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一直在等戚野的回复。
从睡觉前等到起床后, 又等了整整一个五一的白天。直到作业写得七七八八,深夜里,还是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这是怎么了?
始终联系不上戚野, 许愿有点儿担心。
假期第二天, 没留在家里学习, 早早背着小熊包包出门。
先去游乐园外逛了一圈, 假期客流量大, 摆摊的商贩也多。
并没有看见熟悉的三轮车。
又到商业街上转了一趟,男孩原来摆摊的位置, 如今正站着几个卖卡通气球的阿姨:“两块一个气球!小姑娘要不要?”
许愿随便挑了个小鸭子气球:“阿姨,之前在这里摆摊的男生呢?”
“不知道啊。”阿姨摇头,“这两天没看见他,不然我们也不在这儿了。”大家卖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轻易不会更改。
没问到戚野的行踪,许愿只能拿着气球,茫然站在街头。
在先回家吃饭,和去一趟戚野他们家,这两个选择里犹豫片刻。
突然灵光一现。
“哟,小妹妹。”领班还记得这个来找过戚野的小姑娘, “又来找戚野啊?”
上回在北南的经历不是太愉快。
许愿攥紧手里的小鸭子:“对……我……”
她本来想说联系不上他, 没来得及开口, 领班就冲后面喊:“戚野!戚野!你同学来找你了!”
才起床不久, 戚野刚收拾好自己,愣了下:“哦。”
昨天南哥把他赶去吃饭,吃完饭,不许他再干活,让小赵带他休息。
疲惫不堪, 戚野也不想再走半个小时的路,回那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家。
索性直接留在北南过夜。
刚醒来没一会儿,他脑子还是懵的。听见领班喊自己,下意识走出去:“有事儿?”
然后看见一脸惊讶的女孩。
显然没想到他真的在这里,她眼睛瞪得很大,见他出来,一连茫然地眨了好几下。
“你怎么在这儿?”许愿傻乎乎地问,“放假不是正好去摆摊?”
但她毕竟不是真的傻。
问完这个问题,顿了下,瞬间明白过来:“你爸爸!你爸爸他又……”
“许愿!”
话没说完,被匆匆打断,“不是,我没事。”
男孩反驳得很快。
许愿一个字都不相信。
“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她拿出手机,“我前天就给你……”
“许愿!”
小姑娘不依不饶,戚野只能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不好意思何姐,我带她去那边说话。”
说着,直接搭上她的肩。
许愿一个女孩子,没什么力气,只能被半推半拽,拉去楼梯拐角。
在拐角处站定,她顾不上让他松手,抬头仔细打量他:“你骗人!戚野!你骗人!”
走廊尽头有大片落地窗。
今天是晴天,阳光好。借着从窗户里射进的光线,许愿看见男孩脖颈上深深的指印。
成年男人手劲非常重。
戚从峰那天掐戚野掐得狠,近两天过去,指印慢慢变得暗红,又逐渐发青发紫。
毒蛇般一道又一道,盘踞在他瘦弱的颈项上,稍一用力,似乎就能扭断。
察觉到许愿惊慌失措的视线,戚野下意识整了下衣领:“真的没事。”
反正他又没死。
不过是被掐上一次,算不上什么大事。
戚野本意是想安抚许愿。
话音刚落,她眼睛瞪得更大:“你疯了吗!这怎么能叫没事!”
如果说上一次,在楼下看见男孩高高肿起的脸,许愿还勉强能接受他的解释。
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行。
被掐的是脖子!
再掐狠一点儿,能把他活活掐死!
“我要报警!”许愿不想再听戚野那些理由,“要是实在没办法,那就告诉江叔叔!”
小孩儿反抗不了大人,但是大人可以。
江潮父亲手下有很多保安,哪怕只是稍作威胁,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得多。
被戚野脖颈上的指印吓到,许愿手抖得厉害。
划了好几回,没能解开锁屏。
下一秒,手里一空。
“戚野!”她抬头,不敢相信他竟然抢走了她的手机,“你想干嘛!”
戚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冷静一点儿。”
上回,女孩还乖乖听他的话。
这一次,一改平时怯生生的乖巧模样,她红着眼睛,想要把手机拿回来:“我说了!我要报警!我要给江叔叔打电话!”
好在两个人有身高差距。
即使坐同桌,戚野还是比许愿高出一大截。
不敢让她拿到手机,他把手举高,声音有些冷:“许愿!”
男孩沉下脸时挺凶。
一双黑漆漆的眼沉沉压着,嘴角绷紧,眉头皱起。
看起来非常不高兴。
许愿其实挺害怕别人这么喊她的全名。
带着怒意,恼火,和陶淑君每一次开口训斥她的语气一模一样。
但她还是执拗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还给我!”
