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他牢牢抓住了她。……

52 / 90 章 · 4,192

睁眼的瞬间, 许愿其实看清了站在床头的人。

许建达常年不回家,她一直和陶淑君生活在一起。不管平日里相处得如何,陶淑君始终是她的妈妈、她的家长、她一年到头见得最多最亲密的人。

但她看着对方被手机映亮的脸。

眼睛是陌生的、鼻子是陌生的、嘴巴是陌生的。或者说, 每一个五官看上去都无比熟悉, 拼凑出的却是一张毫不熟悉、从未见过的生疏面孔。

鲜红嘴唇一张一合:“你发什么疯!”

这一幕比许愿看过的所有恐怖片都骇人。

心脏被攥成血淋淋的碎片, 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只能一边尖叫一边往后躲。试图把自己凿进墙壁, 躲避眼前藏在人类躯壳里的恶鬼。

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楼上楼下亮起灯, 住在楼上的叔叔阿姨紧张敲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孩子怎么了?”,仍旧双手抱头。

拼命缩在墙角,发出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声嘶力竭的惨叫。

邻居在外面敲门,陶淑君想要制止许愿, 然而稍微上前一步,女孩尖叫的声音就愈高。

最后只能先去开门。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一开门,忙为自己辩解,“这孩子大半夜突然成这样了!老许又不在家!可吓死我了!”

邻居阿姨进屋去看,被连声尖叫的许愿吓到站在卧室门口不敢进:“老郑,还是打120吧!看这孩子精神状态不对啊!”

邻居叔叔掏出手机:“好!我打!”顺便还拨了110.

警察和救护车先后赶到。

许愿最后的记忆, 停留在被医护人员七手八脚按住, 强行注射镇定剂的时候。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隔着蓝色衬衫的警察, 和白色制服的医生, 她看见陶淑君远远站在卧室门口。

手里拿着小熊外壳的手机,在屏幕上轻轻一按。

*

“你这回可把你妈吓坏了。”第二天,许建丽坐在许愿病床旁,把一罐鸡汤放到床头柜上。

“和姑姑说说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我看你哥在家也忙得不行,要我说身体第一学习第二, 咱们别把成绩看得那么重。”

许愿呆呆坐在床上。

没回答许建丽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呢?”

“谁?你妈?”许建丽给许愿背后加了个枕头,“她刚去找你的管床医生了。你看你妈多操心你,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我来的时候还在守着你。”

隔壁床大妈点头:“是啊闺女,瞧你妈多疼你!”

许愿没吭声。

听许建丽和大妈一起絮叨十几分钟,开口:“她昨晚站在我床头。”

白天,病房窗帘拉开,九月的太阳照进屋来,明晃晃的。

许愿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许建丽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许愿手有些抖,“我妈……半夜到房间来拿我手机。”因此昨晚才睡那么早,就是为了晚上偷偷过来删录音。

“你这孩子。”许建丽闻言一愣,伸手来摸许愿的额头,“是不是还没缓过劲儿?我说你们现在就是压力太大了,你和你哥一样一样,昨天他快迟到连早饭都没吃,急匆匆直接跑了。你说何苦呢?姑姑和你说,成绩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身……”

“我没有!”

许建丽话说到一半,被女孩打断,“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就站在我面前!和鬼一样!”许愿攥紧被子,手抖得厉害,“她想来删我手机里的录音!她怕我把她骂我的话拿出去放给别人听!她害怕!所以她才站在床头!”

极端恐惧下,许愿声音不自觉扬高:“我听见她走进来了!她是故意的!她故意等到我睡着,然后偷偷——”

“许愿!“这一回,换许建丽不可思议地打断她,“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妈妈操劳了大半辈子,不都是为了你?她一个人养你长大多不容易!”陈涵同样经常出差,许建丽看上去和陶淑君感同身受,“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心疼人呢?就算你妈妈平时对你严厉,你也不能这么说你妈妈吧?”

许愿拼命摇头:“我没说谎!”

下意识想要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一伸手,摸了个空。

这才反应过来,陶淑君昨天把手机拿走了。

“姑姑!”她抓住许建丽的手,“你让她把手机还我!我证明给你看!”

许建丽面色很是无奈:“这孩子真是……”

旁边大妈不赞同地摇头:“哎,现在小孩儿都难管,你们这个还算好的,我们小区还有威胁爸妈要跳楼的呢!看看现在的娃娃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动画都看成什么样儿了,我看就该让国家好好管一管!”

病房里另外几个家属也点头附和。

许愿愣愣坐在床上。

和昨晚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听不懂的状况不同,这个时候,她能清楚听到他们的每一个字。

与她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言论一模一样。

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

他们全站在陶淑君那一边,用大人的眼光,高高在上又平易近人、宽容善良而严厉苛刻地指责着她。

大人不会有错。

全是小孩儿不体贴他们。

*

许愿只是受到惊吓,情况并不严重。医生做过检查,下午便允许她出院回家。

“以后多替你妈考虑考虑。”许建丽把她们母女送回小区,分别时对许愿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你要想想你妈的难处。”

陶淑君就笑:“行了建丽,你快回吧,陈诺还等着你给他做晚饭呢。”

许建丽点头:“那我走了。”

站在小区门口,陶淑君的笑容一直保持到许建丽的车离开。

然后瞬间消失。

压根不看许愿,直接转身。

许愿沉默地跟在后面。

昨天半夜被救护车接走,去医院去得急,她身上穿的还是小熊睡衣。

陶淑君和许建丽谁也没给她带衣服,只能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慢慢走在小区里。

回到家,手机搁在玄关处。

许愿打开录音文件,果然,里面已经是一片空白。

“你小小年纪,城府还挺深?”陶淑君看见许愿的动作,冷笑,“好的不学全学坏的,现在学会威胁你妈了是吧!”

