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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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氛围、环境都很好,天时地利人和,可遇不可求,遇上了,便不能辜负,于是今晚道别之前,方知有也收到一份惊喜——

水杯底圆圆的一圈彩色,和他刚刚送出去的那个如出一辙。

夏若觉得他盯着看了有大概三分钟。

明明是盯着杯子,却又好像是在盯着她。

所以她忍不住小声催方知有收起来:“……别看了。”

方知有闻言确实把目光流连忘返地从杯子里移开了,但没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道:“我一会儿回去就用,每天都用。”

平平的语气,却满满都是喜色十足的强调,整张脸都好像在泛光,甚至让夏若觉得有点傻,比她看见项链的样子还要更傻一点。

她把脸朝围巾里缩了缩,闷在里面,让声音里的热意和羞涩少一点,含混道:“随便你。”

方知有就笑,又说:“我每喝一口水就想姐姐一次。”

夏若手在方知有掌心扣了扣,在“那倒也不必”和“我也会想你”之间犹豫再三也没想好说哪个,索性不回答了,只道:“我要回去了。”

方知有手上力道弱一点,夏若以为他打算放开,脚动了动要走,结果却猛地被往前一拉,两人呼吸霎时就交缠在一起。

“……你干什么?”夏若慌张过后镇定下来问他。

天冷,雪粒洒洒而下,说话间浅白的雾浮在空气里。

方知有说:“没什么,忘了点事。”

近在咫尺的温度和眼神太令人捉摸不透,夏若心跳无端漏了一拍,下意识问:“忘了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方知有唇往上扬,食指勾住她胸前的圆圈,比上一句压低嗓音,似乎准备说一个大逆不道、暧昧不清的秘密,最好连天地都不要知晓。

“忘了提醒姐姐,每天戴好这个,”他话慢悠悠的,指腹在玻璃外表上摩挲,眼神却像一头贪心不足的饿狼,要一寸寸将夏若吃干抹净,“这样,姐姐每天也都会想起我,无时无刻不想我。”

他视线在夏若眼睛和嘴唇来回逡巡,却始终不真正做什么,只是看着。

然而单单被看着,夏若也很吃不消。

不如说恰恰因为只是被看着,所以才吃不消。

那双眼里若隐若现的幽深和炙热烧透了她的脸、喉咙、和全身上下所有皮肤。

夏若只能重复那句话:“我要走了。

她力气很小地推方知有,推不动,又推,还是推不动。

方知有桎梏着她,问:“我说的记住没?”

夏若不想回答,可看样子不回答今晚走不了,半晌,细声道:“……知道了。”

“真的?”方知有不依不饶,存心使坏。

夏若羞极,抿住唇不理人了。

方知有见好就收,笑着自问自答“我知道姐姐一定记住了”,然后完全没有预告地亲了亲夏若脸颊。

“姐姐回去吧,晚安。”

他松开夏若,一派坦然淡定,仿佛清清白白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夏若就不那么淡定了。

她匆匆逃回寝室,晚上睡觉捂着脸当了一夜的暖炉,功率强续航久,纯天然无替代。

唯一不足可能就是烧久了脑袋有点晕。

·

晕归晕,第二天周六,还是要按时去兼职,还是要和方知有见面。

常言道,习惯成自然,熟能生巧,勤能补拙,以毒攻毒,夏若觉得再给她两年,她肯定能练就一身强健体魄——再也不会随随便便因为一点小花招就晕了。

至少也要更厉害点的才晕。

两天兼职很快结束,紧接着就到了万千学子痛并快乐着的期末考试周。

夏若和方知有专业不同,没办法互相帮助,但两人约定好了学习时间,譬如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半,跟对方发一句“开始学习了,今天也要加油”之类的,互相鼓励,互相监督,共同努力。

枯燥无味的学习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挨过去。

第一周周五方知有先考完,夏若第二周周三才考完。

方知有早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收拾完带回了家,夏若要整理的比较少,周四上午办理好离校,出校门只拖着一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方知有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手里。

夏若好笑地看他动作,默许他以帮忙为由跟着回家蹭了一顿饭。

吃完饭方知有还想把夏若拐走,去他家吃晚饭,但没有得逞。

作为交换,临走前夏若主动亲了方知有一下。

虽然没有深入,方知有还是肉眼可见乐颠颠地走了。

周末两人又去了最后一次兼职。

其实以前夏若一般不会这么早结束兼职,今年特殊,夏芳和林永江打算年前领证,所以今年过年就不再只有她们俩,得去林家老家,待一周多。

这意味着她们从今以后有了一个新家,四个人的,热热闹闹的。

也意味着,这是最后一段她们仅与彼此相处的时光。

夏若很果断地和老板商量了提前结束,少发点钱也没关系,她想回家和夏芳待在一起。

而方知有那边则是店长和副店长的原因。

莫哥和小柳姐决定先订婚,等小柳姐博士毕业再正式结婚,新年和订婚宴凑在一起,一堆事他都想亲力亲为,书店和老婆哪个更重要,在他心里没有第二个选项。

所以方知有没费什么口舌就结束了兼职,甚至莫哥还反过来对他抱歉,多给他发了五百,当作红包,预祝新年快乐,说下学期开学了欢迎再来。

“你和叔叔阿姨过年也要回老家吗?”坐在公交车上,夏若问方知有。

今天这个周日晚上分开之后大概三四周都见不到面,双方都有点难言的依依不舍,慢腾腾在外面吃了晚饭,又慢腾腾选择了耗时更长的交通方式。

“嗯,”方知有点头,“我爷爷奶奶住在容市南边的一个镇上,不远,开车三个小时就到。我妈下周放假,然后就出发,初六或初七回来。”

夏若“哦”一下,说:“那我们方向不一样。林家老家在北边,好像是个小县,开车去五个小时。不知道哪天回来。”

方知有看出她平静神色下仍有些紧张,头偏过去挨了挨,像在安慰。

夏若接收到暗示,默默往方知有身上靠,目光微垂,眼底映出车窗外面不断倒退的霓虹夜色。

过了会儿,方知有问:“我老家信号还不错。林家那边信号好吗?”

