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尤进了看守所的讯问室,和高长青一左一右各在一张长桌后头坐下。高长青还是抱了许多文件,坐下之后,她戴上了眼镜就开始翻文件,闷声不响。赵尤率先急匆匆开腔,对着坐在一道铁栅栏后台的周思畅就道:周老师,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就说吧。
周思畅身上套了件橙色马甲,胸口标着雁城东看6786,他的身材高大,手宽脚长,人很瘦,皮干肉皱,白发苍苍,蜷困在讯问椅里,神情恍惚。赵尤一说话,他的脑袋动了下,歪在了椅子一侧,这封闭式讯问室里的炽白顶灯光打在浅绿色的地砖上形成的反光中,恰好有一束反射到了周思畅那病恹恹的脑袋上。他的面色看上去更显蜡黄,甚为憔悴。
周思畅并未回答,只是这么歪坐着有气无力地斜睨着赵尤和高长青。赵尤抓耳挠腮,用眼神向埋头翻阅资料的高长青求助,高长青便抬起了头来,手里转着笔,敛着高亮的音色道:人给你带来了,你还是不肯开金口是吧?你看你这个学生都急成什么样了,还是你就是喜欢看警察被你耍得团团转是吧?赵尤是不是得罪过你啊,你这么搞他?你知道他为你耽误了多少事情,你知道你一说要找他,他得遭多大罪吗?他昨天可是被我们审了一天!
赵尤咳了一声,又和周思畅说话,声音轻轻的:周老师,尸体在哪里还是交代了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不要存在侥幸心理比较好。
周思畅闭了闭眼睛,再望向赵尤时,目光是忧愁,甚至带着点惊惧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道:我想单独和小赵说说话。
赵尤为难了:周老师,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周思畅闻言,长叹一声,低下了头,双手捂脸,啜泣了起来:是,我知道,好啜泣逐渐演变成恸哭,哭声凄惨,小赵,周老师好像杀了人
赵尤看了看高长青,高长青冲他使了个眼色,赵尤道:老师,您说好像是什么意思?
高长青在纸上写了一句话,递给赵尤看:问他是不是喝醉了断片了。
赵尤就照着问:那您是不是那天喝醉了断片了啊?几号来着?10号是吗?
周思畅还在哭,肩膀上下耸动,嘴里喃喃:我糊涂啊,糊涂,我老了,老糊涂了
高长青迅速写下又一个指示:10号中午延回家后,你们吵架,你酒后失控杀了人。
赵尤问道:10号的时候,师母中午回到家,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周思畅点了点头。高长青在酒后失控杀人几个字下面反复划线。赵尤便继续说:你就酒后失控杀了她?
周思畅这时放下了手,用衣服擦了擦脸,擤了下鼻涕,泪眼婆娑地看着赵尤:我不记得了。
高长青一拍桌子,狠厉了起来:周思畅!来公安局自首说你杀了自己老婆的人是你,说不记得自己怎么杀了人,不记得尸体在哪里的人也是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找不到延明明的尸体,就拿你没办法了?!我告诉你,延明明的尸体在哪里我们已经有眉目了!我给你这个机会是看在你以前也是刑警,还做过警察学校的讲师,教出过不少优秀的人民警察,她指着赵尤说,还有你这个学生帮你求情,说自己的老师绝对不可能杀人的份上,我给你个坦白的机会!你现在不说,你以后就没机会说了!你听明白了吗?
赵尤挠了挠太阳穴,高长青的音量很高,讯问室里响起不小的回音,久久不散。
周思畅无尽地委屈:高队长,我说的一直都是我好像杀了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杀过人,只是因为我在家里发现了来路不名的注射器
赵尤插嘴:注射器里的残留物是胰岛素?
高长青追击:延明明没有糖尿病,你知道普通人注射胰岛素会怎么样吗?
