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赵尤几乎很难将海浪声和风雨声区分开来了,而这些因台风天而一股脑儿一起发生的自然现象所发出的声响混淆纠缠,完全盖过了人类活动所发出的声音。尽管赵尤站的位置能观察到会堂大厅里那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但有时候他根本听不清离他远一些的人在说些什么。这让他有些不太适应,不由往人群中间走去,好听到每一个人的说话声。许秀芬面色悲伤,轻轻问了一声:小孩就这么放在这里吗?
赵尤张了张嘴,嘴里泛苦,声音也显得有些苦涩了,道:暂时放在这里吧。
葛俊华靠近了过来,和他套起了近乎:赵警官,这人不会臭吧?
赵尤摇摇头,目光找到了王达诚,说:听刚才徐先生的意思他望向徐逸,是徐先生吧?我没记错吧?双人旁的徐?
徐逸挥动手指,没有作答,伸长了腿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即揉了揉太阳穴,掩住了嘴,不看众人了。
王达诚看着赵尤,揣着双手不出声。赵尤也看着他,笑了笑,问说:听徐先生的意思,您是警察?
王达诚道:以前是。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硬陪了个笑,眼睛瞅着烧着木柴的壁炉,敷衍地说:也不是刑警,法医啥的,就是片警,就是处理些家长里短的小矛盾,没干多久就不干了。
赵尤大步过去,和王达诚握了握手:没事儿,看您的年纪,再怎么说您也算是我的前辈,现在这情况吧,我必须得一个一个问他们话赵尤指着屋里其他人,有位警察前辈帮着,我放心一些。
王达诚仰着脸看赵尤:帮啥?
赵尤就道:您看能不能帮我看着那小孩的尸体,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或者触碰她。
葛俊婷突然插嘴:赵警官,这女的怎么死的啊?她还问汪建国,你发现她的那地方应该算是犯罪现场了吧?得保护起来吧?不然什么证据都没了吧?
葛俊华笑了:姐,你这不搞笑呢吗?这台风天,谁去保护现场啊?这人给你抗回来就不错了,要不我看呜啦啦一阵风过来,这人八成得吹进海里去。
徐逸说:那不至于,死人很沉的。
他一说完,没人接话茬了。众人都看着他。徐逸举起双手:你们不看侦探小说,不看推理电影的吗?柯南?金田一?东野圭吾??
葛俊华的眼神逼近了他,抱起了胳膊,想说什么,眼珠一转,欲言又止,神色凝重。
康桥说:我去厨房喝些水。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赵尤忙喊住了他:等等。
恰一道雷劈下,康桥差点在原地跳起来,他缩手缩脚地回身望赵尤,脸白如纸,挺胸怒道:喝水也不行??我怎么就成杀人疑凶了我?
赵尤倒被他的反应吓着了,眨眨眼睛,怯生生地说:我没说怀疑你杀人啊他指指自己,我刚才来的时候晕船了,吐得昏天黑地的,你一提喝水,我就也想喝些水,我又不知道这屋里哪里能弄到水,还想说麻烦您给我带一杯
康桥低着头,指着走廊说:这里有个厨房,我去厨房弄水。
王老师这时走到了康桥身旁,安抚似的轻轻拍摸着他的后背,温柔地说话:康桥,去壁炉那里坐吧,他看了看大家,我和许老师去准备些食物和饮料,大家就在这里休息吧。
他转向赵尤,不无愧疚:岛上出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凶手是谁,小孩死了,我们多多少少都有些连带责任,是我们没有看护好她,让恶人有可趁之机,伤害了她,他叹息,是我们没有做好。我没想到岛上竟然会存有杀人这样的恶念。
汪建国听了,对着小孩就掉起了眼泪,许老师走过去,默默地上下抚摸他的手臂。
有人在说话。在风声的掩护下只发出悉悉索索的碎响。可以确定那说话声是从壁炉前传来的,赵尤瞄了眼过去,那壁炉前的徐逸,葛俊婷和王达诚各自坐着,都保持着约莫一米多的距离。雷声轰隆轰隆。雨点急拍。在目前这些外界噪音的干扰之下,要在一米开外对话,他们的对话声必须达到相当的响度,那音量一定不可能逃过他的耳朵。
是谁在自言自语?