夏若抬头看他,愣愣地眨眨眼,老实道:“不清楚,没去过……应该可以?”

“希望好一点。”方知有面色正经,说的话却没那么正经,“不然怎么跟姐姐聊天,见不到面已经够难忍了。”

“我还想视频。”

方知有声音很轻,在公交车发动机轰鸣的响动中要很认真很靠近才能听清。恰好夏若听得很认真,也靠得很近。

“除夕晚上我想跟你视频,行吗?”

方知有说:“我想跟你说新年快乐。”

他眼里有她,话里也有她,每个字都清晰准确,娓娓描述出一副美好的图景,吸引夏若目不转睛地陷进去。

夏若跟他对视,鬼使神差问:“只有新年快乐吗?”

方知有故作沉思片刻,而后笑着松口:“也有红包。”

夏若觉得还有下文。

果然,方知有接着道:“但姐姐要让我看见你才有,没看见就不算数。”

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真是合理的条件。

夏若一点点抿着唇笑起来,歪在方知

有肩头,不答应也不反驳,只说:“那到时候再看吧。”

方知有这会儿不确定了,担忧道:“不会真没信号?”

夏若边笑边摇头,无辜道:“不知道。”

方知有:“……”

他当初为什么没学电子或信息专业。

数学能有什么用?

夏若看着方知有苦大仇深忧心忡忡地思考对策,忍不住乐开了花,一路笑到回家。

·

信号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听天由命,但也要先尽人事后才听天命,所以为了避免之后想聊聊不上,第二天一早方知有就开始了“报复性”聊天。

早饭吃了什么拍给她看,午饭吃了什么拍给她看,晚饭吃了什么也要拍给她看,还要问她吃了什么;上午做什么告诉她,午睡时间告诉她,晚上睡觉说晚安,如果做了梦也要讲给她……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简而言之,黏人程度更上一层楼。

夏若目瞪口呆,同时乐在其中。

这种高频度聊天模式不知不觉就持续到了大年三十。

两天前夏若跟夏芳还有林永江父子到了林家,的确在一个小县城里,而且看街道设施、周边环境,属于靠近乡村不太发达的那一类。但好消息是,信号不错,足够秒回消息。

于是两人也没谁叫停目前已经习惯了的“每日汇报”。

夏若给方知有说了些小县城的风土人情,也说了能感觉出林家人是真心接纳她和夏芳,还说了林星竟然是个小醋缸,看见她和林家其他小孩玩而一个人生闷气,结果陪着买了堆烟花炮竹又哄好了。

【夏若:他这几天都叫我姐姐。我好像真的多了个弟弟。】【方知有:我也叫你姐姐。】

【夏若:那怎么一样。】

【方知有:嗯,我才不要当姐姐的弟弟。】

这话看起来真像是病句。夏若忍不住发语音回他:“嗯,我也不要不会杀鸡的弟弟。”

昨天言阿姨和方叔叔发给她一个视频,清清楚楚记录了方知有从体面地拿起刀到三分钟后狼狈地放下刀的全过程。

方知有可能不好意思回语音,依然打字道:我学得会。

【方知有:等姐姐来我家过年,我就学会了。】

——这完全是诈骗和诱拐。

夏若隔着屏幕也被击得呼吸一顿,脑中立刻自动补全了方知有说这话可能会用的姿态、语气,还有眼神,随后心就砰砰砰狂跳不止。

要命。

这是陷阱。

怎么回复大概率都会不知不觉跳进去。

夏若用手扇了扇风,轻轻呼口气,眼睛往外一转,长辈们唠嗑打牌,小孩聚成一团你追我赶,不算宽阔的街面上几乎没车经过,场面陌生而祥和。她又快速垂下眼扫了扫屏幕,然后手一摁,关掉了。

她不是故意不回。

是信号不好。

·

信号不好着、不好着,没多久又好了。

一定是年三十带来的福气。

夏若和家人吃过年夜饭,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长辈看春晚,顺便抢红包。虽然手速不够快,但重在参与,她很喜欢这个奇妙又欢乐的新体验。

十一点左右,老一辈的熬不住了先行洗漱睡觉,小孩们早被家长允许可以去外面放鞭炮,一窝蜂出去撒欢,客厅包括夏芳和林永江在内只有五六个人坐守电视机前闲话家常。

夏若时不时看一眼春晚节目,挨个给秦衫、蒋颐雯、唐西发了新年快乐,然后也给赵瑸和林松回了新年快乐,最后,她想起还有一个人答应了她一件事。

【夏若:男朋友?】

【方知有:在呢,女朋友(比心)】

【夏若:我的红包呢?】

【方知有:我的姐姐呢?】

夏若还没回,接着方知有又发来几个字:现在可以了吗?

夏若当然知道方知有在问什么。她悄悄瞥了眼厅内,脸微微热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而后按下几个拼音。

“妈,林叔叔,我出去透透气。”

夏若抱着手机,亮着那一面朝内贴住心口,做贼心虚似的,低声说完就刻意稳住步子,若无其事一般往另一边的阳台走去。

阳台有窗户,可以锁。她屏住呼吸,咔哒一下锁上了。

提着的那口气刚落下,手心就有所预料地嗡嗡震动起来。

夏若连忙把耳机接上,咽了咽口中唾液,才准准点下去。

“……喂?”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用了打电话的开头语。

方知有的脸在屏幕上骤然出现,略微失真但仍然好听的熟悉声音顺着电流而来:“姐姐,若若,晚上好。”

夏若也说:“晚上好。”

她又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但这些天他们已经聊了很多内容了,这一刻没有别的想说的,只有一个。

“……红包。”

她小声提醒。

其实夏若今晚得了很多红包了,手机上的,真的红封包的,加起来数目可观,算是收获了一笔横财,但她也想要到方知有这个红包,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而已。

方知有听见了,却并不急,慢悠悠点点头,问:“姐姐想要

多少?”

