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之神的降临

2 / 31 章 · 2,820

老小区的清晨人声鼎沸。靳粒他们家楼正好临街,透过一层爬山虎看楼底下晨练的下棋的、和外面窄道上被堵得摁喇叭的交相呼应,吵得人想多赖一秒床也不行。

靳平很早醒了就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那收音机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遗留物件,盘得黑亮掉漆,发出滋滋丫丫的唱戏声。

眼睛也没闲着。捧着本封面都没了的明清志怪小说,念念有词地看。一边听一边读,还得一边瞅着厨房的动静,鼻子翕动着。

姚琪珊把蒸好的包子端上来又去盛豆浆,一看靳平还在那儿躺着就皱眉:“你就这么没眼力见儿?端个碗还得我催着你?”可惜声音太温柔,没听出什么埋怨劲儿。

靳粒洗漱完出来还以为在说自己,赶紧小跑着接过姚琪珊手里的碗,然后得到他妈一句“儿子比你懂事多了!”的夸奖。

小长假过后的开学总是有很多叮嘱。靳平上了餐桌后便滔滔不绝,从靳粒的仪容仪表到衣着内务批评不停。然后又是靳粒十分熟悉的回忆环节,感叹现在的年轻人不比当年。

靳粒眼里只有他妈刚蒸出锅的酱肉包子,于是又就着学习成绩被批得更惨。

“今天才出分儿呢。”靳粒小声地含糊着,眼睛只跟着包子走。

靳平看他走神很不高兴,猛地拍了下桌子,吓得靳粒碗里的包子飞起又落下,哐啷一声。

“高二是一个多么重要的阶段,用我跟你重复吗?你现在是学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你要是总不自觉就赶紧回家住来,别成天在外面瞎晃悠!”

靳平对他学习成绩的要求大概已经到达了一种近乎疯魔的程度。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靳平原本是一位很愿意表现出和蔼可亲的父亲,在靳粒考砸以后还能笑着说出两句安慰话来。类似于“我年轻的时候数学也就那样,那后来不还是靠笔杆子了吗”、“哪有人十全十美的啊”之类的。

靳粒低着头不说话,靳平不知道他听没听明白,于是话说得更直白:“让我知道你在外面干点什么不该干的,这个家你以后就别回。你已经这么大人了,我不想把话说得再难听。”

靳平还在等着他表态,于是靳粒只好老实地点头,说:“好的。”尽管他刚才一直在走神。

靳粒实在不想再听他爸说话,吃完饭就急匆匆赶在他爸前头下了楼,结果还没出单元门就又被一把扯住。

“你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儿?”靳平一巴掌拍在靳粒的肩膀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袋饼干塞他手里,哄小孩似的。

“……赶紧上学去吧。”

靳粒眨巴眼睛瞪着他爸发了会儿呆,在他爸即将发作之前,跨上他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北城往年的秋季都很干燥,今年这时候却多雨,送学生的车子堵着校门口。

靳粒一手举着把很大的伞,一手攥着车把,好不容易从车流中找到条缝隙,很艰难地骑进了学校,然后把车停在从校门口数第六棵树的第四道砖缝处。

他的这辆自行车年头久了,掉漆泛灰,但是他自己不乐意换的。从小陪他到大的自行车在学校的车棚里尤其显得格格不入,靳粒每次都离得远点放,碍不着谁,也不怕被谁碰。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路上种了不少银杏,现在这时节已经看不见多少绿色了,只有被雨水冲刷过的淡黄。赶着上早自习的同学三三两两结对从靳粒身旁路过,叽叽喳喳的,和雨声混杂在一起。

在许多的叽叽喳喳中,靳粒好像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他把手里的伞稍微往上扬了些,眯着点眼睛去寻找声音的来源,等终于寻见了又猛地把伞放得更低。

靳粒脚步慢下来,落在后面远远的才敢去看前面的人。

在雨中并肩的三个人只举着两把伞,其中身量最高的那个男生基本不怎么说话,偶尔微偏过头应上两句,靳粒才终于看见他冷峻的眉眼,目光锋利,让靳粒多看一眼都觉得浑身冷冰冰的,像秋雨直直地刺打在身上。