说了什么?
赵尤锁定了徐逸。他像是最有可能自言自语的人。
王老师又说话了:不管是谁的案子,需要我们怎么协助,赵警官您吩咐,我们义不容辞,一定配合,无论如何,夺走别人的生命都是十分不可取的。
葛俊婷攥着双手盘弄手指。徐逸不咸不淡地道:喂,警察,会不会是这个小汪弄死了这个女的,我们谁也没去过他说的发现尸体的地方,这里也没法医,我们也没办法确定这人什么时候死的啊?
王达诚道:这不可能吧,小汪平时都不在岛上,他不是刚才和小赵一起上的岛吗?这小孩,看这硬邦邦的啊,死了起码得有十个小时了吧?
赵尤走回了小孩的尸体边。许秀芬问他:那我们能去厨房准备食物了吗?
赵尤问她:有手套吗?
许秀芬便离开了,转进了一条走廊。赵尤蹲在了地上查看小孩的尸体,那王达诚走了过来,指着小孩说:小赵,你这刑警当了多久了啊?
赵尤说:我不是刑警啊。
他说的有些大声,一时众人哗然。康桥率先开腔:你不是刑警??那你是什么警察?那你,你来干吗的??
徐逸哈哈大笑:不会派了个特警上岛抓人吧?
赵尤盯着他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有警察上岛,就是要来抓人的?
徐逸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露出个怪笑:不是你说有重大发现,什么遗书同伙的嘛!那有同伙,警察就会来抓那个同伙不是吗?
赵尤对此不置可否,看了眼葛俊华,环顾众人,道:我之前和Jason说过啊,我这是特殊情况,我是青市过来的,在政治宣传口工作的,以前是周思畅的学生,他自首之后说想见我,我就过来了,我也是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雁城的公安要派我一个人来这里出任务,按理说他们应该会找个当地的警察陪同着过来。
徐逸冷笑:那八成是看你聪明过人呗。他瞟着葛俊华,手指摸了几下嘴唇,咬起了指甲。
葛俊华左顾右盼,急急问赵尤:你和我说过这些吗?
赵尤说:就昨天我上岛的时候啊。
葛俊华向葛俊婷求助:那时候你也在吧?你记得他和我们说这些了吗??
葛俊婷道:吃饭的时候你们不是去外面说话了吗?
赵尤这时也怀疑起了自己:难道我记错了?我记得我还给了你名片啊。他一摸口袋,摸出一本笔记本,那笔记本掉到了地上,掉出了一张纸。王达城眼尖,哟了一声,惊奇道:这是周思畅的遗书??
他伸出了手作势要去捡,手指将要碰到纸张时,又缩回了手,讪笑着看赵尤,询问道:这我们能看吗?
赵尤抢先捡起了纸片,叠好了塞进笔记本里,又摸出钱包,找到几张名片分发给大家:我的名片。
葛俊华拿了就说:我肯定没拿你这个名片啊!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时,许秀芬拿着一副塑胶手套回来了,说:平时清洗厨房时用的,你看这个可以吗?
赵尤戴上手套,按了按小孩的胳膊,确实已经很僵硬了,他道:预计死亡时间接近十二个小时。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王老师和许秀芬。那王老师摸了摸脸,和气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赵尤笑笑:不是说有吃的喝的吗?
王老师便嘱咐汪建国:小汪,你在这里送送小孩吧。
汪建国闻声,合十了双手,跪坐在小孩的脚边。王老师和许秀芬离开了。
王达诚也蹲下了,小声问赵尤:不用盯着他们俩?
两人一起挪到了小孩头部的位置,赵尤抱起了小孩的脑袋,亦小声地,悄悄地和王达诚说话:你怀疑他们?他们怎么可疑了?
王达诚说:也不是,就是吧这岛上管得挺严的,谁上岛谁下岛都是他们说了算,这个小孩,我听说,是在岛上生的,特别惦记陆地上的好玩儿的。
王达诚贴着赵尤:成天缠着我们问东问西的。
赵尤顺着小孩的后脑勺摸到了她的脖子,颈椎没断,后脑勺上似乎有伤。他道:挺漂亮的,年纪不大吧?挺可惜的。
他把人翻了过来。葛俊婷发话了:我说你一搞政治宣传的,你就别乱碰尸体了吧?别破坏尸体上的什么证据啊!