夏若没想过,闭着嘴不说话。

方知有也不说话。

孩童吵闹的声音和噼里啪啦的炮竹响在夜里,驱散了附近所有寂静。

片刻,夏若嘟囔:“你就是不想给。”

方知有说:“我哪有。”

你哪都有,夏若在心里道。

“姐姐看消息。”

方知有语气带着笑意,一句话轻而快。

夏若眨眨眼,保持着视频通话退出去。

一个红色形状上面写着“新年快乐”,朴素的四个字。

竟然没有趁机撒娇告白。

夏若没开阳台灯,光线偏暗,但她知道方知有还能看见她,也能看清她的表情,于是抿抿嘴角,让它克制着一点一点若有若无地升上去,避免显得太过急躁。

点开前,她故作奇怪地问:“你怎么还不挂?”

方知有也故作震惊:“若若,用完就扔可不是好习惯。况且你还没用完。”

“你挂了我再点。”夏若坚持。

“那我不挂。”方知有开始耍赖了,“你挂。”

没人吭声了。

“姐姐怎么不挂?”

过了一分钟,方知有看着夏若脸上笑容越来越藏不住,眼底因为屏幕的光闪烁出两颗湖上的星影,漂亮,可爱,柔软得让他很想亲一亲,可惜亲不到,只有嘴上找点补偿。

夏若反问:“我为什么要挂。”

方知有顿时煞有介事地自夸道:“看来在姐姐心里我比红包重要。”

“谁说的。”夏若偏不顺着他的话,却也没有说出更多的反驳。

方知有兀自在那头笑。

夏若视线偏了一会儿,后专注地看着屏幕里,仿佛这样就能亲耳听到、亲眼见到,还能亲手摸摸那个惯会让人心跳温热的人和他弧度好看的唇——也许他们会再接一次吻——她不自觉将身体往前倾倚在栏杆上,下巴趴着手臂。

月亮逐渐从云后露出一角清辉。

“姐姐,还差十分钟就到零点了。”忽然,方知有低声说。

夏若看了看时间,说“嗯”。

方知有好像也在桌子上趴下来,头歪着,调整成和夏若协调一致的角度。

两人静默地对视着,数对方眨了几次眼,数自己胸腔内发出多少次真切的震动。

手机顶上最后一位数字从“0”变到“2”,再到“6”,“8”,“9”,然后——

归“0”。

一个含义不同的新的“0”。

他们同时笑起来,同时张口,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声音重叠合二为一。

烟花在天际爆破,光华四射,铺满夜空,扫除寒雾,将所有生命引向下一个年头。

新的年头。

自此,新年,新气象。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正文终于完了】

番外·贺寿

秦衫八十大寿时,夏若去贺寿,方知有作为合法家属也一起前往。

要说起七年前秦衫刚得知有方知有这么一号人物时,没有像杨子溪预言的那样鸡飞狗跳,但也好生阴阳怪气了几回,可谓多年修身养性一朝破功。

他看方知有完全是娘家人看一头拱了自己宝贝白菜的猪,虽然这头猪堪称眉清目秀年少有为,但仍然不妨碍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前头几年每次见面总暗戳戳给方知有下小绊子,婚宴上还狠狠灌了方知有三杯白酒。

方知有当然没被这点小困难难住,一一巧妙化解,甚至为此也跟着秦衫学了两年书法。

夏若一开始还担心两人这样下去会积累矛盾,后来发现,矛盾没积累,倒积累出了一段相处模式独特的忘年交。

就这次寿宴,秦衫给夏若打电话通知时间地点时,话里话外都在问“那小子来不来”。

夏若哭笑不得,当然明示“一定去”。

寿宴没有大办,秦衫极力阻止了儿孙要订酒楼大宴宾客的想法,只邀请了一些亲近的亲朋在家里吃。

夏若和方知有到的比较早,只有杨子溪父母和两位亲家老人在,杨子溪去取蛋糕了,还没回来。

秦衫一见他们就招呼:“小夏小方来了。”然后看清他们手里,又说,“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不多。”夏若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都是您喜欢的。”

秦衫听她调侃,佯作严肃地轻斥了一声:“你这孩子。”

夏若这几年越来越有向方知有靠拢的趋势,幽默程度和脸皮厚度几乎快要赶超过去,偶尔连方知有都招架不住。

她见秦衫跃跃欲试打算过来拆礼物,添上一句:“放心,不是零食,都很健康。”

“……”秦衫顿时就不想拆了。

谁放心了?

放哪门子心?

秦衫不好批评夏若,只有把气撒在方知有身上,横一眼道:“肯定是你小子出的主意。你知不知道人老了最听不得‘健康’这几个字?今天可是我过生,寿星为大。”

方知有平静地点点头,微微笑说:“所以才给您送保养品,祝您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秦衫重重“哼”一声,嫌弃地瞥桌上那三五袋包装洋气但半点不如薯片可乐的金贵玩意儿,一副被气到的样子不再多言。

夏若不由笑着拉了拉秦衫的手臂,讨好道:“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还有别的礼物送您。”

“哦?什么东西?”秦衫来兴趣了,只要不是让他保重身体的都行。

夏若从一个礼袋侧面拿出一幅裱装好的字,上面无疑写的是贺词。

“祝您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夏若捧着,边说边递给秦衫。

“这礼物还不错,倒像回事了。”秦衫接过看了又看,脸上纹路喜洋洋地皱起来,不住地夸,“不错,不错,比那堆东西好。”

夏若和方知有对视一眼,都笑起来,又祝了一遍生日快乐。

秦衫乐呵呵点头,又拿着欣赏片刻,随后忽然咳了咳,略威严地叫住两人:“小夏跟我来一下……方小子也跟着吧。”

夏若和方知有不明所以,愣愣地跟秦衫进了卧室。

秦衫卧室里有一个专门的储物柜,两人见秦衫先把那幅裱好的字放在床上,然后打开柜子,似乎要蹲下身,但年纪大了做这个动作有些吃力,于是方知有主动上前道:“我来吧,您要拿什么?”