周思畅道:明明对花生过敏,有携带epi针的习惯,内地这个东西药监局没批下来,她就托人从医院弄了些肾上腺素注射液,平时就放在针筒里随身带着。
高长青一拍桌子:我们在说的是胰岛素!
赵尤跟着附和:对,我们在说的说胰岛素,我记得,普通人注射胰岛素很容易致死。
周思畅道:我不知道那里面是胰岛素啊,我一直以为是肾上腺素,当时明明不在家,家里突然多了个注射器,我就觉得很奇怪,这种东西她不会乱放,而且注射器明显是用过的,我不记得她最近在家打过肾上腺素,
另外,我还在一楼一间房间的浴室里发现了一些血迹,我就觉得更奇怪了,加上我完全联系不上她哦,还有,我在厨房又看到好多酒瓶,我的记忆出现了空白期,我合理地怀疑我可能杀了我的妻子,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杀了她,我只是指出一种可能性,我去公安局自首,就是想通过刑警的力量,在刑警的帮助下,排除这种可能性。
高长青冷笑:你在这里等着我,和我玩文字游戏呢是吧?我告诉你!我抓过的杀人犯比你教过的学生还多!你和延明明婚姻生活不和谐,人尽皆知,你过惯了奢侈的生活,你还和家里的小保姆勾三搭四!延明明就是因为这个才把那个保姆辞退了的吧?你敢说不是?高长青举起了一份文件,在空中甩动,这是保姆给的口供,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家里私通,几月几号被女主人发现的,她都交代了!她被辞退了还不回老家,还待在雁城,她的房子是你帮她租的吧?房东看过你的照片了,说就是你陪这个小保姆去看的房子!
高长青把那些文件啪一声拍在桌上,赵尤拿起来翻看,这是一份叫做泰莉莉的女性的口供,录制于8月10日晚间,泰莉莉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口供里她供述
不等赵尤翻到口供录制页,高长青唰的从他手里抽走了这份口供,又开始在空中乱甩它,道:泰莉莉是不是你的帮凶?!是不是你们合谋用胰岛素调换了延明明的肾上腺素?高长青道,她现在怀孕了,我们只能给她来个取保候审,你呢,你以为分了尸,瞒天过海,我们找不到尸体了,逮捕就批不下来了是吧?高长青把口供压在隔壁下,又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文件,翻开了要读,却被周思畅打断了,他道:分尸?这我又不是屠夫,我也不是法医学专业的,分尸对我来说难度会不会太大了一点?而且我们家那些刀具你们都检查过了吗?有属于明明的DNA残留吗?是,我承认厨房,是有一把砍骨刀不见了,可是那把刀不见了好几个月了,我平时在家做饭也用不着那把砍骨刀,它就是那种一套刀具里面的,老外会用到的,我平时在家做饭就用一把中式菜刀啊,
还有,我们家的食物搅拌机里有没有发现血迹?高压锅有没有烹煮过人肉的痕迹?而且按照你说的,我酒后失控杀人,厨房里那么多酒瓶,我应该醉得完全失去了控制能力吧,正常人能在这么醉的状况下完成分尸这样高难度的事情吗?而且10号那天,我真的没见过明明,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找来的证人说我和她都在家。
高长青道:8月10号下午2点半,你从外面回了家,是吗?
周思畅点头。
当时延明明在家吗?
我没在家里看到她。
说谎!这是小区方面提供的监控录像截图!10号中午12点15分之后,延明明进了家门就再没出现过!高长青甩出一张监控照片,赵尤跟着看了看,照片里一个长发戴草帽,穿长裙的女人进入一间门牌是6号的别墅。
高长青激动地继续说:而且根据葛俊华的证词,当天下午四点,他去延家,就只看到你在家里,你声称延明明不在家,其实当时你就已经把她杀了!你正在分尸!葛俊华的到来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所以你根本不想让他进屋,是不是?