个头不如人,许愿只能一边伸手一边跳。
没跳几下,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嗓音:“兔崽子!大白天你欺负别人小姑娘想死是不是!”
*
制止这两个在楼梯拐角拼命蹦跶的小孩儿,南哥把他们带去办公室。
许愿还记得这个男人。
不太敢说话,她捏住手机,低着头,坐在沙发上。
听着南哥骂戚野:“几小时不见你反了天了你!抢人小姑娘的手机丢不丢人!”
戚野不吭声。
站在办公桌前,垂下眼,任凭南哥训。
“小妹妹,他干嘛要抢你手机?”南哥训够了,才看向许愿,“不害怕啊,有什么事和叔叔说,这兔崽子要是真有坏心眼,咱们就送他去警察局!”
许愿本来是想报警。
被南哥这么一说,怏怏摇头:“没、没什么。”
“我可以不报警。”她抬手,擦了下自己的眼睛,“你至少去医院看看吧。”这两句是对戚野说的。
男孩脖颈上的指印看起来可怕。
实际上也真的吓人。
她不知道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但既然他的亲生父亲敢上手直接掐,肯定不会只掐这么一下。
“哦对,昨天我还想问你呢。”
南哥扬起下巴,“说吧,脖子上这是谁掐的?”
“说实话。”仿佛知道戚野的心思,他冷笑,“不说就给我滚蛋!别在这儿打工!”
男人的话真真假假。
戚野沉默一会儿:“我爸。”
南哥脸上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甚至没继续和戚野说话,看向许愿:“你是因为这个想报警,然后被他拦下了?”
许愿点点头。
“行了,我知道了。”南哥一挥手,“小妹妹你先回家,这事儿我来处理。”
许愿有些发愣:“啊……”
她不太敢相信眼前的男人。
顶着一头红毛,南哥嘴里叼着烟,把腿吊儿郎当地翘在桌子上。
看上去更像是会家暴的那种人。
“真的,骗你我就把头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南哥指了下自己的头发,“这大中午的,光天化日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快回吧。”
他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许愿更不信了。
但几步开外,男孩根本不看她,自顾自低着头,露出后颈上狰狞的指印。
她犹豫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好。”
吸了下鼻子,起身离开。
女孩走得急,只拿走了手机,那个小鸭子气球还飘在办公室里。
南哥一上一下拽着气球线:“人都走了,你准备磨蹭到什么时候?”
戚野可以不和许愿说实话。
然而身无分文,要靠在北南打工才能活下去。他沉默片刻,简短地说了遍这次的事。
没提以前发生过什么。
“哦。”南哥听过他的话,心不在焉点评,“你可真是完蛋了。”
戚野面无表情听着。
某种程度上,南哥说的没有错。摊上戚从峰这样的父亲,人生基本一眼能看到尽头,和陷在沼泽里没区别。
只不过他如今还不甘心,拼命想要从这滩烂泥里爬出去。
“你等着吧。”结果南哥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把人小姑娘惹生气了,看人家回学校还理不理你!”
*
最后,南哥借给戚野这个月的货款,又给了他一个手机号:“下次有事打这个号码。”
“记住了,没大事不许打!”他强调,“我可不会处理你和你同学过家家闹别扭的小事!”
戚野莫名其妙。
完全不明白南哥的脑回路。
他什么都没做,许愿怎么会生他的气?
上一次搬蜂窝煤的时候,他冷着脸说不要多管闲事,她都没有不高兴。
这一回,他一句重话也没说。
最多只是抢了她的手机,没摔坏没弄碎的,哪里惹到了她?
戚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到收假开学,回到学校,才发现南哥说的一点儿没错。
许愿确实生气了。
和那回因为害怕惹他不高兴,而刻意保持沉默不同。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搭理他。
无论早上到校还是下午放学,在班里上课或者去食堂吃饭。
没有刻意避开他,明明两个人还是同桌,吃饭时面对面相坐,小姑娘始终不吭声。
她会和江潮讨论偶像剧的最新更新,捧场石小果在散打班打趴老师的战果,拿着练习册去教室后排找陈诺问问题。
就是不和他说话。
哪怕陈诺有意往他身上引了两三回话题,石小果当着她的面,问他是不是欺负了她。
甚至后来,反应最迟钝的江潮意识到不对,在饭桌上直接大剌剌问出声:“哎不是我说,许愿,你这两天咋不搭理七爷?”
她也只是捧起碗,安静喝了一小口面汤。
跟没听见一样。
今天食堂的面盐放多了。
许愿喝过这口面汤,被咸得不行,脸顿时皱起来:“我去买水,你们要不要?”
江潮第一个响应:“可乐!”