秦衫还是很乐意使唤方知有的,从善如流地直起身,指挥道:“最下面那一格,有个棕色的檀木盒子,拿出来。”

东西不多,方知有一眼就看见了,拿出来,交给秦衫。

秦衫手在盒面上的花纹抚了抚,眼神似乎越来越感慨,而后慢慢打开,从里面一张一张拿出纸来。

夏若看到第一张先是疑惑,渐渐想起什么,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小夏写的第一个字,这是你模仿我写的,这是头两年你写的最端正的……”秦衫将纸挨个铺在床上,到拈起某张时笑了笑,“这是那年暑假你写的一整篇彩虹。”

他把那张重新放了一行,继续往后摆。

全部是这些年夏若陆续送给秦衫、或秦衫以各种理由考察她有没有落下功夫收走的作品。

满满一床。

最后,秦衫拿起今天新得的那个,放在最后,说:“这个,是你现在写的。”

从头到尾,从过去,到今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个笔划、每一点幅度的走动流转都尽数展现。

夏若几乎眨眼间就想起秦衫曾经对她说的劝告和安慰。

“老师……”夏若懵懵懂懂地明白了秦衫的意思,然而却只能说出两个字,仿佛哪怕再多说出半个音节,眼眶里的水就会和颤抖的声音一样再也无法掩饰。

那些不是字,不单单止是一张字或一滩墨水,那是她这些年度过的生活,是她逐渐扭转的人生。

是好像已经模糊遗忘的过去。

是当年从来不敢奢想的今时今日。

是她。

是关于“夏若”的痕迹和证明。

秦衫当作很重要的事,为她见证,为她保存了这一切。

夏若哽咽地望着秦衫,眼睛又亮又朦胧。

秦衫被她看得无奈,慈爱地叹声气,摇摇头说“唉,怎么哭了”,转而又厉声催促方知有:“你干站着干什么?喊你来就是来应付这种情况的,你老婆都哭了不知道哄?没点眼力见!”

方知有好笑地回:“您惹哭的,我不背锅。”

话虽如此,他还是上前抱住了夏若,顺带怂恿:“想不想把这些拿回家?想的话我我们收起来,一张都不留。”

夏若被逗笑,边抽噎边用手捶了下方知有。

秦衫意料外地没有反对,声音有些独属于老年人的混浊,但精神却很好,一字一字语重心长:“小夏,你拿走吧,这些本来就是你写的,我只是代你保管了一段时间。我希望你能拿回去,它们属于你。”

“老师……秦爷爷,”夏若忍不住变了称呼,想道谢,却发现道谢又有些不合时宜和多余,“我……您真的要给我?”

秦衫笑着捋了捋花白的短胡子,说:“我今天把它们拿出来,就是要给你的。”

“小夏,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满意,”他略停片刻,语气沉静下去,缓缓问,“你对你现在的字呢,还满意吗?”

夏若怔怔片刻,看见秦衫微眯着弯起的眼底,那里有沧桑的风霜,也有宽和的湖海,又抬头,看见方知有也在看她,和这九年来他一惯看她的眼神一样,切实地包裹住她一身的不安。

夏若渐渐握紧了方知有温热的手臂,视线似乎从床上每张纸都滑过,又似乎不费力气就将这所有的字览入心底。她笑起来,泪水氤氲也不管,说:“我也很满意。”

轻轻的,既说给这里另外两个人,更说给自己。

她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

都很喜欢。

喜欢得不能再喜欢。

喜欢得每天都还能比前一天多一点喜欢。

“老师,谢谢。”夏若平复好状态,郑重地鞠了一躬。

方知有也正色地跟着弯下腰。

“谢什么。”秦衫不在意地摆手,朗声笑了两下,却好像也隐含着一点低沉黏腻的情绪涌动,“别把我这么个老头的眼泪也给勾出来喽,

今天可是我生日,都不许哭。”

他又谴责夏若改口太快:“前一声不是叫得挺好的,怎么又叫老师,我听人叫了几十年老师了,听腻了,就想听点新鲜的。家里没有女娃,杨子溪那不省心的也总拖着不谈恋爱,抱曾孙还不知道要等久。多个小辈喊我爷爷挺好,今天起不准改了。”

老人家最后一句几乎是命令式的,边说还边故意板起脸背起手强调他是认真的。

夏若眼睛又开始发酸,稍微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喊“秦爷爷”。

秦衫正想点头,头刚扬起一点,方知有却出声道:“您算漏了,是多两个。”

秦衫一口气差点走岔,不自在地咳了咳:“就你滑头,爱叫就叫,我又没不让你……”

“明年就是三个了。”

秦衫半句话戛然而止。

“不对,”方知有说完又发现说错了,纠正“还是两个”,而后低头征求夏若意见,“不该叫爷爷,该叫曾爷爷?还是曾外公?”

夏若眼眶一下不酸了,泪水都收回去——被满脸羞意全蒸发了。

她尴尬地觑了眼秦衫僵硬的脸,小声对方知有抱怨:“你怎么现在就说了……要去医院检查了才确定。”

“肯定是。”方知有回答很快,完全不做他想。

“万一不是呢?”

“那我再努努力。”

“你这人……”

两人开始说小话,秦衫被忘在一边,凌乱很久才后知后觉惊叫起来:“小夏,你、你……”

方知有见秦衫半天“你”不出下文,好心接过话头,明白解释道:“若若怀孕了。”

夏若戳他:“只是‘可能’。”

她前段时间总觉得困,乏力,昨天吃鱼闻到味道又想吐,跟方知有提了一句,两人算了算她月经时间,然后二话不说去小区楼下药店买了三种验孕棒。

结果全部两条杠。

今天秦衫过寿,不能缺席,所以他们本来打算明天去医院检查过后,确定了再公布。

秦衫可不管是不是“可能”了,既然有可能那就是百分百可能嘛,当然要重视起来。他连连摇头,略显着急地往外走,“哎哟这么大的事你们不早说!结婚这么些年终于舍得要孩子了?我去看看他们今天中午做的什么菜,不知道有没有孕妇不能吃的……方小子你愣着干啥,赶紧把你媳妇儿扶到外面坐下!别管床上那些,那些晚点收,跑不了!”

