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赵尤part2.

4 / 69 章 · 4,794

到了一楼,一走进公安局前厅,赵尤就又看到了先前那个跟着杭丰年一块儿去青市,随身带着单反的年轻警察成骏了。前厅大门敞开着,外头黑黑的,阒无一人。成骏穿了身便服,仍旧拿着台单反,他看到杭丰年和赵尤,和他们挥了下手,指着一处放了几盆长得很茂盛的芭蕉和绿霸王的角落说:杭队,您看那里可以吗?有点色彩,拍出来应该不错。

外头还很安静,没有一点声息。

那些阔叶植物的枝条碰触不到的白墙高处松垮跨地挂着两道红底黄字的横幅:携手共建文明雁城,重拳打击违法犯罪,警民合作,保一方平安。

杭丰年一把揽住了赵尤的肩膀,道:拍个照再走吧。

赵尤问了声:又拍啊?

杭丰年拉着他去了警容整理镜前,又是帮赵尤拍衣服,又是帮他收拾头发,他道:小赵,我看你们内部考核,你转政治部的事,你这仪容给你加了不少分吧?你们拍宣传片,要上个电视啥的,没少找你吧?他道,你也别担心了,我看过一阵你就又能告别单身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说是吧?

赵尤嘿嘿笑,也帮着杭丰年整理仪容,道:杭队,您这一看就是很有精气神的干警,群众见了都特别放心的那种。

杭丰年嘴角一歪,拍了下他,瞅着镜子里的倒映,自己给自己整了整衣领,道:哎呀,我们市局难得有别的城市的同僚来协助破案,机会难得,机会难得啊,多拍点照留念。

赵尤笑了笑:那我该换身制服啊。

杭丰年也笑,瞥着他,捏了两下他的肩膀:没事,没事,很好,你这样就很好了。他提了提气:来,来,挺胸。

赵尤便也跟着提气,挺胸,杭丰年踢出了个正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那两条横幅下,那些绿植前,稍息,立正,手贴裤缝,站得笔直。赵尤不太好意思了,小跑着跟上,道:不瞒您说,我是校乐队的,这正步我还真踢不来。他感慨称赞,您这踢得真不错,我们詹队和您差不多岁数,他都荒废啦。

杭丰年笑着看他,一举一动都变得板板正正地:来,来,我们握个手。

赵尤便伸出手,两人作握手状。咔擦。成骏按了快门,杭丰年看了看镜头,又用双手紧紧包住赵尤的两只手。咔擦咔擦。成骏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这还没完,高长青从楼上下来了,她的头上多了顶警帽,进了前厅,也去镜子前整理仪容。成骏便朝她走了过去,和她小声说起了话,还给她看单反。那杭丰年这时搭起了双手,冲赵尤笑了笑,望向了大门外。赵尤转身摸了摸近旁的一盆芭蕉的叶子,道:室内潮湿,这芭蕉长得好啊。

杭丰年笑着应声,赵尤蹲下了摸了摸几盆绿霸王里的土,泥土湿润,夯得很实。不过比起那些高大茂盛,浑身肥绿的芭蕉来,这些绿霸王的个头显得有些矮小了,叶片也是稀稀松松,像是还没完全长开。

赵尤道:一天浇几次水啊?搬去新楼的时候也要一起搬过去吗?

搬啊,一起搬啊。

听说绿霸王能净化空气,吸甲醛。

啊,对,对。

两人闲谈间,那高长青和成骏从仪容镜前走开了。他们看着赵尤和杭丰年比划起了远近距离,还不时透过镜头轮流看着什么。他们仍旧小声交谈,赵尤只能听到悉悉索索的换气声。很快,杭丰年被高长青叫了过去,只见他一会儿用手指比划出一个方框,眯起一只眼睛瞅着赵尤,一会儿往后退两步成骏和高长青跟着后退。杭丰年的嗓门比较大,但是赵尤也仅仅只能听到三人说着站位动作之类的字眼。

公安局的夜晚静悄悄。

赵尤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以延明明,精英培训班为关键词搜索信息。一些视频新闻跳了出来,有电视台短讯,也有视频博主的分析视频。赵尤点开了一个分析视频,他的手机里突然响起一个很激动的男人的声音,男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如何岛工作室啊

细碎的换气声停下了,赵尤跟着呼吸一窒,手忙脚乱地关了视频,一抬头,杭丰年和高长青都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赵尤收起了手机,尴尬地朝三人挥手:一时好奇,一时好奇。

