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野摆摊一直摆到夜里。
许愿他们自然不可能留这么晚, 陪着他待到晚饭前,不得不在各自家长的催促声中,坐公交车回家。
“哥。”陈诺比许愿早下两站, 下车前, 许愿看他, “你今天没累着吧?”
陈诺其实没做什么, 只是在街头站了一会儿, 剩下的时间,都在奶茶店待着。
但他毕竟身体弱, 很少像这样在外面一转就是一天,所以许愿还是有点儿担心。
陈诺一听便笑:“我怎么能累着?什么都没做。”
“七爷是真的辛苦。”他又摇头,“以后咱们能帮他的就顺手帮了。”
许愿点头:“嗯嗯!我知道!”
下车后,她没有立刻回家。先在小区楼下的药店, 买了几盒活血化瘀的膏药,然后才上楼。
戚野站的时间太长,膝盖和肌肉都容易受不住,贴上膏药要好一点。
然而等第二天到了学校,向来体弱的陈诺好好儿的,站了一天的戚野也没什么事。
连最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江潮都毫无问题。
反倒是昨天一个人扛两个音响, 平时能把江潮一拳打哭的石小果蔫头蔫脑, 整个人没有精神。
许愿上午还没发现, 等到下午上体育课时, 才察觉石小果脸色特别差。
一张脸惨白,跑步也跑不动。
甚至连江潮邀请她去打篮球,都只收获了一个虚弱无力的:“滚。”
“你怎么了?”许愿吓了一跳,“是不是昨天累着了?要不要我找何老师请假,叫你爸爸妈妈来接你回家?”
石小果对许愿还是比较有耐心, 不过毕竟不舒服,白着脸冲她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个小傻瓜!”
小傻瓜许愿一脸茫然:“……啊?”
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正想细问,看见陈诺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许愿更糊涂了:“哥?”
陈诺体育课常年请假,一年到头上不了几回课,如今天气还没完全回暖,他应该待在班里才对。
陈诺对她笑了下,转头看石小果:“何老师给你准了假,石叔叔刚到校门口,你还是回家休息吧。”
石小果一听不耐烦了:“你怎么那么爱多管闲事!”
说完,也不理陈诺,直接站起来:“许愿,陪我回教室。”
许愿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俩人搞什么名堂。搀着石小果回班,帮她收拾好书包,又把人扶到校门口。
回来才有机会问陈诺:“你和小果怎么了?”
陈诺身体弱,大家一般让着他,石小果平时爱揍江潮,对陈诺一直都还算可以。
虽然没有对许愿这么好,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陈诺摇头:“跟我没关系。”
见许愿还想再问,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女孩子的事情,回去自己说,别和我讲。”
许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脸瞬间烧起来:“哦……哦!”
顾不上和陈诺再说话,转身直接跑了。
直到体育课下课,大家纷纷回班,整张脸还是烫得厉害。
她敢确定,自己的脸一定非常红。
因为戚野坐在一旁,看了她好几眼:“你发烧了?”
戚野只是随口这么一问。
女孩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没、没有!”
磕磕绊绊否定完,她又红着一张脸:“你不要乱说好不好!”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戚野莫名其妙:“哦。”
不过还是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脸色,感觉除了从额头一直红到下颌外,没什么其它状况,大声反驳他时也中气十足,很有精神。
于是没当回事儿,转头写起自己的作业。
许愿没察觉到戚野的打量。
一直惦记着陈诺那句“你们女孩子的事情”,放学后,一出教学楼,她就给石小果发信息:“啊啊啊!我懂了!我现在懂了!”
石小果回她一个无语的表情:“傻瓜。”
许愿并不介意:“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儿了没?”
石小果:“还行,不过我爸我妈一个比一个夸张,让我这周在家歇着。”
“我就说昨天扛音响的时候,怎么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她和许愿抱怨,“我还以为我练散打伤着了,这下可好,这周散打课也不用上了!”
