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手特别灵巧, 包书皮包得很快。才坐下没多久,没一会儿功夫,练习册便套上了崭新的书皮。
许愿伸手接过:“谢谢!“
“你吃早饭没?我还没吃。”又从书包里翻出两盒草莓牛奶, 还有两个早餐包, “忘记在暖气上热了, 凑合一下吧。”
女孩把一份牛奶面包推过来, 语气和往常一样, 高高兴兴的。
戚野不由多看她桌面上的练习册一眼。
喉头动了动:“谢谢。”难得没有直接拒绝,收下她给他带的早餐。
戚野没掩饰看练习册的目光, 许愿注意到了,有些胆怯地一缩肩膀,生怕他会点破。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吸管插进牛奶盒, 拆开早餐包,沉默地吃起东西。
这让许愿下意识松了口气。
如果他真的问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提前很早到校,好不容易补完所有的题目,没吃早餐,许愿也挺饿。
一边吃着面包, 她一边看着练习册, 心里渐渐有些忐忑。
只做了一周的练习册, 习题倒是比较好补。但和练习册一起被撕碎的签名, 无论如何不可能补回来。
比起昨天晚上只差一个签名。
今天这本新练习册,从头到尾都没有家长签字,数学老师发现了,肯定要打电话给陶淑君。
那样的话……
许愿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无意识收紧手。
她手里还抓着只喝了几口的牛奶, 这么用力一捏,草莓牛奶顿时从吸管里喷出来,四处飞溅。
不光溅了许愿一身,连坐在旁边的戚野都没能幸免。
“对不起对不起!”许愿手忙脚乱,从书包里翻出面巾纸,顾不上收拾自己,先去擦戚野桌面上的牛奶,“我不是故意……诶?”
她愣愣看着他面前的草稿纸:“你在干什么呀?”
男孩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吃掉早餐,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针线,开始缝草稿纸。
不觉得这么做丢人,他没避开许愿,大大方方把针线盒放在桌上。
许愿也没当回事儿,在撞见他扛蜂窝煤后,这些都不算什么。
所以她看的并不是被缝好的廉价草稿纸,而是草稿纸下方字迹潦草的签名。
沾上一点牛奶,纸质差,有些微微晕墨。
但从龙飞凤舞的行文来看,一瞧就是大人才能写出来的字。
而戚野已经捏着笔,翻开下一张:“签字。”说着,继续在新的草稿纸上,签下戚从峰的名字。
成天醉醺醺的酒鬼根本不在意他的成绩,恨不得他早早辍学去打工赚钱。从小到大,所有考试和作业,都是戚野自己签的。
这样也可以?!
戚野回答得格外平淡,许愿简直惊呆了。
一直是个特别听话的小孩儿,陶淑君管教又严,她从来没想过还能自己冒充家长签名。
换做平时,许愿不会有这个念头。
但她看着新买的练习册,总是不由自主想到昨晚。
护眼灯照亮陶淑君扭曲变形的脸,纸张在耳边撕裂发出清脆撕拉声,最后浮现在眼前的,是练习册和书皮一起被撕碎,狠狠扔在地上的画面。
果绿与白混合在一起。
还能看见水性笔的黑和批改过的红。
许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没有继续吃早餐的心思,她把只剩下一点儿的牛奶和大半个早餐包小心收起来。
翻出自己的草稿纸,又拿出笔,尝试模仿陶淑君的笔迹。
第一次做这种事,许愿完全不熟练。加上陶淑君的姓名笔划多,不太会简化,她写了好多回。
直到写完一张草稿纸,纸上都是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字。
一看就不是大人写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慢慢的,教室里的同学也渐渐多了起来。
到底还是心虚,许愿生怕被发现,不敢动作太大。只能把草稿纸藏在桌下,放在膝上,悄悄练习。
偏偏这个时候,江潮还没眼色地跑过来捣乱:“我说你偷偷摸摸干嘛呢!陶淑君,这谁啊?”
许愿吓得脸都白了:“你小点声儿!”
江潮嗓门太大,坐在最后一排的陈诺听见了,往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没谁。”许愿愈发紧张,伸手捂住草稿纸,“你不许再看!”
江潮更好奇:“到底是谁!快说!”
一边说,一边勾头去瞧。
许愿忙着保护草稿纸,还要留心后面似乎已经察觉到端倪的陈诺。
手忙脚乱,她正在和江潮推推搡搡,一只手伸到眼前。
领班后来给了戚野几支她不用的护手霜,他不太习惯涂这种东西,但手毕竟不舒服,最后还是用了。
有护手霜滋润,总算没像之前那样再开裂流血。
不过和同龄人相比,还是有着薄薄一层茧,粗糙许多,带着点儿经年累月劳作冻出来的红。
男孩有些泛红的手伸过来,拿起练习册。
随手翻开,在需要签名的位置,龙飞凤舞写下陶淑君的名字。
*
“我艹我艹太牛逼了!”中午吃饭时,江潮的语言机能严重退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么两句,“兄弟!太牛逼了!不亏是七爷!”
