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了揉他的头。

82 / 90 章 · 4,837

南哥闻言, 立刻瞪起眼睛:“小兔崽子!你他妈——”

“——怎么知道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看了眼对面一脸平静的戚从云,再开口时改了话头,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你心里清楚就行。”

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戚从云依旧是往常冷淡的模样, 点了点头:“嗯。”

没起身送南哥。

两个大人一个比一个从容。

戚野就不淡定了。

把手里东西放下, 看看神色不变的自家姑姑,再看看茶几上被顺走一个柑橘的果盘。犹豫两秒, 最后到底没开口问戚从云。

“陆北南!陆北南!”

而是一路追下去,赶在男人即将走出小区前,直接拦住对方,“你什么意思?”

心里有点火气。

仗着自己现在和他个头差不多, 戚野甚至伸手推了把南哥。

倒不是戚野没分寸。

实在是南哥现在的打扮很难不让人多想——

在北南前前后后打了一年多的工,从第一次见面起,男人便顶着一头鲜艳夺目的发色,穿的比动物园的公孔雀还花哨。

从头到脚根本没个重样的颜色,恨不得做人群里最让人眼瞎的崽儿。

哪里穿过这么正经的黑色?

而且还把头发一起染了!

“什么什么意思?”

在戚从云面前不敢说什么,现在没人管, 南哥扬手就要捉戚野, “小兔崽子我说你现在胆儿肥了, 敢和你南哥动手是吧?!”

捉是捉到了。

只是眼前瘦削高挑的少年, 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直接拎起来的单薄男孩。南哥拎了两下没拎动,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儿多?”

以前染绿头发都不吱声。

现在染回黑发哪里碍着他的眼?

“她是我姑姑!”

尽管从前得过南哥不少接济,如今,戚野还是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再说——”

正值放学下班的时候, 小区里来来往往人很多,戚野只能忍着脾气,把南哥的手从自己后颈拍下去:“再说我姑姑看不见!你穿什么都没用!”

这男人到底怎么想的!

“嗨,这你就不懂了。”

南哥被拍了一下,没生气,反而整了整根本没褶皱的衬衫领子,一本正经。

“衣着最能反应男人的气质!气质这种东西你懂吧?不需要看到!衣着换了,气质变了,精神面貌也就——戚野!你敢拽我两万块的衬衫!不许碰我头发!五千块做的!”

戚野感觉自己和这神经病讲不通道理:“你五千块剪个寸头?”

世界上竟然有比江潮还好骗的傻子!

“我不管你穿什么衣服,剪什么头发。”没想真的和南哥动手,他冷下脸,“离我姑姑远一点儿。”

坦白来讲,南哥对戚野很好。

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他一口饭吃,帮他在故意找事的客人面前出头,替他摆平堵到家门口的小流氓。类似的事情太多,戚野随便就能想到三四件。

根本不用费力思考。

然而戚从云毕竟是他的亲姑姑。

在两个人之间,戚野自然更偏心戚从云。

南哥好归好,不靠谱也是真的不靠谱。

这种打开手机地图,五公里范围内能圈出二十几家产业的男人。说他在感情上专一稳定,估计要穿去江潮爱不释手的言情小说里,才有可能发生。

反正戚野头一个不信。

“你之前不是还被我姑姑打过?”

威胁完南哥,戚野试图和他讲道理,“我姑姑不可能看上你的,死心吧,以后不要来了!”

压根不让男人反驳。

戚野把南哥一路推到小区大门外,叮嘱保安下次别放人进来,这才在南哥“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学会欺负人了是吧?”的叫骂声中,拿着从对方手里抢回来的半个柑橘回家。

前后没用多长时间。

戚野回去时,戚从云仍旧和他离开前一样,面色平静地坐在那里,慢慢给自己剥柑橘吃。

没问戚野下去做什么,也没主动和他解释南哥为什么会来。

自家姑姑神情过于冷静。

到底是晚辈,戚野不好多问。

把刚才买回来的水果放进冰箱,又把瓶瓶罐罐逐一摆在厨房。

一边摆,心里一边琢磨。

南哥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只是单纯追求的话,戚从云会这么容易让他进门吗?

*

这个问题戚野并没思考多久。

因为第二天上午,女孩准时按响门铃。

许愿来得非常不情愿。

今天起得早,磨磨蹭蹭,选完衣服选鞋子,选完鞋子选头绳。最后选烦了,干脆从阳台上拿下昨天刚洗的校服,直接套在身上。

梳了个最简单的马尾辫。

谁要来他家吃饭呀!