许愿只想笑:“好啦好啦,你就听叔叔阿姨的话,好好休息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真的会特别难受吗?”
十三四岁的年纪,女生们在班里通常不说这些。
尽管大家基本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也默契地不提起。
还是小孩儿,脸皮薄,对生理知识懵懵懂懂。说到生理期,总有种不好意思的害羞。
石小果:“反正不怎么舒服。”
两个小姑娘就这个话题聊了好一会儿,公交车来,许愿不说了:“我坐车啦,晚上再说!”在车上聊这个,被人看见怪尴尬的。
石小果:“嗯,那我去睡一觉。”
许愿回家时,陶淑君已经回来了。
她给石小果发了条消息,没有得到回复,大概还在休息。
这种事情不好和陈诺一个男生聊。
于是吃饭时,许愿没忍住:“妈,石小果今天……”
说到这个女孩子之间的青涩小秘密,许愿有点儿紧张,下意识用了标准词汇:“她来初潮了呢!”
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并不奇怪,这个岁数的小姑娘,既期盼自己快快长大,又害怕自己快快长大。
对身体上的每一点变化都很敏感。
更别说是这么重要的事。
许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陶淑君说这个。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这种比较私密的事可以和妈妈分享。
“你在说什么?”然而陶淑君一听,便撂下筷子,“你一个女生有没有廉耻心!这种事是能随便挂在嘴边说的?”
许愿一怔:“妈?”
陶淑君根本不让她说话:“不许再说了!吃你的饭!别让我再听到你说那个!”一连用了两个代词,根本不提月经或者生理期。
陶淑君沉下脸,许愿吓得不敢吭声,默默低头吃饭。
因为突然被骂,脑海里一片不知所措的混乱。
原来这确实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她想。
怪不得大家从来不在班里说。
*
石小果爸妈真的给石小果请了一周假。
于是接下来几天,一起去食堂的就变成了四个人。
结果没过多久,一场倒春寒突如其来,陈诺也请了两天假。
“你们俩可给我好好儿的啊!”吃过饭,从食堂回班的路上,江潮心有戚戚,“不然我就只能一个人来食堂了!”
许愿看了眼戚野:“不会的,我们身体都很好!”
之前她担心他站久了腿疼,给他买了膏药,结果男孩表示根本不需要:“习惯了,用不着这些。”
相处久了,她看出来他并不是客气,而是真的不用。
戚野原本不想说话,被许愿这么看了一眼,只能淡淡点了下头:“嗯。”
其实没有完全不疼。
不过他的确习惯了,加上气温渐渐回升,天气不冷,腿便不怎么难受。自己注意一下,隔三岔五活动活动,也就还好。
离贴膏药的地步还远得很。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大少爷,就“如何养生”这个话题,发表了一路高见,直到回班才依依不舍闭嘴。
许愿和戚野回到座位上。
今天下午的课都是副课。
上完第一节 音乐,课间,许愿觉得小腹有点儿难受。
像是着了凉,轻微的隐隐作痛,不太明显。
以为是中午从食堂回来时,路上说话灌了风,她没多想。
觉得是小事,忍一忍就能过去。
可等到第二节 美术课,那种疼痛便越来越明显,甚至还有种以前没有过的异样感觉。
换做从前,许愿估计会傻乎乎觉得,自己吃坏了肚子。
然而石小果还没来学校,她忍着那种怪异的疼,稍微琢磨一下,脸直接白了。
这是在上课!
而且……
倒春寒刚过,今天气温比较高,许愿只穿了一条秋季校服单裤。
秋季校服要比夏季校服稍厚一些,但也厚不到哪儿去。
坐在座位上,没过多久,她明显感受到,那一层布料已经被血浸湿了。
许愿抿紧唇。
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第一个反应是去找陈诺,她犹犹豫豫转头,看见江潮身边的空座位,才想起来他今天请了假。
许愿捏紧手里的水彩笔,不知所措。
美术老师就在讲台上,和何老师一样,是才毕业不久的大学生,都是女孩子,按理可以举手示意老师。
她迟疑着,即将举手的前一秒,想起陶淑君那天疾言厉色的训斥,最终只是徒劳动了下指尖。
万一老师也不高兴呢?
