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妙哉拍了下桌子,指着筱满,嬉笑着上下摇晃起了手指: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啦,我和你说啊
筱满听着,目光扫过菜单上的几道标注了特色米粉的条目,突然想起赵尤刚才和他抱怨酒店的面条难吃,些许失落涌上心头,赵尤难得来雁城一趟,可这两天估计也没吃什么好的,睡得估计也不踏实,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的滋味肯定不好受,而这一趟意外之行还不知道要耗多久。筱满揣着这些心事,听尹妙哉说话时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了,只是一味点头,漫不经意地道:这个蛤蜊汤米粉好像没在别的地方见过
尹妙哉一咂嘴,招呼了声老板,马上就要了两碗蛤蜊汤米粉。筱满想拦她:你不再看看?我看那个酸萝卜的好像也不错。可一看一个先前无所事事,坐在门口玩手机的中年男人闻声已经起来抓了两盆蛤蜊扔进一口冒热气的大锅里了。筱满只好作罢,默默喝菠萝冰沙。尹妙哉这时却不说话了,抱着胳膊看手机。筱满看她面有愠色,忙对她笑了笑,尹妙哉拧过腰,别扭地坐着。筱满从筷桶里抽了双筷子递给她,赔着笑说:我对包没什么研究那你是觉得这两个包是同一只?
尹妙哉垂着眼睛划手机,不搭理他。筱满说:刚才我和赵尤一合计,我们觉得延明明很有可能近期感觉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就和你猜的一样,打算用死来一招金蝉脱壳。
尹妙哉喝了口冰沙,斜目冷冷道:你别拍我马屁啊。
筱满抽了几张纸巾擦抹着桌子,认真地说:不是啊,我是真的很好奇。
他道:刚才见到了赵尤,他说他住的房间里连浴室都装了监控,这几天他估计一刻都不敢松懈,也挺愁人的,这案子最好还是快些解决。
说到这里,筱满一拍脑门,懊恼不已:唉,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呢!
尹妙哉抓着他的手就问:什么?
筱满压着声音:我忘了和他说东北虎和大雁的事情了。
尹妙哉松了口气,哧溜哧溜吸冰沙,安慰他道:他人精一个,不会看不出来的,没事,你别担心。
筱满打了自己一巴掌,还是很不甘心,右手狠狠掐着左手的虎口:不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忘了呢,我是真的没想到今天会见到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见到他心里就很慌,一慌就有些乱,万一他要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一大堆连锁反应,唉!
尹妙哉立即按住了他的手,手心贴着他的手背,轻声呼唤:筱满她看着他,不会有事的。
筱满摇头,还是很自责。尹妙哉敲了敲桌子,板着脸问他:那你到底想不想听爱马仕的事啊。
两碗蛤蜊米粉上桌了。筱满点了根烟,点了点头。
尹妙哉道:你说得没错,爱马仕当然会做两只一模一样的包,但是so black这y/U\.xI个系列有它的特别之处,它在2010年推出后没多就停产了。她撩起一筷子米粉吹了吹,道:丁明美2016年从电影学院毕业,之后一直在各大剧组跑龙套,今年初才在一部仙侠剧里崭露头角,算是有了点人气,我翻了翻她的ig和微博,17年11月之前,她基本都是在分享剧组的一些日常,晒个盒饭,晒个妆什么的,11月开始,她频繁地在网上晒包晒服饰穿搭,开始走穿搭博主路线了,不过包的单品价格大概就是万元左右,衣服穿的是比以前好了很多,但是价格也都不是特别高,还有啊,别说爱马仕的包了,爱马仕的丝巾,配饰都从没出现过。
到了18年2月,她晒了她的第一只爱马仕凯莉,鸵鸟皮的,这只包后来多次出镜,每次出现看上去都和新的一样,说明她很珍惜得在用,这只包对她来说应该算是很名贵的东西了,而且那之后她发的一些照片就能经常看到她穿了爱马仕的靴子,戴了他们家的手环啊项链之类的,很有可能是为了买包配的货。
筱满问道:你说的这个so black停产了,那要买的话是要去二手店买吧?价位大概多少啊?