按门铃时,她怏怏不乐。

姑姑什么时候喊她吃饭不好,非要选这个时间!她现在一点儿不想看到戚野,更不想被他误会!

所以穿校服应该还算安全。

许愿安慰自己。

比起早上翻出来的那些长裙短裙连衣裙,普普通通的蓝白校服最不容易让人多想。

果然,来开门时,戚野神色很平静:“来了?”没对她身上的校服发表任何意见。

许愿不想搭理他,弯腰便要去拿拖鞋。

经常过来,戚从云家的鞋柜里,也就备上了她的拖鞋。是卡其色的小熊款,圆圆耳朵上扎着红色蝴蝶结。

“先别换。”

差一点够到拖鞋,头顶,少年嗓音冷淡,“和我出去一趟。”

许愿诧异:“啊?”

“姑姑说有东西让你买。”

戚野指了指在沙发上听书的戚从云。

其实他知道戚从云让许愿买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从前他给她买过的,女孩子用的东西。戚野倒是不在意,不过隔着辈分,戚从云不太好开口。

只能拜托许愿。

许愿没换鞋,三步并两步跳到戚从云身边。

一大一小咬了会儿耳朵,点头:“我知道了,姑姑,你放心吧!”

尽管知道戚从云看不见,许愿依旧笑得很甜。

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消失,直到关上门,唰一下拉下脸。

飞快往旁边退了一大步,和戚野拉开距离。

她躲得很急,少年没说话。

余光瞥见,很轻、很淡地笑了下。

戚野不太爱笑。

别说不爱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脸上有表情的日子不会超过一个月。

正因如此,空间有限的楼梯间里,那点和嗓音一样低沉、有些发哑的笑声才愈发明显。

痒痒的。

落在耳膜上,像是落到了心口。

许愿脸莫名发烫。

不敢去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她低头,有一下没一下玩着校服拉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楼梯间太静,电梯上行的声响甚至没压过拉链声,清脆的,和心跳一起清晰可闻。

戚野站在一旁。

看小姑娘拽着拉链,很快不动作了。

也不说话,小鹌鹑一样把头埋到胸口。瞧不见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被干净校服领子簇拥的脖颈。

她人小小的一只,脖颈同样纤细。

皮肤向来很白,今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才洗过的校服领口太白,又或者是搭在颈后的柔顺马尾太黑。

衬得那一小块细腻的白微微泛粉。

明明低着头,看不到他在盯着她。

那点清透的粉还是迅速晕开,慢慢的,连侧脸都渐渐生出薄红。

“叮——”

好在这时电梯终于到了这一层。

许愿几乎逃命般躲进电梯,站在最角落,甚至自欺欺人背过身,试图和悬挂的广告融为一体。

“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少年稍显无奈的嗓音,“待会儿还要回来做饭。”

不能一辈子待在电梯里。

许愿只能“哦”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转身,和他一起出了电梯。

离开楼梯间和电梯。

来到空间开阔、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上,终于不是两个人独处。被初秋有些冷冽的风一吹,许愿勉强镇定下来。

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

是他喜欢她,不好意思的那个应该是他!

对!就是这样!

很快找到理由。

虽然脸颊还是有些烧,许愿到底没刚才那么尴尬,伸手轻轻拍拍自己的脸:“今天吃什么?”

不是第一回 在戚从云家吃饭,她偶尔也会问菜单。

“清蒸鲈鱼,炸鸡翅,清炒小青菜和凉拌蘑菇。”

和她的难为情相比,少年特别镇定,“你要不要吃点心?楼下最近新开了家做中式糕点的店。”

早上起来忙着挑衣服。

许愿没吃早饭,听戚野报过菜名,直接饿了:“要!”

“有红豆糕吗?”完全忘了先前不准备搭理他的打算,“有的话回来买一点!”

小姑娘语气瞬间变得活泼。

戚野有点想笑。

为了避免她又生气,只能用力压了压嘴角:“现在就能买。”

两个人先买了红豆糕,边吃边去菜市场。

在老板那里拿到新鲜鲈鱼,折回来,再去小区楼下的超市,帮戚从云买东西。

毕竟是给戚从云买卫生巾。

戚野不太好掺和,许愿也没让他进去,自己挑完,付账。

拎着购物袋出来,看见少年正在和超市老板说话:“这些纸箱你们还要吗?不要?那能不能给我,谢谢。”

两三句话的工夫。

成功从老板那里要到纸箱,戚野把鱼放到一旁。迅速把几个纸箱拆掉,用塑料绳捆好。

一手拎鱼,一手拎纸箱:“走了。”

许愿不禁茫然:“你怎么还在收纸箱?”