周思畅辩解:我和那个小伙子根本不认识,他说他是明明的朋友,可是我根本没见过他,明明这个工作,经常有很多人来找她,带礼物见她,有时候很多很麻烦的事,她嘱咐过我,那些直接找上家门的不认识的人要见她,通通回绝,所以我就不是很愿意接待他,后来他说他的车是电车,看我家的也是,他的车快没电了,问我能不能用我们家的电车充电桩充会儿电,还很热情地要把带来的礼物给我搬进家门,我就让他把车停进了车库
高长青皱眉打断他: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也别在这儿和我装啊,葛氏集团老板的儿子你会不认识?西美华边上就是他们葛氏的酒店,你会不知道葛俊华??
我从来不参与明明工作上的事情,也不陪她去应酬,我这个人嘴笨,怕去了反而给她丢人。周思畅道。
赵尤接了句:葛俊华和师母在一个精英培训班的,叫什么如何岛工作室办的精英班,您不知道他们是同学吗?
周思畅道:我就知道她最近几个月都去学习去了,从6月开始吧,每个月放一天假,封闭式学习,我还开她玩笑呢,我说你都是这么资深的CEO了,怎么还和自己带出来的那些徒弟一样还要去进修啊?等你毕业,你和你那些徒弟们的辈份可就乱了。
高长青瞥了赵尤一眼。赵尤还问:封闭式学习?我还以为就是那种周末大家开开茶会的,纯粹是为了社交的那种班啊,还真的是正经的学习班啊?
周思畅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个班好像三年才办一次,每次就招几个人,很多人想去,但是招人的规矩很多,要么熟人介绍,要么是开班的老师主动邀请。
高长青突然发出一声叹息,态度温和了些许:周思畅,周老师,我知道你在刑侦方面经验丰富,但是你要是用你的经验,用你的知识,把它们当作一种反侦查的手段,妨碍我们警察办案,这就很不可取了,我遇到过很多你这样的事情,说实在的,我完全理解,到了一定岁数了,遇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沦陷了,谁不喜欢年轻的漂亮的女人?谁不喜欢温柔的听话的女人?谁不喜欢愿意给自己传宗接代,愿意给自己传宗接代的女人呢?但是你仔细想想啊老周,泰莉莉,值得你为她这么做吗?她肚子里的孩子,你知道那个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吗?
周思畅一怔,低垂眼眸,不停摇头,连声感慨:我老了,糊涂了。他又哽咽了,问道,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了?
赵尤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电子时钟,道:现在是8月15号早上9点10分。
高长青拍了拍赵尤的手背,收拾了桌上的文件,低声和他道:小赵,我给你和周老师一点时间,你最好劝劝你周老师,为了一个女人,晚节不保,真的不值得。
高长青便起身离开了,她走后,周思畅静默坐着,赵尤摸摸桌子,看看时钟,如坐针毡似的,也是无言。还是周思畅先和赵尤搭话,问他:刑警干得怎么样?
不做刑警啦。
不当警察了?
转去宣传了。
哦周思畅并不意外,结婚了吗?
还没。
得抓紧时间了啊,有对象了吗?
有吧赵尤抓了抓耳朵,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有,我挺喜欢他的,他好像也有些喜欢我,就是
还没确立关系?
还没。
不着急,还年轻,你还年轻呐小赵,不像我们这一代人,做什么都赶早,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我都是大学老师了。
您工作早吧?
还行,就是工作了没多久就又回学校了。
赵尤就问了:您和师母结婚多久了啊?
周思畅笑了笑:我从警察学校退休之后就到了雁城养老,给他们酒店做安保顾问的时候认识的,结婚五年了。
都是头婚啊。
是啊。
缘分啊。
她爸二十年前失踪了。周思畅说。
赵尤尴尬道:您的意思是她是给自己找爸爸呢?
周思畅笑了一声:别人不都这么说吗?他问赵尤:小晏和你在一处上班吧?