王达诚腆着脸笑:小赵啊,不是我说,这俊婷说得也没错,他搓了搓手,不然等台风停了,再送出岛去给法医看吧,咱们就先把她收好了,咱问话的时候,我帮着看着,绝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赵尤伸出手:拿根蜡烛给我。
王达诚去找了根蜡烛给他,赵尤一手拨开了小孩后脑勺的头发她后脑勺上有明显的外伤,一手拿着蜡烛照着她那外伤,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我现在跑宣传,以前是刑警啊。
屋里瞬间安静了,只有风雨在吵闹。赵尤回头看了看噤若寒蝉的众人:真不唬弄你们,我以前是青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队的副队长。
他又转了回来,道:应该是被重物击打头部,导致颅内出血致死的。
他继续检查尸体:衣服完好。他扯下小孩的亚麻裤子看了看,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小孩的鞋子上有些泥污,脚踝上没有外伤,不像失足摔倒,撞在石头上死的。
赵尤问汪建国:你发现她的时候,她是仰面还是脸朝地?
汪建国说:脸朝地。
赵尤撩起小孩的上衣,前后查看:胸口有尸斑,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后脑勺,一下就晕了,往前,脸朝地倒下了。
他把手里的蜡烛递给王达诚:帮我拿一下,照一下后脑勺的伤。
他再次查看小孩后脑勺的伤口,一手挽起一撮小孩的头发,那发尾平整,像是不久前才修剪过的。赵尤扭头看了看葛俊婷,小孩的头发长度和葛俊婷的头发长度相似。
葛俊婷起身道:那你怎么不当刑警了啊?
出外勤挺累的。赵尤说,王哥,麻烦您照得近一些,我看这后脑勺里面
赵尤拨开了那开裂的后脑勺,血液早就在周围凝固了,伤口里有些泥土,看得到头骨,赵尤从发丝里面拔出了一根短短的刺。王达诚靠近了一看,道:这颜色是榴莲?
赵尤愣愣说:不会真是被榴莲砸死的吧?
徐逸高呼:哈利路亚!找到凶手了!榴莲!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啪地一声响,几颗火星窜了出来,葛俊婷从壁炉前走开了,靠墙站着。那王老师和许秀芬拿着两托盘的食物和饮品出来了,往壁炉前走去。赵尤见状,脱了手套,便要起身,可这一站起来,他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扶着墙壁拍了拍脸,耳朵里嗡鸣不断,隐约听到有人问他:赵警官你怎么了?
这声音也说不清是男是女。赵尤回道:刚才吐得太厉害了,有些低血糖。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视线恢复了,王老师站在了他面前,神色关切地递给他一杯水。
赵尤喝了几口水,又去了拿了些果干和饼干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一顿就咽下了,看了一圈,说:还是得先搞清楚延明明的事,你先吧。
葛俊华站了出来,赵尤摇摇头,伸出手指,指着他身后的沙发:徐逸。
徐逸往外吐了一口指甲出来,脸上的怪笑逐渐狰狞。
汽车雨刷以极高的频率刷开不停泼在车前玻璃上的雨水,林舍前开了句玩笑:我去,雨再大一点,这雨刷我看是要飞出去了!
筱满咬着指甲问林舍前:你说的绿树街在哪里啊?