二手店或者拍卖行,2018年4月,香港得意拍卖行拍出了一只爱马仕so black,鳄鱼皮,birkin30。尹妙哉找到当时的新闻。筱满看到标题上的拍卖价,吞了口唾沫:21万美金?
他算了算:这包得一百多万人民币?
尹妙哉又点开了丁明美在普罗旺斯餐馆前拍的照片,比对着得意拍卖行网站上那拍出的鳄鱼皮皮包的细节图,道:你看,这两只包,爱马仕品牌名字边上有个倒着的v,这说明用的都是最顶级的鳄鱼皮,这种皮质,加上这个包款,可以说要撞包那几率是微乎其微,要说丁明美的那只是假的,那她肯定也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传到网上去啊,被人发现用假包那多丢人啊。
筱满在拍卖行的新闻里找了一圈:这也没有说谁拍走的啊,你刚才的意思是视频里延明明提的包和丁明美的是一只,现在你又给我看这个拍卖新闻,你是想说
尹妙哉点了下头:拍下这只鳄鱼皮铂金包的就是延明明。
你怎么知道的?小靖帮你黑进得意的系统里查到的?
尹妙哉喝了一大口蛤蜊汤,道:我们这种深陷消费主义泥潭里的人手上什么最多?
筱满笑出了声音,抖了抖烟灰,坐姿放松了些。尹妙哉一字一词:当然是各品牌柜姐的微信号啊!我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雁城没有爱马仕专柜啊,最近的爱马仕店不是在香港就是要去广州,我就找人打听了打听,延明明是广州店的常客,一说起那只so black,不用我多说,就有人说了,说是看到延明明背到店里来过,当时店里的人都去看了,好多人都没见过啊,她自己亲口说是从香港拍卖买下来的,细节我也确认过了,倒v,最顶级鳄鱼皮,但是延明明用的不太仔细,当时手柄,还有金属配件,边角已经有些刮痕了。
尹妙哉又找出出租车内视频的截图,指着那里面那只鳄鱼皮铂金包说:你放大看,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就是倒v,你看皮包这里的配件是不是像是有刮痕?
筱满的眼睛睁得老大,可惜截图的像素不是很高,他并不很确定: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回去让小靖搞一搞画质,你仔细看嘛,这里就是有刮痕啊!尹妙哉又翻出了丁明美的照片,指着那皮包说,你看这个刮痕!是不是一模一样的位置,当时so black停产就是因为太容易有刮痕啊,拍卖行卖出去的时候好好的,肯定是延明明用出来的刮痕啊!
筱满来来回回看视频截图和丁明美的照片,视频截图放大之后也并不是很清晰,他的眼睛都发酸了,还是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尹妙哉说的刮痕。
尹妙哉道:还有个更简单的办法,每只铂金包都有自己的身份证,在调取得意的拍卖纪录,就能确定丁明美这只包的来路了,这事赵尤这个警察出面分分钟就能搞定。她就问筱满:你们约了下次在哪里,什么时间再碰头了吗?
筱满摇了摇头,摸着冰沙杯子,说:这次挺匆忙的,也不在我的计划里,频繁见面容易暴露我们的存在,反而引起雁城警方不必要的关注,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吧。
尹妙哉沉吟片刻,拍了下筱满:而且她找到了一则丁明美的八卦新闻给筱满看。那八卦新闻标题是:葛二少又有新动作,这次看上了小仙女丁明美?
原来18年2月的时候,香港狗仔拍到丁明美和一戴鸭舌帽的神秘男子出入香港的一间爱马仕,狗仔还爆料说,该神秘男子当天在店里直接给了丁明美一张信用卡让她消费,卡上是她的名字,好让她在那家店开一个帐户积累配货量,买包,丁明美开心的不得了,立马献吻。狗仔贴心地在神秘男子的大头照边上贴上了葛俊华的照片。
都说葛俊华包了丁明美。尹妙哉朝筱满耸了耸眉毛,那怎么样,我们自己去找丁明美还是找葛俊华聊聊?
