起来困难重重,生活中难免磕磕碰碰。
“自宇,今天请你吃饭。”
“好啊,吃什么?”
“你选吧。”
“那去吃鱼吧?”
公司附近的一家三合鱼,麻辣味鲜,十分过瘾。因为早上出门已经交代了奶奶晚上不回家吃饭,林真就难得放肆了一回,还来了两瓶啤酒。之前自已生病,是邢自宇帮他顶了不少班。
边喝边聊,一直到8点才结束,到底太晚了,担心奶奶等着,林真打了个车回去。
等电梯时,发现后面一趟货梯故障,林真随手报了物业。
打开门,家里灯光没亮,以为奶奶已经睡了。可他换鞋时,看到鞋架上奶奶的拖鞋,忽然一愣,当即朝奶奶的房间走去。
卧室房门没关,打开灯一看,竟然真的没人。
林真脑袋懵了一下,“奶奶?”
“奶奶?”
他屋里屋外转了一圈都没人,转身往楼下跑。小区门外的广场舞都散了,在小区里找遍了都没见人影,奶奶的手机打了一遍又一遍,也都显示无法接听。
心中的恐惧如同此刻的黑暗,铺天盖地,将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脑海中想象此刻奶奶会去的地方,忽然想到此前看到的故障货梯,脚下一软,拔腿就往楼梯间跑。
故障货梯并没彻底断电,只是一直显示在-2楼不停闪烁。
林真忙跑楼梯来到-2楼,拍了拍电梯。
“有人吗?”
“里面有没有人?”
林真喊得急切,但他内心并不期待有回应,那就说明里面应该没人,情况尚好。
可是,当他侧耳倾听,里面果真传来轻微的拍打声。林真差点掉下泪来,一边用手掌敲击回应,一边拨打物业电话。
“你们安排的维修人了来吗?麻烦尽快!里面……”
那边被打扰了口气也急,“不看几点了!明天再说!”
“里面有人啊!有人被困在里面!必须!马上叫人来。”
“什么!”那边显然也吓到了。
“快点!等下人出事怎么办!”
“哎呀好,知道了!”
林真被那边不耐烦的态度刺激到了,怒吼出声:“到底多久能来?再不来投诉你们!”
那边直接挂了。
好歹还知道轻重,安排的人不到15分钟就到了。一顿检修操作,20分钟后总算打开了电梯。
果然一看,那坐在门边捂着胸口出气多进气少的就是他一直找不到的奶奶。林真忙把人抱出来,从背包里摸出硝酸甘油给她喂了一片在舌下,流着泪拨打了急救。
急诊室灯亮了一个多小时,奶奶被推了出来。
林真红着眼迎上去,“医生,请问情况怎么样?”
“我们给病人进行了心肺复苏,同时开通静脉通路跟除颤这些,目前病人心跳呼吸已经恢复。”
医生叹了口气,“我一直都在说,你们家人啊,一定要时刻注意不能让病人情绪激动,不能长时间缺氧缺血!急性心梗很危险啊!你再多来一次不一定有这么幸运了!”
“我记住了!辛苦您了医生。”林真虚心受教,又问:“那有没有更稳妥彻底一点的治疗手段呢?”
医生想了想,“先进行一段时间监护治疗吧,同时给予药物。等病人情绪稳定后,转介入科做个支架。”
病房里,床上的老人还带着呼吸机,麻药还没过,嘴里开始念叨着什么。
“回家,回家……”
林真眼睛又湿了,半跪在奶奶病床边,小心给她拉了拉被子。
“好,我们回家。”x
他想到之前的担惊受怕,想到他如果再晚一点奶奶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脚下一软,彻底跪了下来,头抵在床边低低呜咽起来。
“奶奶……”
“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的错,是他不该心比天高,妄想月亮,妄想跟那人有个未来,用尽了所有力气,还差点搭上奶奶。
奶奶一生都在活在农村,那里有她熟悉的家,有做惯了的活计,有相处大半辈子的街坊邻居,明明宁愿呆在农村,也不稀罕什么城市大厦车水马龙,却为了照顾他不得不去重新融入一个新世界,每天带着彷徨挤地铁进商场,带着伤回家。
守着奶奶把点滴输完,林真打车回家匆忙收拾了必需品来,一切规整好,奶奶才醒过来。老人遭此一劫,精神不济,陪着闲聊了会儿又睡了。
次日早晨,林真伺候着奶奶吃了早餐,刚收拾好,病房门响了一声,是医生查房了,乌泱泱一群人。
一个看着就很有气质的医生上前给奶奶做检查
昨天给他家做手术的医生对他说:“这位是今天刚从晋城大医院调来的主任医师,心外的专家,之后有他负责你们这边,你大可以安心了。”
林真一个劲说谢,没想太多。
没过多久,连院长都来慰问,林真察觉不对。
他查了一下那个刚调来的医生,资料显示在晋城明冈医院,顿时明白了。
明冈是晋城顶级的私人医院,不是说调就调的,什么样的人能有这个能耐将人一国际上有名的主任医师说弄来就弄来?只有那个人了。
男人的对话框一直存在他的列表顶端,他时常会打开来看看,但如今仅有的聊天记录,只有过节时的一两句问候,再无其它。
林真竟不知那人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
而那人也不知道,林真依旧想继续努力,想等以后时机成熟,有跟他团聚的一天。
他们都没有放弃彼此,可如今好像真的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
林真心沉入谷底,重重落下指腹打字。
“谢谢。”
“这事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