许愿忐忑地想。
既然陶淑君那天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这种事一定很羞耻很尴尬,不能被直接提起。
更何况她现在弄脏了裤子,如果这么站起来,全班同学都能看见……
又疼又紧张,许愿微微躬身,半趴在桌上。
既害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要一直坐到放学回家?
等班里所有人都走了,她再用书包挡着,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冷汗,许愿还在拼命思索,身侧,一直安静画画的戚野,突然往这边凑近些。
她下意识绷紧了背。
没来得及说话,听见他压低的嗓音:“生理期?”
这三个字虽然是疑问句,男孩的语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显然已经看到了什么。
他说得太直接太坦荡,许愿一下懵了,白着一张脸:“我……我……”
几乎说不出话,她眼睁睁看着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等会儿披上。”
将校服扔给她,又问:“你带没带卫生巾?”
尽管戚野说这些话时,嗓音一直压得特别低。
许愿还是不可避免的震惊了。
“你……你……”她捏着他的校服,好半天说不出话,“你为什么……”
他为什么能和她说这些话!
说生理期也就算了,竟然还、还直接说了……
许愿见识过班里其他同学的态度。
女生们偶尔会躲躲闪闪的,提起“谁谁谁来那个了。”,男生一般不说什么,但在体育课有女生请假时,总会彼此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还会哄笑几声。
女孩的脸白了又红。
戚野面无表情:“你带了吗?”
他是真没觉得怎么样。
西川一中没有生理卫生课,戚野从前其实也不懂。还是去北南打工后,帮着卸过好几回卫生巾的货,才知道女孩子每个月还有这么一出。
至于北南为什么要进卫生巾,据领班的说法,是为了方便那些急用的女顾客,每个隔间都有。
顺便在戚野搬卫生巾的时候,和他科普了一下基础常识。
领班科普得大大方方,戚野也就很自然。
平时不和其他人玩,他并不知道,班里剩下的同学怎么看待女孩子的生理期。
所以不太明白,许愿说话为什么结结巴巴。
以为她这是疼的,他多说几句:“你没带的话,待会儿我帮你去买。”
戚野实在太过坦荡。
和平常一样冷着一张脸,看不出来任何异样,说话一板一眼。
完全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许愿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压低声音,轻轻摇头:“……没有。”她根本不清楚今天会来月经,更不可能带卫生巾。
戚野点头:“嗯。”
“下课你在楼梯那边等我。”他说,“我买完就给你。”楼梯旁边是卫生间。
想了想,又问:“你要不要止疼药?”
许愿连忙摇头:“不、不用!”
天哪……
一边摇头,她一边懵懵地想,原来还可以吃止疼药吗?
他懂的好多!
对生理期一知半解,许愿知道的甚至还没戚野多。
见他一点儿不尴尬,慢慢的,她也没那么紧张。
不过毕竟弄脏了校裤,下课后,戚野先去学校门口的商店买卫生巾,许愿把他的校服围在腰间,清理掉椅子上的血迹。
然后才出了教室。
肚子还是有点儿疼,许愿动作慢。
她到楼梯的时候,戚野已经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见她过来,把手里的黑色袋子递过去:“给你。”
许愿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十分茫然:“啊……”
是不是买的有点儿多?
她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应对初潮,也不知道生理期可以吃止疼药。
但她毕竟是个小姑娘,看过电视上的卫生巾广告,知道一次贴一片就好。
她在家见过陶淑君买的卫生巾,一般都是十片左右一包。
这个袋子里得有多少卫生巾?
见许愿愣在那里没接,从美术课上一直从容的戚野,难得有点儿迟疑。
“这应该够一个下午了?”一改之前的淡定,他不太确定地问她,“一包里面是只有一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