石小果跟着:“我要橙汁。”
陈诺把纸巾收起来:“我也去,和你一块儿。”
许愿点点头:“好。”
没向坐在对面的男孩投去任何一个眼神,她起身,和陈诺一起,往贩卖饮料的窗口走去。
“你俩这是怎么了?”走到一半,陈诺轻笑,“好端端的,得有一周多没说话了吧?闹别扭了?”
许愿就知道他跟上来是为了说这个。
难得板着脸,语气有些硬:“没有!”
没有才怪!
她快被他气死了!
世界上哪有他这种根本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
许愿是真的非常生气。
这段时间,她没和戚野说话,但始终在留心他。
应该没有再挨打,他走路做操时一切正常。只是一直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领子立起来。
这样,别人便看不见脖颈上狰狞的指印。
不过她到底是他的同桌。
几乎不需要太过注意,很容易能看到蓝白校服领下,时隐时现的淤青。
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由紫变青。慢慢扩散开来,大半脖颈都泛着可怖的青色。
上次是脸,这回是脖子。
下次是不是该直接被打死?
完全不理解他那天抢她手机的举动,许愿这几天不想搭理戚野。
生怕一开口,他还没怎么样,她先把自己给气哭了。
陈诺拍拍她的肩:“和我说说,是不是他欺负你?”
“没有没有!”
小姑娘鼓着脸,走得飞快,“哥你再问,我也不和你说话了!”
陈诺只能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问,不问了啊。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回头找时间,把戚野叫到走廊:“没辙,我妹现在一听你就生气,跟小河豚一样,我可不敢再提了。”
“不过你到底怎么惹着她了?”他好奇,“她脾气一直好的不得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
陈诺这话说得很克制。
实际上,许愿脾气好到几乎没脾气,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她发火。
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少年问得疑惑。
隔着竖起的校服领子,戚野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垂下眼,没有说话。
*
由于陈诺中午多问了两句。
一整个下午,许愿看起来都不太高兴。
放学后,陈诺不得不叫住她:“别和你哥生气行不?我妈今天往你们家拿了箱海鲜,当我借花献佛,吃完别不高兴了啊。”
陈诺很少这么自称。
许愿也不是生他的气,最后嘟着嘴:“那要看海鲜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陈诺失笑,“我爸他们医院今年特供,特别新鲜,外面买不到。”
陈涵在私立医院上班,福利好,隔三岔五给员工发东西。
许建丽送来的海鲜就是其中之一。
许愿吃海鲜吃得少。
西川是个处于内陆的北方城市,不靠海,市场上供应的,基本是附近的河鱼湖虾。
陶淑君又不爱做饭,更没心思到超市仔细挑选,所以基本不怎么吃。
但海鲜已经拿来了,不好不做。
于是今天晚饭,陶淑君难得没点那家油腻的盒饭外卖。
而是亲自下厨,料理了许建丽送来的海鲜。
说是料理,其实只做了一小盆虾。
为了省事,没做什么红焖油炸,就是最简单的白水煮虾。
“我是吃不惯这东西。”许愿到家时,陶淑君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你把剩下的吃掉吧。”
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虾壳,盆里还有浅浅一盆底的虾。
许愿应了声好。
放下书包,换好衣服,她出来的时候,陶淑君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
许愿规规矩矩坐在桌前,小心拆掉虾壳。
吃了一个之后,感觉身上有些不舒服。
“妈。”她和陶淑君说,“我好像不能吃这个,眼睛痒,有点儿过敏。”
陶淑君刷着短视频,心不在焉:“小孩子家家有什么过敏的!”
许愿分辨了一下那种痒意:“真的,妈,我不吃了。”她看过书,海鲜很容易引起过敏。
“你姑姑专门给你拿来的,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不知道珍惜东西?”
陶淑君放下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虾,怎么以前没过敏现在就过敏了?别给我找事儿!”
许愿还想再解释几句。
陶淑君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你吃不吃?不吃我给你们何老师打电话!让她看看你是什么小孩儿!辛辛苦苦给你做的饭不吃,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外卖是吧?”
陶淑君语气很凶。
许愿就不说话了。
只能忍着眼皮上细密的痒意,拿起一只虾。
她慢慢吃着,感觉那种痒意逐渐变得分明,从眼皮蔓延开来。
不光是眼睛,很快,脸和脖子也一起跟着发痒,一阵一阵难受。
许愿忍不住伸手挠了下。
这么一挠,她惊声尖叫起来:“妈!”
“又怎么了!”陶淑君很不耐烦,“哪儿有那么多不能吃的,你怎么这么娇气!我看都是惯……”
她的话还没说完。
许愿转过身。
半张脸肿了起来,她的头脸、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