林舍前敲了两下车内导航,那导航路线动也不动,像是司机了,他气愤道:妈的,一刮台风信号就这么差了,就是那里有个停车场他道:从头和你说吧,他们不是追踪赵尤的手机信号嘛,信号呢不精准,发现信号最后停在了绿树街近,那里荒郊野外的,没居民楼,没办公楼,就只有一个海鲜市场,他们就找过去啊,就打语\嬉%(挣[里赵尤电话啊,跟着铃声找到了一辆停在海鲜市场停车场里的车。
车主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我就知道这么多,我也不好一个劲打听啊。林舍前笑着一看筱满,笑脸立马凝固了,筱满半掩住了脸,说:没什么,早饭好像吃坏肚子了,不太舒服。
啊?那我送你回去吧。
没事,去绿树街,去那个海鲜市场看看。
林舍前看了看他,不再多言,到了那海鲜市场的停车场,他的车还没停稳,筱满就冲了下去。
伞!!伞!!林舍前漫喊道。
筱满径直跑到了一辆黑色轿车跟前正是他早上放了追踪器的车子。他擦了下车窗上的雨水,往里张望,忽而,他周围的的雨声轻了些许,他一看,是林舍前撑了把伞站在了他边上。他一身的雨水。两人都成了落汤鸡。筱满指了下海鲜市场,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就跑了过去。
林舍前跟着他的步伐,这市场里眼下没什么人,有的在打包收摊,有的还在卖力地直播。筱满扫了一圈,便往插着一面红色小旗,拉着排挡区横幅的地方跑了过去,排挡区更是门可罗雀,就剩下一个摊主正开了火炒菜,筱满翻出手机里赵尤的相片和那摊主打听:见过这个人吗?
摊主摇摇头,关了灶火,招呼伙计吃饭,筱满又去问那些伙计。
见过这个人吗?
见过他吗?
早上他来过这里,见过他吗?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没见过。
没有,没有。
在排挡区一无所获,那林舍前跟了过来,筱满说:你去查监控啊,你记得赵尤的样子吧?你带证件了吧?
他左右一看:我找其他人再打听打听。
林舍前伸手抓他,没抓住,筱满跑去和市场里的其他人打听。
见过这个人吗?高高的,见人就笑。
早上六七点的时候来过。
你再看看,仔细看看。
没见过。
你别挡镜头啊。
你谁啊?打听这人干吗? 一个正直播的摊主瞅着筱满说道。
筱满的心猛一跳,追着他问:你见过他?他当时和什么人在一起?他和你说他来海鲜市场干吗了吗?
那能来干吗?不就买点海鲜那摊主挥挥手,拿起保温杯喝水,我这休息时间才半分钟,马上就开下一个了啊,你
筱满把他的手机倒扣了,抓在手里,厉色道:我告诉你,这个人是个流窜的诈骗犯,专门骗你们这些海鲜货,自己贴牌说是进口货,高价倒卖,我是消委会的,就是有人在直播上买了他的货,发现货不对板。他指向身后,雁城公安配合我来调查的,人已经去市场查监控了。
那摊主一愣一愣地说:行行你等等,我给严哥打个电话,我今天看到那人在他摊位上和他聊了挺久的,你等等啊。
台风天手机信号不稳定,你有那个严哥什么座机电话吗,直接打座机。
我打去他家,他现在应该在家了!
林舍前这时赶了回来,筱满指着他就说: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警察。他问林舍前:监控查得怎么样了?看到他了吗?
那摊主的电话通了,他用方言讲电话,林舍前听了会儿,也用方言开始插话。筱满听不懂,头都大了:讲普通话!
林舍前便说:你别着急,他在给你问赵尤今天都和人说了些什么,你别急。
筱满朝摊主伸出手:手机给我。
那摊主老实地交出了手机,筱满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就说:那男的问过你怎么去什么地方吗?他都和你说过什么?他是一个人还是和别人一起?
电话那头的人老实交代:他和我打听过刘家湾,他管那地方叫龟背岛,他一个人来的我摊位啊
筱满问现场的摊主:刘家湾,龟背岛怎么去?
从这儿过去快艇一个小时。
筱满挂了电话,几乎是命令他:现在就带我们去。
摊主傻眼了:现在?
现在。筱满和林舍前比了个眼色,警方能要求民众协助办案的吧?
林舍前一蹙眉,拉了筱满去一边说话:你疯了?台风天怎么出海?我知道你心急破案,可也不能这么搞啊。
筱满低头脱手表,转身把自己的手机和手表递给了摊主:这手机折旧也能卖个几百,手表防水的,能卖个两千多,不用你带我去,我会开快艇,也会开渔船,你只要告诉我坐标位置,怎么去,借船给我,我自己去,这些只是订金,事成之后我再给,。
林舍前揪了揪筱满的衣袖,低低喊了他一声,筱满置若罔闻,死死盯着那摊主。那摊主还愣着。林舍前无奈,手伸进口袋里,说:配合下警察办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