许愿不吭声,拿着手机往卧室走。

陶淑君在后面扬高声音:“你去哪儿?”

许愿轻声说:“我回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自以为把录音删得干净,为了不留下新的把柄,陶淑君三两步赶上来,一把夺走许愿的手机。

“这个家哪块砖是你赚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的房间说你家?我告诉你!你不听话以后就别在这个家待着!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

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

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

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

陶淑君之前和之后说的话,许愿一句也没听清。

满脑子都是这十个字。

这句话和陶淑君昨晚惨白的脸混在一起。她忍了几秒,最后没忍住那种反胃的冲动。

一把推开陶淑君,直接冲进卫生间。

*

新的一周开始。

周一,戚野发现许愿有点蔫头蔫脑。

或许用“有点”这个程度副词并不怎么合适,因为女孩眼下有两大块显而易见的乌青,根本不需要凑到跟前,便能看见两个深深的熊猫眼。

江潮也发现了。

“你是不是追了最新那部剧?”吃饭时,他兴致勃勃,“我觉得这一部比之前拍得都好看!说不定能拿今年的收视冠军!”

戚野皱着眉,看见小姑娘轻轻摇头:“没有。”

声音同样特别轻:“就是这两天……没怎么睡好。”

许愿说完这一句,察觉对面男孩的视线,冲他笑了下:“黑眼圈是不是很明显?”

戚野扫了眼她的脸:“嗯。”

许愿倒没说假话。

这两个晚上,她几乎没睡着觉。躺在床上一闭眼,眼前就是那一夜陶淑君惨白的、面无表情的脸。

越逼越近,凑到脸前。

嘴里还说着:“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

许愿试了很多种办法。

开小夜灯,开卧室大灯。把自己用厚厚的被子埋起来,从头到脚不露出任何部位。

然而不论房间里的光线多明亮,身上压着的棉被多厚实。

只要一合眼。

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便出现在眼前,无论如何摇头摆手,都无法躲开。

午饭和晚餐,一连两顿,戚野看着许愿剩了大半碗饭。

平时,她总是吃得干干净净。

似乎真的没休息好,晚上的晚自习,她甚至没写作业。

一连三节课都趴在课桌上,最后放学时,额头上一个红红的印子。

“戚野。”顶着那个印子,她叫住他,“明天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下物理笔记?”

“什么意思?”戚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许愿,“你明天不来上课?”

男孩眼睛很黑。

视线小刀般锐利。

许愿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目光,最后鼓起勇气,点了点头:“嗯,明天……我想在家休息。”

有些紧张,她攥紧校服袖子,害怕他会继续逼问。

“嗯。”但戚野没说什么,只是平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好好休息。”

*

翌日。

许愿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穿好校服,把面包牛奶放在书包里。

背着书包走出小区,给何老师发短信:“老师,我今天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病,请一天假行吗?”

第一次和何老师说谎。

这条短信许愿编辑了很久,从昨晚反复修改到现在。

很快收到回复:“好的哦!那你好好休息!千万注意身体!”

许愿看清回复,微微抿唇。

在路边随手招了辆出租车。

“我……”上车后,小声说了个地名,“去这里。”

“去哪儿?”她声音太小,司机没听清,“闺女你说你去哪儿?”

许愿攥紧书包带子。

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异常苍白的脸。

“叔叔。”她轻声说,“我……我去人社局。”

人社局。

光是说出这三个字,许愿的心脏就像被什么攥住。

心口闷闷的,几乎喘不过来气。

十分钟的车程。

很快,出租车停在人社局对面。

人社局上班时间比西川一中上学时间晚。

大门还没开,街道上的人也不多。许愿站在路边,看着隔着一条街的人社局,抓紧校服口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便携音响。

存着她从云端下载的备份录音。

女孩死死抓着便携音响,每用力一点,指关节和脸色都泛白一分。

许愿其实没想过真的这么做。

她自己很清楚,所谓“在人社局大厅里放录音”的威胁脆弱到根本不能称之为威胁。有保安有工作人员,只要一打开音响,过不了多久,就被会保安拖走。

许愿不是个特别有勇气的姑娘。

从小到大,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除夕夜那晚,踉踉跄跄追到旧楼楼顶,一把拽下摇摇欲坠的男孩。

此刻,仅仅是站在马路对面,和人社局隔着一条街,她都克制不住发抖。

会有人相信她吗?

许愿想。

即使手上有录音,就真的会有人相信她吗?

他们会不会还和病房里的大妈、其他床的家属,或者许建丽那样。

认为她是个不听话的小孩,她不懂得体谅父母,她在毫无廉耻、不知羞耻地说谎。

或许是因为整整三天没睡觉。

陶淑君惨白的脸反复出现在眼前,许愿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在耳朵里听见她歇斯底里、尖利刻薄的声音:“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

不然还是算了吧。

脸越来越白,许愿抓紧音响。

她只是一个小孩,而人社局里有很多很多大人。

他们不会相信她的话。

他们只会觉得是她不懂事。

许愿就这么站在路边。

一辆又一辆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太阳慢慢升起。直到人社局打开大门,陆续有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始终没想好究竟要怎么做。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后方伸过来。

和除夕夜那一晚,她伸手去抓他一样。

这一次,换他牢牢抓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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