啊,是,他本来还想来的,雁城这边说就不麻烦他跟着跑一趟了。赵尤说,他也挺着急的,周老师,我能问个事吗?
什么?
您干吗非得找我啊?
给你添麻烦了。
倒也不麻烦。赵尤说。
你不喜欢是吧,我记得你最不喜欢的就是问讯侦查。
赵尤说:咳,犯罪心理学,情景设置什么的,我觉得挺难搞的。
周思畅说:你记不记得你大一的时候,校长办公室的一面锦旗不见了,一开始没和学生们说,我们好多老师啊,都出谋划策,都觉得警察学校还能丢东西?还能抓不到偷东西的贼,搞不清楚来龙去脉?但就真的没有眉目,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后来事情传到了学生中间,最后是你给找到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家的时候,我就在一楼的卧室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我就想那些注射器,那些酒瓶,那些血迹我就想这人不见了,是不是你也能帮我把她找回来,帮帮老师。
您的意思是赵尤挪了挪屁股,像是更坐不住了,您是想让我找延明明?
周思畅凝神望住他,点头道:对,找到她。
您刚才也听到了吧,雁城这里高队他们已经有线索了啊。
周思畅又问:现在几点了?
九点二十二分。赵尤问,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8月10号,原本是培训班放假的日子,他们这个培训班6月开始上课,6月10号开课,上到9月10号,一个月只放一天假,就是每个月的10号,我和明明约好在一家普罗旺斯海鲜餐馆吃饭,我11点到的,一直没等到她,电话也联系不到她,我以为他们培训班时间安排上有什么变化,就自己吃了饭,就走了。
那间餐馆的服务员说看到你和延明明发生了口角。
我不记得了
您喝酒了吗中午的时候?
喝了吧,警察说服务生说我点了酒,喝了不少周思畅扶住额头犹疑地承认了,我就记得饭后我打算找代驾,结果在停车场,在车上睡着了,醒了之后,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自己开车回的家。
那您记得的,最后一次见到延明明是什么时候?
7月10号,上个月他们放假的时候。
在哪里见到的?
中午,她从培训班训练基地开车回家,他们那个培训班基地地址对外保密,而且手机也被没收,没法发定位,我就在家煮饭,我们说起去年8月我们去普罗旺斯旅游,我就提议下次放假可以去那家餐馆吃饭,她预订了位置。
都做了什么菜啊?
什么?
您在家做饭,做了什么菜。
麻婆豆腐,口水鸡,清炒菠菜,还有道豆腐肉丸汤,我怕她在培训班里吃不惯,做的都是她爱吃的菜。
哦,对,她也没法提前点什么,手机是被没收的。
周思畅点头:是,她的手机进了培训班也被没收了,她也没料到,这个班一开始6月上第一期课程的时候每人每天晚上还能和外界通话十分钟,7月开始第二期课程就取消了这个通话,我完全联系不到她。
周思畅说到这里,有人敲门,赵尤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莫高峰,他往讯问室里一看,紧张之余又带着些许兴奋,他把赵尤拉了出去,嗓门洪亮:小赵,有重大突破!
赵尤关上了门:找到延明明了?
莫高峰推着他走,说:你跟我来!
我不用审周老师了?赵尤频频回首。
来来莫高峰不由分说地把他从讯问室前拽开,一路抓着他去了一楼的一间办公室,整间看守所大楼里都静悄悄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一些办公桌,一些没开的电脑和一些带密码锁的档案柜。办公桌上除了键盘就是一些笔筒,计算器之类的文具,摆放得井然有序。朝南有一扇小窗,窗上镶着铁栏杆,莫高峰示意赵尤坐下,便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赵尤干站了会儿,走到窗前点了根烟,窗户是封死的,阳光灿烂,室外能看到一片大操场,越过操场又是两幢灰色的建筑,从那里传来一些轻微的声响,像是金属碗盆碰撞发出来的,又像是有很多人在一起打铁。赵尤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