目睹过戚野给许愿的签名现场,他立刻跑回座位上,翻出自己熬夜赶了一宿的练习册。
然后硬是缠着戚野,好说歹说,让自己作业上的签名也有了着落。
戚野非常不适应江潮这种说话方式,板起脸,捏着筷子沉默吃饭。
帮江潮和许愿签名后,这个中午,他不得不又一次被拽来食堂。
石小果是数学课代表,数学老师把饭提前打到办公室,叫她下课去办公室帮忙检查作业。
所以这一次,戚野是被许愿和江潮一人一边抓住,强行绑来食堂的。
许愿本来想和上回一样,给戚野打好多菜。
可惜石小果不在,食堂人多,陈诺能把自己餐盘拿稳就不错了,江潮又是个不靠谱的。
于是只能帮他打了相对正常的饭量,坐下后,拼命把自己套餐里的菜夹过去:“我觉得这个椒盐蘑菇好吃,你尝尝看!还有粉条炖肉,这个也……”
“行了行了,你快吃你的。”眼见许愿快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夹光,陈诺不得不制止她,“夹那么多人家吃不完。”
许愿抿唇:“可是……”
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和他们来一次食堂,下一回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妹就是这么个脾气。”陈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冲戚野微微一笑,“你看她急的,我再说几句,她估计要和我不高兴了。”
这当然只是随口开玩笑。
许愿性格好,从小到大连顶嘴都不会,更别说和谁闹脾气。
戚野同样很不适应这样的聊天方式。
从前上学的时候,班里学生基本拿他当空气,不恶言相向已经很难得,不可能这样略带调侃和他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含糊应了声:“嗯。”继续低头吃饭。
结果听见少年不紧不慢的嗓音:“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不让她给你乱夹菜,你隔三岔五和我们到食堂吃顿饭,好不好?”
什么说定了?
戚野一愣,抬头。
陈诺语气和以往一样温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如果不听内容,只看神色,根本想象不到他会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
戚野还没来得及追问,一旁,许愿已经兴奋点头:“好呀好呀!”
“食堂菜单每天都会换。”仿佛他已经答应下来,她顾不上吃饭,开始掰着手指头和他数菜单,“明天会做红烧鱼,周四有香菇炖鸡。哎对了,你喜欢麻辣小龙虾吗?周五干锅那边可以单点!”
江潮这回脑袋终于灵光一回,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跟你说兄弟,咱们食堂的饭都特别……”
他梗着脖子犹豫两秒,到底没好意思骗戚野:“……还不错。”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戚野嘴角不由一抽。
完全不能理解许愿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执着,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筷子,想要认真解释一遍。
“许愿!许愿!”
正要开口,石小果风风火火跑进食堂,又匆匆跑过来,“不好了!你妈给陶老师打电话了!”
*
初二年级的数学组共用一个大办公室。
午休时分,办公室没其他学生,基本都是老师,环境安静。
许愿喊过报告,推开门,听见陶淑君格外尖利的声音:“不可能!我没给她签字!她的作业上怎么会有签名?这绝对不可能!”
陶淑君说话声太大,没开免提,大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陶老师尴尬得不行,起身到处找耳机:“许愿妈妈,你不要激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来。”看见推门进来的许愿,冲她招手,“到老师这儿来。”
许愿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听到陶淑君声音的瞬间,她浑身血都冷透,在一瞬间结出结实的冰茬,把关节全部都冻住。
一步都走不动,一步也走不了。
怎么会呢?
许愿无助地想。
陶淑君怎么会突然给陶老师打电话呢?
明明昨天她已经歇斯底里地发过火,把她的练习册撕成碎片,怎么拼都拼不起来了啊。
“她来了?陶老师你把电话给她!”电话里,陶淑君的声音只高不低,“谁给你练习册签的字?你自己签的是不是!学习学不好现在还学会骗人了!你这是准备糊弄谁?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坏毛病!”
“许愿妈妈,许愿妈妈。”陶老师顾不上找耳机,试图安抚陶淑君,“不能这样说,孩子把作业完成就是好的,让家长签字只是起到一个督促作用。许愿在学校一直特别乖,特别好,她的作业签不签名都不要紧,你不要生气了。”
然而陶淑君根本不听:“陶老师,我怎么能不生气啊?”
“你不知道,她爸爸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就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忙前忙后。”她像是终于抓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这孩子一点儿不体谅我,昨天晚上做作业还跟我犟嘴,说题目做错了就错了。我火上来了没给她签名,想着今天给你打电话说一下。谁知道她竟然学坏了!在家不尊重我也就算了,到学校还骗老师!这怎么能行啊!”
陶淑君语速特别快,陶老师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许愿呆在门边,愣愣听着陶淑君说话。
她好像觉得陶淑君说得对,又觉得陶淑君说得哪里都不对。
昨天,陶淑君检查出错题后,许愿确实是说了这么一句:“这些知识点没有学过,出错也是正常的。”
但陶淑君根本不听。
不让她订正,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把练习册撕了个干净。
假如许愿再长大一点,她就会知道,有时事情确实是那么个事儿。
用不同的语气、稍有差别的词汇、改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再描绘出来的意思就会截然相反。
这是成人世界里,很多大人熟练掌握运用的技能。
可许愿太小了。
只有十三岁,她还不懂那些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成年人。
尤其这个成年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的妈妈。
“没有!我没有!”于是许愿眼泪直接掉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哭着摇头,“我没有不尊重你,没有骗陶老师!”
那些知识点她真的没学过。
而她也不是故意要伪造签名,只是早晨跑了好几家书店才买到练习册,要去哪里找陶淑君签字呢?
许愿这么说,陶淑君火气更大:“陶老师你听听,她还在这里说谎!”
“你就说练习册上是谁给你签的名?”撕练习册的事情不好说,她把矛头对准签字,语气愈发咄咄逼人,“练习册我一个字都没给你签,你那些签名从哪儿来的?”
陶老师听到后半句,眉头一皱。
正想说点什么,一道发哑的嗓音响起:“她没有签。”
“她没有签字。”没喊报告,推门进来的男孩表情很冷,“是我偷偷帮她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