筱满道:葛俊华应该还在那个培训班,赵尤说培训班在一个海岛上,里面的人都是兄弟姐妹,都不用手机,也没手机信号
怎么听上去像什么传销组织啊?
筱满想起赵尤提到的那个广西的地址了,搜索了番发现那地方是个居民小区,他又搜了搜汪建国这个名字,全国许多个同名同姓的,一时也是无从下手。他道:葛家在雁城势力应该不小,让赵尤去查和他们家有关的人和事,他想必也会遇到不小阻力,不如我们自己去查。
我们怎么查啊?尹妙哉戳了几下米粉,眼珠一转,道:我看丁明美最近发的照片,看得出她也住在洲际,让小靖查一下她的房号,我们就说她的声音轻了些许,悄悄道:就说我们是警察,找她问葛俊华的事情的,葛俊华人在海岛上,没手机信号,联系不上,她要和他通气也没那么容易,而且她是明星,这事又涉及绯闻,她也不会出去乱说,我们不会那么快,那么容易暴露。
筱满摸着筷子,抽了口烟:是个办法
尹妙哉便赶紧联络小靖,在群组里找,单敲他,可好一阵过去,小靖都没回音。尹妙哉奇怪了:平时都是秒回啊,他在干吗呢?
筱满看了下群组,也很意外:他这一下午一句话都没发。
不会有什么事吧?我们去四季春看看?
筱满调出手机里连着的四季春的监控,看了看六楼的情况,一些房客正常地在走廊和电梯前走动出入,没什么异样。他往前倒放,看了许久,一直看到正午,除了601有保洁人员进去过一次,那603和614甚至都没让保洁进过门。小靖应该还在房间里,而赵尤还没回酒店。
赵尤开车到了三春饭店,恰好赶上饭点,小小的店面里坐了不少人,门口大排长龙,贴着驰名海南鸡饭的玻璃门紧闭。赵尤往店里一看,发了条微信给怡,说:我到了。
他排在队伍的末尾,远远看着玻璃门里的一个大汉利落地斩鸡,店里好像有人在熬葱油,怪香的。
怡回复:我出来。
很快,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外国女人就走出了饭店,她的头发盘了起来,发间插着一朵白玫瑰。赵尤和她挥了挥手,她点头致意,手里攥着一张纸巾,腋下夹着一幅画,抹了抹嘴,朝街上一看。赵尤看了那驰名海南鸡饭几个字好几眼,跟着怡走了。
你来吃海南鸡饭的啊?赵尤问道。
啊?怡扭头看赵尤,赵尤指着身后说:这家很有名?
怡噗嗤笑了出来,换了条胳膊夹着那画作,说:刘穹很爱吃这家,我觉得他们的葱油有些太咸了。
刘穹是你先生?
对,三年前自杀了。
赵尤道:能问一下是怎么自杀的吗?
怡侧目看他:你这个警察挺有意思的。
赵尤正色道:人死不能复生,而且我也不认识他,我因为他的死对你说抱歉,听上去就很没有诚意。
怡笑了笑,说:割腕,在家里的浴缸里割腕死的,之前就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了,重度抑郁。
持续很久了吗?
14年开始的,到15年他过世的时候,有一年多了。怡举起双手,调笑说,他的死和我真的没关系啊,我有不在场证明,而且闽市的医生也能证明他的抑郁真的很严重。
赵尤问她:他的遗产呢?
我全捐给博物馆了。
两人对视了眼,都笑了出来。赵尤说:你们之前一直在闽市生活?
之前一直在香港,他在得意拍卖行做艺术品总监,专门负责征集拍卖品的,15年年初的时候调到闽市的得意拍卖行做总经理。
那是升职了吧?
算是吧。
他和延明明的关系很不错?
两人沿着马路,走在人行道上,天还是很热,怡不是擦一下汗。赵尤替她拿画。这画精心装裱了,背后贴着吉林市熠熠装裱的贴纸。
怡说:挺好的,一直都有联系,刘穹管她叫师傅。
她应该挺喜欢去拍卖行的吧?我看她家里挺多什么艺术品雕塑的,都是您先生那里拍的?