一股濡湿的草席味从外面飘了进来,高长青一拍手,说:那我们拍一张合照,大家就都回去休息吧,好吧,来,来。

她和杭丰年同时朝赵尤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夹住他,杭丰年小声叮嘱:小赵,看镜头,笑一个。

高长青不苟言笑:挺胸抬头啊。

赵尤挺胸抬头,对着成骏手里的相机镜头微笑。

拍完这张照,还是杭丰年带路,领着赵尤出了公安局,他开车,说:找了个离看守所挺近的宾馆,开过去四十多分钟吧,你要是困了,你就先睡会儿吧。

他长吁短叹:小赵,真的挺不好意思的,大老远把你拉过来,你说你什么也不知道,还被当成犯人审了一通,咳

赵尤说:没事,高队也是走正常程序,我这里肯定是积极配合。

杭丰年往外一指:吃点东西吗?宵夜?

马路两边全是一些挂着海鲜大排挡招牌的饭店,红色的饭桌和塑料凳摆到了人行道上,店里的灯开得很亮,每家饭店门前都摆着好几只玻璃大水缸,每家也都坐着几桌食客。非机动车道上停满了小轿车,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聚在一辆车前打扑克,还有一些人围着他们看。

赵尤说:不吃了吧,挺困了,他问道:您是雁城人吧?

是啊。

高队也是?

我们局里挺多雁城人的,这里吧,外地考过来的少,都喜欢去北面,西面。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啊,晚上挺安逸的,刚才从机场开过来,也没堵车。

是,特别安逸,堵车那是肯定没有的,杭丰年侃侃而谈,你知道吧,我们雁城那治安水平在全国都是名列前茅的,你别看这里GDP啊,人均收入不行,这个治安没得说,就附近几个省市吧,走私的走私,贩毒贩人的抓都抓不完,我们雁城,这些都没有,我们主要是发展旅游业,你说要是有那么多偷鸡摸狗的事,游客还来吗?

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对吧,就是这个理!杭丰年唾沫乱飞,老百姓那都是安安静静生活,本本分分工作,安居乐业,你别看这里好像没什么娱乐,挺荒凉的吧,你往海滨浴场去,那里就热闹了,酒店里什么都有,酒店还连着商场,自己还开影院,还有高尔夫球场,网球场,还有什么温泉会所,你不住酒店你也能去那里消费,你看啊,西美华就有个自己的商场,文华,希尔顿,香格里拉都有他们自己的特色,全国第一家五星级酒店,甚至六星级酒店那可都是在我们雁城。

六星级酒店?我还以为只有迪拜有呢,雁城就有?

对啊,有,有,还不止一家呢,雁城的海岸线那可是东亚第一 。杭丰年不无自豪地竖起了大拇指。赵尤连连点头:对,对,我就听说雁城的海景特别美。

你往这里看杭丰年打了把方向,突然换线,右转进了黄金海岸大道,说,看到前面很亮的一串了吗?那就是海滨浴场的霓虹灯,我们今天来的时候还太早,天还没完全黑,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你坐飞机就能看到,在天上看啊,就和一串珍珠项链似的。

赵尤道:那我真是没见过,不怕您笑话,我除了办案出过青市,就没正正经经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市面。

杭丰年听了,一拍方向盘:走,带你去看看。

海滨浴场?

去看看我们这里的六星级酒店!杭丰年哈哈大笑,住那里我们的经费肯定是不够了啊,我们就兜兜风,过过眼瘾。

赵尤兴奋地说:过过眼瘾那也不错!

他便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点了根烟递给杭丰年,杭丰年接过烟,放下车窗抽烟,赵尤又点了一根烟,自己拿着。杭丰年把冷气关了,两人吹着风抽烟。

风里的咸腥味越来越重。他们离海很近了。

当黄金海岸大道上出现海滨浴场的路牌时,赵尤就看到了路边的文华酒店的招牌,杭丰年一边开车一边给赵尤介绍:文华边上就是卡尔顿,对面是香格里拉。

各大酒店度假村只在主干道上挂出一个指路的招牌,真容都躲在路边的椰林后头。夜间只能透过树林缝隙依稀望见一些发黄的灯火。这里的马路上异常冷清,宽阔的四车道马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高大的椰树在海风中发出阵阵娑响。

杭丰年又一指:喏,六星酒店,西美华豪美度假村。

赵尤一看,看到的也只是西美华的指示路牌:右转1km,西美华豪美度假村。

他问道:您刚才说不止一家吧?