八十老人风风火火念叨着就出去了,夏若和方知有看一眼对方,隐约听到中气十足的声音骂了一句“杨子溪混账玩意儿”。

两人面对面静了静,然后方知有说:“杨师兄之前说今天要带女朋友来?”

夏若:“嗯。”

方知有:“我们要不要提前给他们剧透一下?”

“这……”夏若犹豫两秒,说,“不了?”

方知有勾勾唇,不反对:“嗯,不了。”

提前说就没惊喜了。

今天生日,该让秦爷爷多惊喜惊喜。

“你想过是男孩还是女孩吗?”刚才夏若对秦衫说还不确定,但她自己其实是有感觉的,而且也希望是真的有了。他们结婚五年,去年方知有博士毕业,两人都空出更多时间精力,才终于放弃了避孕。

方知有:“都可以。只要不跟我抢你就行了。”

夏若失笑地瞥他,手不由放到小腹上。

方知有从背后将人抱住,也把手覆上去,亲昵的姿势,也像在和新的小生命打招呼。

他说:“还有,我希望他能健康,快乐。”

夏若将后背靠进方知有怀里,温柔道:“一定会的。”

方知有微微收紧手臂,轻轻应了一声。

“其实……不那么健康也没关系。”良久,他又呢喃。

夏若仍然笑着,侧过头吻了吻他唇畔,说:“嗯,我知道。”

几缕软风从窗外拂来,床上薄纸细微地浮起一角,又相继无声地落下。

春意正浓,阳光正好。

恰如年岁竟短,此情多长。

番外·玫瑰

夏若比方知有早一年毕业,没有读研,而是考虑后选择了成为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方知有毕业时,她已经正式上了半年的课,虽然有些小朋友比较闹腾难管,授课之余还要完成一些杂事,但她不觉得累,这种生活按部就班,稳定太平,最重要的是,环境更加纯粹,可以容忍她没有太多野心,也可以让她感到安全舒适。

尤其是和小孩子相处,每天听着天马行空的童言稚语,她越来越像回到了小时候,像重新一点点变回当初那个从来没吃过苦、受过伤,心里不曾被阴影笼罩过许多年的小女孩,活泼,自如,放下了一些不必要的在意和恐惧。

最近好几次她都能让方知有吃瘪。

譬如前几天,方知有问:“姐姐,为什么你来我家总是找我爸而不是找我?”

潜台词很明显,他吃醋了,要哄。

夏若对付方知有已经很有一套,揉揉他头发,又亲他脸,说:“秘密,你猜。”

风水轮流转,以前方知有不告诉夏若生日礼物是什么,如今也轮到他抓心挠肺猜夏若要送他什么毕

业礼物。

对,他知道是毕业礼物。但这不是从夏若嘴里说的,而是他爸方迹舟先生不小心说漏嘴的,之后两人就守口如瓶,再没漏出半点线索来。

净在那间手工工作室里捣鼓。

方知有本科毕业后本校直博,预计完成全部学业后留校任教。赵瑸和陈文南都保送了本校研究生,林松则考去了隔壁省,也是重点大学,据赵瑸抱怨以后约个饭都要坐两小时飞机。

按规矩,S大毕业典礼在报告厅举行,座位有限,无关人员不得入内观摩,但典礼结束后可以在校内任意活动。

言敏容有工作抽不开身,方迹舟有空,但最后只给了夏若一个相机,让她多拍点照回来就行。

夏若问为什么,方迹舟道:“反正知有读完博士还要再毕业一次,到时候我和他妈妈一定去,至于这次,你们两个小年轻单独过吧。你不是还想把那东西送给他吗?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

夏若害臊得说不出话。

所以这天她就一个人来了,而且是专门趁典礼结束前来,总不能让收礼物的人等送礼物的人。

夏若在校门口登记完,正准备往里走,意外碰见了唐末。

唐末也还记得她,性格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热络地跟她打招呼:“啊,是你,那个小姐姐。”

夏若说“你好”,然后等她登记,两人一起进去。

“那天回去我听陈文南说了,你叫夏若是吧?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唐末,九月份就大三了,叫我末末或者小末都行。”唐末穿着一身精致的碎花裙,裙摆及膝,随着走动一摇一晃,“我叫你什么好?”

夏若:“没关系,随你叫什么。”

唐末点点头,思考半晌:“有了!我叫你若若姐吧?”

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夏若点点头答应。

唐末立马就说开了:“若若姐,你不知道,那次我回去被罚跑了五公里,还站了一个小时军姿,陈文南那个家伙,从头到尾在旁边监督我,一点水都不放,气死了!亏我从小到大对他那么好!”

罚跑和站军姿是什么惩罚方式?

夏若担忧地问:“你没事吧?”又道歉,“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唐末赶紧摇头:“不不不,关若若姐你什么事啊,我皮糙肉厚,完全没事,不用担心。要说都该怪那个人渣,早知道就该多揍他两拳。”

夏若略微观察了下唐末,看起来的确不像有问题的样子,提起的气松下来,想起她刚才的话,有些好奇:“你和陈文南从小就认识?是邻居吗?”

说完她又觉得这猜测不靠谱,什么邻居可以找人家父母告状还监督惩罚的?

果然,唐末否认道:“不是……不算是,他八岁起就住我家里,算我半个哥哥。”

“半个?”

唐末翻个白眼哼了哼,脚尖使劲一踢,怨愤十足:“我才不想他当我哥哥,但他就是不同意和我交往。”

“这……”夏若怔了一会儿,而后问,“为什么?”