至于那男生身旁的两位同学,靳粒是总能在他周围看见的,但靳粒不认识,也叫不出名字,要不然的话或许还能上去打个招呼。

他只记得那男生的名字,却从来没敢叫过。

靳粒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多久,就发了多久的呆。直到那男生似乎有要回头的趋势,靳粒终于醒过神来,堪堪稳住了伞。

靳粒的校服外套因为他长久的走神而被淋湿了一片,他好像没什么感觉一样没去管,把伞调整到一个奇怪的高度继续撑着,整个人被罩在伞里面几乎要看不清路。这终于让他心里觉得踏实。

靳粒进教室的时候还没开始早自习,班里闹闹哄哄的。

高二分文理后,靳粒在数学老师的指导下选了文科。

文科班男生本来就少,平常总爱抱团在一起。

前桌男生来了以后照例先往前挪了挪桌子,以防挨着靳粒太近。隔了一个过道的男生在课代表来之前问他要作业抄,被前桌讥笑道:“你敢抄他的?”那男生面色古怪了下,手又收回来了。

靳粒没太在意。

他们班人数是单数,靳粒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窝着靠在冰凉的暖气片上,望着窗外面两棵很高大的白蜡树被雨打得树叶颤颤巍巍。

靳粒特别喜欢自己这个座位,暖气片和白蜡树都让他很有安全感,所以每次轮换座位的时候靳粒也从来不愿意挪地方。

天气最近都很冷,靳粒手摩挲着揣进外套兜里,摸到硬鼓鼓的一块,拿出来才发现是那袋饼干。

靳粒直到现在仍然对他的月考成绩抱有一定的幻想,直到那张72分的数学答题纸摆到面前。是班主任亲自送过来的。

“中午吃完饭上我办公室一趟。”班主任说。

靳粒觉得今天倒霉透了。

午后的教师办公室很安静,靳粒在门口站着听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喊了“报告”。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他们班——文科1班的班主任是教语文的,现在发话的是他数学老师,也是理科1班的班主任。

靳粒一时半会没敢回答,偷偷抬头看了眼,数学老师竟然笑眯眯的,于是刚要脱口的那句“知道”又被憋回去了。

气氛一下子胶着了些,忽然被另一声“报告”打断。靳粒就见他们班班主任和颜悦色的面庞瞬间狰狞,火气如有实质一般直冲门口。

“闫宥,你现在多能耐啊,语文课听都不听了?”

一张数学卷子被甩到桌子上,靳粒僵着脖子抬头想去看那张卷子,然后目光顺着卷子去看旁边人的身影,显得上一个动作很像是一个缓冲机制。

旁边人太高,以靳粒的角度去看只能看到那男生的脖颈部位。他感觉自己好像出现了些很美好的幻觉,现在很想光明正大地去证实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旁边人一直没吭声,靳粒就不敢再动了。

“……我说半天你俩听了吗?”

数学老师拿草稿纸卷了个筒,一人一闷棍。

闫宥正走神儿不知道想什么,靳粒看着脚面不知道发什么呆。

“我说你们俩啊,一个数学好,一个语文好,一个数学不及格,一个语文不及格,正好,凑一组学习,行不行?说话!”

闫宥最先反应过来,只冲语文老师点点头,十分不卑不亢地说:“李老师,那我能把卷子拿回来吗?”

语文老师眼不见心不烦,抬手让他随意,又去看另一个不靠谱的。

“靳粒,你语文成绩好,帮帮闫宥,然后把数学成绩让人家帮着补补,行不行?抬头挺胸!”

靳粒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激灵站直了,终于得偿所愿地偏过头去看旁边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男生。

男生正翻看卷子的面色不善,手在卷子上被压出来的褶儿上扶着,看着很不爽的样子。靳粒猝不及防和人撞上眼神,背在身后的手指忍不住捏得更紧。

“好的,好的。好的。”

靳粒傻愣愣地分别冲两位老师和身边的男生点头,感觉到脸上一片热,亦步亦趋地跟在闫宥屁股后面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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