没有,她一次都没光顾过拍卖行。怡说,你说的是那个小院子里的雕像吧,那是开发商布置的。
那这画是
怡看着那画,说:我先生生前很喜欢的一幅画,延明明的先生画的,刚才我去她家,我多看了几眼,延的妈妈就把它送给我了。
赵尤就问道:老周还会画画?您见过他画画吗?
没有,那些画好像都是他回老家的时候画的,他说一回老家就比较有灵感。
那您先生走后,您和延明明还有联系吗?
偶尔吧,圣诞节啊,中国新年的时候我们互相问候一下,我先生出事之后,我就回法国了,和国内的人其实都不怎么联系了。
对了,不知道您没有听过过如何岛工作室这个地方,延明明出事之前一直在那里培训,她和您提过吗?
怡一愣,驻足看着赵尤,眼神迷惑又震惊:你说什么?
如何岛工作室,您有印象?
怡沉默了,走近了一间便利店,买了瓶水,买了份报纸,出来后喝了口水,低下了头,继续往前走,说道:刘穹就是在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自杀的。我记得很清楚,9月10号我去几场接他,我看他精神不错,就想,难道是那个地方确实帮他缓解了症状?当时老刘安排他去那里的时候我还很怀疑,因为我们去过很多类似的心理课程,疗养所试图解决他的问题,但都没有什么效果,他回来之后的那几天他的精神真的很好,后来想想,这或许就是回光返照
她抓着报纸,垂下了手,声音低沉了:我们一起看了很多电影,一起做饭,我没有去上班,他也没有出门,我们还一起做了蛋糕,我们一直在重温我们都很喜欢的电影,看了很多画集,我们约好十月的时候回法国不回来了,辞掉工作,再也不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痛苦,我试着去理解他,我觉得他有秘密,但是他不告诉我,他也没有留下遗书9月15号,我出门染头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赵尤说:或许他觉得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他没有任何遗憾了,他就走了。
怡说:那他真幸福。
也真自私。
怡抬眼看他,笑了,拉着赵尤停在了一个水果摊前,她买了些龙眼,赵尤买了些现切的芒果。赵尤道:你说的老刘,是他的亲戚?
得意拍卖行的珍妮的老公,做海运贸易的,刘穹做广告的时候就认识他了,老刘那时候和珍妮还没孩子,很喜欢刘穹,收他做了干儿子,当时去香港,去珍妮那里做事也是老刘牵的线。
她提着那一袋龙眼,往前看着,走着:我一度很想去那个如何岛看一看,到处托人,那个地方很神秘,我的能力和人脉都有限,我就去问了明明,有没有办法让我上岛去看一看,我就是想看一看刘穹待过的地方
赵尤说:应该可以吧,可以申请当志愿者啊。
志愿者?
对啊,他们岛上有很多志愿者在维持整个工作室的日常运作啊?
是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只知道他们严格挑选每三年能上岛参与学习的人,总之,明明也没有办法。怡叹息了声,刘穹过世,她也很伤心,她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她还问我刘穹有没有留什么遗言,或者什么东西给她。
怎么会这么问?
大概也是难以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吧
而且她不是有个弟弟吗?
怡笑了笑:你是警察,难道你没查到她和她那些所谓的家人的关系很差吗?
赵尤吃了片芒果,没说话了。怡翻看起了报纸,突发感慨:我刚才好像在葬礼上遇到了一个记者,我还以为媒体针对她的死在做什么跟踪报道,但是好像并没有。怡叠起报纸,道:或许他不是记者吧。
赵尤吃着芒果,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他道:我送送你吧,你住哪里啊?
怡走到马路上,挥手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指着马路对面道:诶,警察,我觉得毛记的海南鸡饭比较好吃,记得问他们要辣椒酱。
她关上车门,出租车开走,赵尤提着那袋切片芒果去了马路对面的毛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