“我也不懂啊!”唐末小脸垮着,委屈地看夏若,“若若姐,难道我不漂亮吗?我不可爱吗?虽然我成绩没他好但也不差啊,我生活能自理,遇到危险能打能跑,又不需要他多操心,心地善良能吃能喝,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是不是老天光给了他智商没给他眼神?完全不理解。”

听到这么一长串带着懊恼的自夸,夏若忍不住笑,附和道:“对,换作我,我就喜欢你。”

唐末骄傲地昂昂头,一把挽住夏若手臂,“就是,还是若若姐有眼光!我不跟臭男人计较!”

夏若简直笑得停不下来。

她们边聊边走到操场,夏若和方知有约了在这里见,于是找了片树荫停下。

“若若姐,我刚才就想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送你男朋友的毕业礼物?”唐末知道夏若和方知有的关系,联想今天的场合,还有那东西外面明显花了心思的包装,不难猜到。

听唐末揶揄自己,夏若也顺着往手里看了看,面上浅浅浮出点羞涩:“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唐末大呼厉害,“我从小就手残,折纸学一次忘一次,小学每次手工课都是我的噩梦。”

她想着打了个寒颤,忽地又道:“糟了,那我在这儿和你一起等是不是会打扰你们?”

满十八岁后她屡次告白陈文南都被无情拒绝,母胎单身至今,对情侣送礼介不介意外人在场这事实在很没经验。

夏若倒不介意:“没事。”但她有点疑惑,“你没和陈文南约好吗?”

唐末心虚地笑两声,隔了片刻,小声承认:“我是偷偷来的,他不知道。他都没告诉我他哪天毕业,是我从别人那儿打听来的。”

说完她又握紧拳头恨恨道:“让他不告诉我,我偏要来,看我不好好吓他一顿!”

夏若:“……”这个方向不对吧。

但别人俩的事,她作为局外人也没立场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低头看看手机,暗暗点开了对话框。

方知有来得很快,估算时间,大概典礼一结束就来了,一分钟都没耽搁。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赵瑸,林松——

“陈文南怎么

来了??”

没见到人之前唐末可以豪言壮语不打草稿,一旦见到,下意识就往夏若身后一躲,说像兔子见了狼、猫咪见了老虎都不为过,整个人仿佛要埋进地里缩成一只鸵鸟。

陈文南你一个法律系的没事跟着人家三个数学系的跑什么!

讨厌!

唐末满口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但依然事与愿违。

主要是方知有拉着夏若让开了一步。

陈文南就那么生生站到了唐末面前。

她梗着脖子不开口,敌不动我不动,把“怂”这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出乎意料,陈文南没骂她,也没批评,甚至语气一点都不重,他只是问:“一个人来的?”

唐末试探地往上抬抬眼皮,“……嗯呐。”

陈文南:“空手?”

唐末:“嗯……嗯。”

然后陈文南似乎叹了声气。

唐末顿时不爽了:“你叹什么气?我才想叹气呢!”

陈文南看着她不说话。

唐末理直气壮:“若若姐和小方哥都谈了三四年了,你又不跟我交往,我凭什么给你带毕业礼物?”

陈文南说:“我没要毕业礼物。我是说你怎么不带伞,今天太阳大。”

唐末:“……”

旁观的四个人:“……”

唐末一张脸变来变去,都不知道该先高兴一下还是打陈文南一拳。

赵瑸悄悄跟林松耳语:“我牙好酸。”

林松转头把话传给方知有:“我牙好酸。”

方知有再一扭头低声对夏若道:“我牙……其实还好。”

夏若忍着笑反手拍了下他掌心。

方知有顺势牵进手里,抓着不放,问:“我的礼物是什么?”

夏若低头看一眼袋子里,再瞥了眼面前僵持住的两人,说:“等等给你。”

方知有心里“啧”一声,也看前头两个耽误他事的男女,确实不方便打断。

而且挺久没看戏了,还是陈文南这座冰山的戏,难得一见,所以值得一看。

他就勉强再等等。

唐末翻遍脑袋终于翻出一句有力的反驳,但本质和上一句差不多:“你不是我爹妈也不是我男朋友,管我打不打伞?我今天不想打!”

陈文南又不说话了。也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继续说。

唐末站在那儿,心里突然就冒出一股委屈难堪,催道:“怎么,哑巴了?还有说的没?没有我走了。”

等了几秒,陈文南依然沉默,唐末向来明艳的脸庞渐渐被失望笼罩,浑身朝气都耷拉下去,脚尖一动就要朝反方向迈开,心想,他大爷的,她不伺候了!

然而身体才转过半边,陈文南就抓住了她手腕。

“别走。”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急切,但比平时略快的语速,和深深拢起的眉头就足够说明了。

唐末也真是气自己没出息,被拉拉手就听话地不走了。

她虎着脸反问:“我为什么不走?反正我是不请自来,现在走了你不高兴?”

“我……”

陈文南神色一黯,眼看又要变回闷葫芦,唐末心焦,用力挣脱他手掌,激他:“我就要走!我还要回去把我以前送你的东西都收走,以后也不要再送你礼物了!我给院里其他人送!”

自从陈文南来到她家之后,她就再也没跟院里其他小孩鬼混,好吃的只给他分,好玩的只陪他玩,过生日也只给他送礼物,坚持了这么多年,教猪上树都该学会了!

陈文南这个榆木脑袋,明明就对她有感觉,死活不承认!

“明天起我就喊你二哥,跟大哥一样的二哥!”

唐末话越说越狠,原本只想刺激陈文南,结果反倒先把自己刺激了,越想越难过,破罐破摔似的,边扯陈文南的手边朝夏若等人哇啦哇啦倒苦水:“哥哥姐姐,你们说他是不是欺负人?我表白了八次,每次都说新内容,次次不重样,他每次都拒绝我,问为什么又不说理由,但凡他明明白白说句不喜欢我我就不纠缠了,可他就是不说!这不是逗我玩吗?”