对啊,喏,就对面,那片工地,看到没有,正翻新呢,以前是我们这的第一家六星酒店,叫德惠山庄,现在改叫什么鸡酒店了。

鸡。

就英文那个。杭丰年在空中比划。

哦,G啊。

对,对,德惠的大老板儿子的主意,这酒店现在归他管。

赵尤看着围了工地一圈的三合板上喷绘的新潮的涂鸦画作,似乎都是以字母G为主体的创作。工地上还亮着灯,光芒如同白昼,吊车,起重机也还在工作,汽车经过工地时,能清楚地听到搬运建材的杂音。

三台高耸的塔式起重机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标语:葛氏集团,打造雁城的美好未来。

赵尤道:这得多久才能翻新好啊?他指着不远处的西美华说:这么晚了还开工,不会影响西美华的客人吗?

杭丰年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关了窗,道:年底吧。

他没再说话,赵尤草草抽完了手里的烟也关上了窗户,他们这就兜完了这一片酒店度假村扎堆的海滩风景区了,赵尤哈欠连连,和杭丰年搭了几句话就在车上睡着了。杭丰年叫醒他时,车已经停在了一家叫四季春的连锁快捷酒店门前。赵尤下了车,从后备箱拿了行李袋,揉着眼睛跟着杭丰年进了酒店,办了登记入住,杭丰年在大厅就和他道别了,说:那我先走了啊。

麻烦您了啊,那明天见啊。赵尤眼皮打架,口齿都有些不清楚了,他看着房卡说,九楼是吧?

是六楼,拿倒了。杭丰年过来指着房卡说,601!你上了楼一直走一直走就是了,到底,最里面一间。

哦哦。赵尤笑了笑,指着电梯说,那我先上去了啊。

杭丰年和他约定: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啊。

行,好。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赵尤睡眼惺忪地摸进电梯,靠在电梯里又眯了会儿,到了六楼,走到底一看,601一边就是墙,另一边是603。赵尤进了屋,扔下行李袋,倒头就睡,约莫两个小时后,他醒了,开始收拾行李,经过窗边时,他瞥了一眼,双层窗帘没拉严实,漏了一道缝,能看到在楼下那清静,不见半个人影,也没有车往来的马路上,一辆本地牌照的蓝色帕萨特显眼地停在了酒店对面的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还能看到酒店楼下那只能容下四辆车的露天停车区停了两辆外地牌照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了泥浆,另有一辆邻市牌照的白色宝马,也有些脏了。赵尤从窗边走开了,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他开了花洒,水温调得很高,坐在马桶盖上点了根烟。他慢腾腾地抽烟,热蒸汽迅速扩散开来,转眼氤氲笼罩了整座浴室后,赵尤掐了烟,看了屋里一圈,他发现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里有一个红点一闪一闪的。他匆匆洗了个澡,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口齿不清地说:下碗面条,你们有什么面就下什么吧,送到603,赶快啊。

挂了电话,他又在床上躺下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约莫十来分钟后,外面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那敲门声离他很近。接着就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道:是隔壁叫的。便关上了门。

赵尤继续打鼾,继续躺着,片刻后,有人来敲他的门了,一声,两声,赵尤没动,敲门的人开始用对讲机和人对话,道:你看是不是601叫的,你打一下电话,妈的,我送到603,603说是601叫的,你快点看一看。

过了会儿,床头的电话响了,赵尤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前台客气地问他:先生,是您叫的客房服务,一碗面条是吧?

赵尤坐了起来,看了看手机,说:是啊,都多久了,快半个小时了吧,你们怎么还没送过来?

您给开一下门,我们的服务员敲了很久门,您都没答应。

是吗?我什么都没听到啊?赵尤挂了电话,下了床,抓着头发去开了门,那等在门外的年轻男服务生很不耐烦地问他:你叫的面条啊?

啊,是,怎么这么久才来啊?赵尤看着服务生端着的托盘里那涨成一团的面条,也不耐烦,我这面条都陀了,怎么吃啊?

大哥,你是601,不是603,你自己报错房号了!

赵尤往603看去:我报错房号了?

服务生把托盘塞给他,赵尤嘟哝着:还好603的人没拿,不然我没吃上面,还要被记上一笔。

服务生翻了个白眼就走了,赵尤拿着面条进了屋,开了电视,坐在电视机前不情不愿地吃那碗泡了很久的面条,吃两口,玩玩手机,刷刷微信。吃到一半,他搜了搜延明明 如何岛工作室,搜索引擎才跳出来结果,他的手机就显示电量过低,他唉声叹气地翻行李袋,找手机充电线,咕哝着:如何岛?什么名字啊不管了,和案子也没关系,睡了睡了。

他把手机放在了床头充电,就又回到了电视机前,皱着脸边看电视边吃面条,一碗面终于吃完,他设了个闹钟,便关了灯睡觉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