初中时,她和石小果帮他收过一段时间的废品。等到戚从云回来,戚野搬出宿舍,就暂停了承包全校废品的大工程。

搞得女生那边的宿管老师很不适应:“习惯你们每周来三次,现在不来还不舒服了!”

他现在和姑姑在一起住。

按理不该缺钱才对啊?

女孩心思浅,所有想法全写在脸上。

戚野一眼看穿,想了想,最后没瞒她:“我不缺钱,就是……”

“这钱不是给我用的。”

面色平静,他简短解释,“是去还我妈当年在医院抢救欠下的钱。”

除了在陶淑君面前维护她那一次,戚野从来没提过任何关于母亲的事。

许愿嘴里咬了一半红豆糕。

不上不下,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好在他没打算让她接。

“我妈这个人,怎么说,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人也比较……”

或许由于很长时间没和别人谈起过母亲,戚野开了个头,停顿片刻,继续往下说,“说好听点是老实,说不好听有点傻。”

“当年和我爸结婚,是因为两家有来往,她家欠我爷爷的情。”

这些几十年前的事,全是醉鬼喝醉后抖搂出来的,“还不上,觉得我爸人还可以,就嫁过来了。”

当时戚从峰没染上赌瘾,也不酗酒。

刚结婚那几年,算是过了两年好日子。然而等到生下戚野,戚从峰便开始成天喝酒、夜不归宿。

“养小孩子花钱,我妈那时候问娘家借了不少钱。等她能出去工作了,一边带我一边慢慢还债。”

说起这些时。

少年脸上神色非常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可怕,“那年在回娘家还债的路上,不小心出了车祸。”

货车撞大巴车。

当场死亡的有十几个,戚妈妈运气好一点,坚持到被救护车送进医院。

然后开始流水样往里扔钱。

人命有时候很贵,有时候很贱。

说贵是因为一天的抢救费用,抵得上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戚从峰那时还算男人,咬牙卖了名下的房子。所有钱都拿来救戚妈妈。

说贱是因为,一同被送来的那几个伤者,家里人来看了一眼,便同意放弃抢救。

有什么好抢救的?

眼看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人,抢救也是白白浪费钱。

然而一整套房子的钱扔下去。

最后还是没能挽回戚妈妈。

不但人没了。

反而倒欠医院十几万。

当年的主治医生心善,看父子俩浑身上下就剩套衣服,没让他们立刻还钱。和领导沟通之后,到银行开了一个户头。

允许他们慢慢偿还。

“我爸一开始还往里面打钱,后来……”

想到戚从峰的行径,戚野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鲜有的冷笑,“后来就装着不知道这回事儿,全是我在还。”

所以那些卖炸串、卖烤红薯、打工捞鱼洗盘子得来的存款。

戚野自己根本没怎么动。

留下能保持最低生活限度的钱,剩下全部打给医院。

“我妈不喜欢欠人情,我也不喜欢。”

秋日阳光过于刺眼,戚野飞快眨了眨眼睛,“要是不还这笔钱,就好像……”

就好像他不记得妈妈一样。

戚野其实真的不太记得妈妈的长相。

辗转多年,当年拍下的老照片,甚至戚从峰的结婚证,都在奔波流浪中遗失。

唯一记得的,就是女人轻轻柔柔的嗓音:“小野乖,妈妈去姥姥家还钱,回来给你买蛋糕好不好?”

一个特别稚嫩的声音说:“好!”

再见面时。

他没看到妈妈的脸,只有一只从白布下露出的手。

苍白的、毫无血色,和冬天的雪一样冷。

“没事。”

说到一半说累了,戚野索性坐下。不怎么讲究,干脆把纸壳往地上一扔,直接坐在上面。

抬眼看见女孩抿紧的唇,努力扯了扯嘴角,“我昨天算了一遍,再有两三万,就能还清了。”

还清之后。

戚野再也不想欠什么东西。

如同最初拼命抗拒许愿他们的好意,欠人情最后落得的下场,他在妈妈身上看得很清楚——

如果没有欠人情,她不会嫁给戚从峰;如果没有欠人情,她不会月子没做完便出去工作还债。

如果没有欠人情。

她不会在那年坐上回娘家的大巴车。

没有车祸,没有抢救。她会活下来,推开门,带着廉价的植物奶油蛋糕,笑眯眯问他:“小野,猜猜妈妈给你带了什么?”

戚野不太愿意回想这些细节。

眼睛有些酸涩,他垂眸,盯着纸壳上“内有易碎品,小心轻放”的字样。

下一瞬。

一只小手伸过来。

不太熟练、小心翼翼揉了揉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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