她又把目光扫向陈文南:“陈文南,你今天就当着这些人的面给我说明白了,你说一句不喜欢我,我就马上不喜欢你了!”

唐末瞪着他,非要一个说法。

赵瑸眼珠在两边左右来回转,清清嗓子,添油加醋道:“就是,老陈,吊着小姑娘搞暧昧可不是真男人干的事,赶紧说,就‘我不喜欢你’五个字嘛,简单得很,一秒钟就说完了,说完咱好拍毕业照,别磨叽。”

林松赞同地点头:“不喜欢就要快刀斩乱麻,一五一十说清楚,不给对方留念想,不然今后还有麻烦。”

方知有特立独行,没讽刺也没加火,只是和夏若十指紧扣举起来晃了晃,微笑道:“人生经验,既然伸了手,就要握对地方。”

夏若没给陈文南忠告,而是对唐末道:“末末,如果一会儿没人陪你走,姐姐陪你。”

唐末包着泪感动地喊“若若姐”。

方知有也惊异地喊“姐”:“我怎么办?”

夏若奇怪道:“我只是来送你毕业礼物,又没说整天都和你待在一起。”

知有:“……”

赵瑸和林松捂着嘴笑起来,唐末也夸张地哈哈大笑,完全忘了还在等陈文南做决定。

陈文南笑不出来。

他等大家都说完了,才在空白的间隙吐出几个字:“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没有。”他声音淡得像潭水,却又为了强调似的重复一遍。

唐末心头冒出一朵花,但仍有点不满意,她保持着想离开的姿势,撇撇嘴,鸡蛋里挑骨头:“没有不喜欢又不等于喜欢。”

陈文南眼睫下垂,遮挡住所有落下来的光,让眼底变得幽深昏淡。

真的……要说吗?

他有资格说出那句话吗?

他又掀起眼皮,对上了唐末炙热灼烫的目光。

那是他很熟悉,从很多年前就印在了心脏深处的目光。这么多年,从没变过。

“我……”陈文南迟缓地张开唇,嗓音干涩,仿佛十分无力,又似乎在一片荒原上燃起了星点火光,“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唐末自小就是大院里的小霸王,小公主,所有孩子都围着她转,有男有女,跟她家世相当,跟她兴趣相投。而她和他几乎没有哪一点相似。

他知道唐末总在他面前装乖、退让,好像全部都是他说了算,他不可否认自己卑鄙地享受着这种偏爱和优待,但这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他们并不合适。

他不想看到唐末为了他改变自己、委屈自己。就像现在这样,为什么要为了他这样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而难过呢?

唐末该永远笑着,永远骄傲地挺起背,像一颗小太阳灿烂耀眼——所以他够不着,也追不上。

他被太阳照耀,却不能奢望这是他一个人的太阳。

“我给不了你什么,也……帮不了唐家。”

陈文南手上力道渐弱,慢慢松开了唐末手腕。

唐末惊讶连着傻眼,下意识一抓就把陈文南手抓回来,脱口道:“谁要你帮唐家了!一天天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把手扣牢了,确保陈文南不会忽然跑掉,一步逼过去,连珠炮似的质问:“这就是你拒绝我那么多次的原因?你脑子读书读傻了吧!你背的那些法条上哪条写了谈恋爱结婚不能选孤儿了?你歧视孤儿啊?寄人篱下又怎么了?我爸妈都没说你是寄人篱下你凭什么说,八岁起唐家就是你的家,你住了这么多年早就是我们唐家的人了!”

“我说你是最好的你就是最好的!”唐末完全不带喘气,眼神一厉又问,“谁说你寄人篱下,是不是院里那帮孙子?真是小时候没把他们揍够,敢在你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信息量和音量都略大,旁边四人没见过这阵仗,一时惊得不知道该走还是提醒俩人换个私密的地方继续。

陈文南倒见过,他第一次见到唐末就是在院里看见她装大人样子教训一群上房揭瓦的“小弟”,时隔多年,如今第二次见到,对象却是自己,惊讶不多,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莫名的感慨和笑意。

“……你还敢笑?”唐末声调都要扬上天去,“别狡辩,我看见你嘴角动了!这么严肃的事你笑/屁啊!”

“……你今天说了两次脏话。”

陈文南也很奇怪,他现在应该皱起眉压下唇角,尽可能严厉地纠正唐末,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平时那种状态,反而感觉面部越来越柔,松松的、轻飘飘,不受控制。

唐末正在气头上,叛逆道:“我就说!你管不着!”

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听见唐末这句话,陈文南觉得嗓子有些痒,心里也失去规律地紧缩起来,脑中闪过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喉咙突然就打开了:“你男朋友就能管吗?”

唐末的火气蓦然哑了。

“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唐末不敢相信地咽了口唾沫,双眼放光,声音却比之前小了不止一倍,仿佛想要补救补救“礼貌文静”的淑女形象。

陈文南看着她,十几秒左右,似乎无奈地叹气,又像在吸了一口鼓足力气,面如湖水,说:“我喜欢你。”

“唐末,我喜欢你。”

脚下树影窸窸而动。

像一阵祝贺。

四个围观的吃瓜群众清楚地看到唐末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张成圆,然后化成一道半月弯,边跳边笑健步一冲扒拉到了陈文南身上,不停喊“我也喜欢你”。

陈文南没有再说“喜欢”,但他接住唐末,冰山脸变成了冰淇淋。

赵瑸牙又酸了。

林松贴心地帮他们咔咔咔记录下来。

方知有欣慰了一秒就转头问夏若:“姐姐,我的礼物?”

“……”夏若好笑地看看他,然后道,“你这么好奇,不如先猜猜?猜中了我就给你。”

方知有直接放弃,并且讨价还价:“姐姐,猜中了应该有额外奖励才对?”

夏若:“……”

为了减少一点把自己送入狼口的几率,夏若果断把礼物从袋子里拿出来。

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内外反向抽开。

彩色纸条和棉絮的填充物上躺着一只花纹纸包装的玫瑰。

和曾经方知有送给夏若的彩虹项链一样,也是玻

璃做的,花瓣虹光晕染,在光下晶莹通明,每一瓣的边缘都像湖面闪烁浮动的金色纹理。

方知有指腹贴上去,却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该用多大的力气,而后才慢动作似的拿起来,眼神像快要融化在上面,“只有一支?”

夏若道:“这个比项链难多了,我很用心才做出来的。”

她唇翘起一点,作势要收回来:“嫌少就还给我?”

“不行。”方知有侧身一退,把花轻轻放回盒子里,合上,宝贝道,“送了怎么能要回去。”

他又勾住夏若的手指缠起来,低声卖乖:“姐姐辛苦了。”

夏若看他伏低做小越来越得心应手,不禁轻笑出声。

“……哎哎哎,”赵瑸左瞅一眼,右瞅一眼,两边兄弟都不干人事,林松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他一个受折磨,于是不满地打断道,“都注意点哈,这是学校,是神圣的学习知识的地方,看你们一个两个在这儿不务正业的,作为班长我真是看不下去!赶紧赶紧,还拍不拍照了?”

林松正在给照片调色,闻言抬头道:“你不是大哥的班长。”

陈文南是法律系的,跟他们数学系可没关系。

“……”赵瑸重重塌下肩膀,凝视林松,“松啊,我俩,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孽缘。”

都四年了你就不能放过我一次吗!

林松拍了拍赵瑸搭到肩膀上的手,诚恳道:“小弟,我以为这事你四年前就知道了。”

赵瑸:“……”他不玩了!他要回家!

众人好说歹说,终于劝住赵瑸奔腾的脚步,开始找地方拍毕业照。

夏若先给方知有四人拍了十几张,其中百分之八十,方知有、陈文南、林松的动作神态都大差不差,而几乎百分之百赵瑸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个位置都站了一遍。

然后他们又请路过的同学帮忙拍了六人合照,这次赵瑸坚持拉着林松一起站C位,因为这样才能把方同学和陈同学分别挤到边上去。

“可是这样他们就把你包围了,”林松特意用两根食指比划了下,“双重夹击。”

赵瑸:“……”

没事,不重要了,真的。

他马上就要立地成佛了。

之后两位单身人士又帮两对小情侣拍了不少。

一对新鲜出炉,正在兴头上,不知节/制;一对老“夫”老“妻”,还没腻味够,旁若无人。

那天赵瑸是被林松架回寝室的——受刺激太大,神经有点衰弱。

然而始作俑者们毫无自觉,很欢快地在校门口告别。

“若若姐,等我跟陈文南结婚你一定要来啊!”唐末加上夏若微信,而后忽然凑近了一眨眼,狡黠道,“今天多谢了!”

夏若这才知道唐末已经猜出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问怎么才谈恋爱就已经计划到了结婚,只说:“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的功劳。”

唐末这几年最高兴的日子就是今天了,当即得意比了个耶。

两个男生的交流就简单得多。

陈文南先说:“今天……谢谢。”

方知有微微颔首:“我觉得我们会比你们先结婚。”

陈文南:“……”

夏若:“……”

唐末:“谁说的!肯定是我们先!”

夏若和陈文南对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理解,话题是不是转得太突然了,而且……这有什么好比的?

为了避免暴露自家恋人的幼稚底线,两人友好地点点头,各自把人带走了。

至于谁先结婚这个遗留问题,在两年后得到了解决。

那晚方知有把夏若总是戴在脖子上的彩虹项链套在了夏若的无名指上,几乎完全贴合,然后拿出了一捧真正的玫瑰,是单一的红色,在夏若眼底却胜似人间千颜万色。

然后,方知有和夏若就先结了。

在一个四月的好日子。

没下雨,但对方就在身旁。

同心所向,相携以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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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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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正式完结撒花~】

呀嚯!终于完结了(泪目)

喜极而泣喜大普奔!

第一次尝试bg这么长(我说长就是长)的篇幅,几度写得有些崩溃(一般我每个脑洞写完开头就累了,偏偏这本的高潮、一开始的灵感精华场面又在结局左右,中间真是写得让人头大,而且今年又很忙,开头到结束从春天拖到了冬天),但好在终于还是完成了,激动!

完结感言就是写完这一刻胡言乱语的,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哈。说实话我一向对自己都挺没自信的,虽然不是特别在意读者的评价,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应该说间歇性地、偶尔会很在意吧(?)按我自己的标准来打分,我想给这本小彩虹打6~6.5分(满分十)。想写的场面都写到了,想讲的故事也讲得比较完整了,最重要的,我顺利完成了它,没有半途而废,夸奖自己(骄傲!),确实写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或者短板,但我大概也真的改不过来,顺其自然吧(我真的又佛又丧,完全随意)。

以前好像没聊过

,我不会把笔下的文或角色当成鹅子女鹅来看,我更像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我于他们无关,他们也只是我凑巧听闻的某某某,一段插曲,一段节选,他们在这之前有我未曾听说的前言,在文章最后一个字之后也有我不曾更多探听的后续。我路过他们,将他们展现给你们,缘分只是如此而已。

我有我的讲法,每一个看到听到的人也都可以有各自的感悟。

但一定要区分清楚这些人和事,不要盲目效仿,也不要武断否定。选择背后永远是代价和责任。

希望这篇文能让大家感到明明是雨,却很明媚。在雨中瞥见天光乍泄,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彩虹,可以是任何事物,可以是人,不限于他人或自己,只要能支撑你好好过这一生,那就很好。

圆圆满满,蹚过黑暗。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亲亲~

下一本有四个备选,还在纠结,目前更偏向BG《小夜莺》orBL《无限噩梦》,但近两年真的忙得像陀螺,反正也要明年底才会开啦,我慢慢想,明年有缘再见。

橘子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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