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不高兴?

18 / 90 章 · 5,439

许愿没控制好力道, 这一下扔得特别重,直接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

好在下课铃已经敲响, 教室里吵吵嚷嚷, 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只有坐在座位上的男孩偏了偏头, 盯着练习册愣了一会儿, 然后保持单手捂住眼睛的姿势, 抬眸朝她看过来。

挡住的是右眼,他拿那只完好无损的左眼看她。

没有受伤, 没有淤血、没有布满眼白的血丝,看起来并不可怕。

然而许愿的脸还是瞬间白了起来,对上他难得有些诧异的视线,飞快眨动两下眼。

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视几秒,抓起自己的书包。

干脆利落地直接跑了。

完了!

朝校门口一路飞奔的时候,许愿沮丧地想。

这下他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和戚野猜想中完全不一样,许愿压根就没生他的气。

倒不是她性格软脾气好,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看见男孩在雪地里背着编织袋, 摇摇晃晃的瘦削身影, 都无法多加苛责。

但他那天的语气实在太凶。

许愿长这么大, 除了陶淑君, 身边的老师同学从来没说过那么重的话。哪怕是令所有学生闻风丧胆的钱主任,态度也比戚野要好得多。

所以她确实被吓坏了。

害怕戚野又会生气,这两天,许愿哪里还敢主动和他搭话,甚至没往他那边多看一眼。

至于那日在楼下发生的一切, 因为那句冷冰冰的“不要多管闲事”,她并未和陈诺他们提起。

眼看只有几步路就能跑出学校,许愿准备一鼓作气,直接冲去公交车站。

然后被人从后面拽住书包:“站住。”依旧是冷冰冰的口吻。

戚野根本没想到,这小姑娘跑着跑着竟然还加速。

好在他伸手去抓的,是她背上崭新的小熊书包。即使因为惯性往前扑,他用力一拉,最后只是踉跄两步。

没有摔倒在地。

差点儿害得她摔跤,戚野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被拽住书包的女孩就像被揪住后颈的小猫,直接僵在原地呆住:“我没有多管闲事!”

压根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许愿看着近在咫尺的校门,心虚地大声强调:“我……我只是不小心看见了!”

不管这两天说不说话,两个人到底是坐在一起的同桌。方才戚野用力按眼睛的动作幅度又太大,许愿想不注意都不可能。

同时,她也留心到,在发练习册的时候,他是被跳过去的那一个。

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

“你,你先用吧。”她扔给他的是她自己的练习册,“明天我去找陶老师重新买一本。”数学老师姓陶。

如果可以,许愿也不想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毕竟她才被他说过“不要多管闲事。”

可男孩按眼睛的劲儿实在很重,他自己或许没有察觉,她坐在旁边,分明看见他右眼被压得通红一片,从指缝间露出的血色比平时要浓烈许多。

她是真怕他把自己硬生生弄瞎了。

“我不要。”

果然,戚野还是和从前一样,格外冷淡地拒绝。

许愿顿时有些慌张,被拽着书包,不好转身,手足无措扭头,看见他举起手上的练习册:“你已经写了你的名字。”按着数学老师的要求,刚发下来就写了。

许愿看清封面上的字迹,脸唰地红起来:“啊……对、对不……”

下意识想要道歉,戚野却先一步打断了她。

他松手,放开她的书包:“抱歉。”

简短的两个字,说得很轻,夹在下午放学的人声里,听得不太分明。

许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转身:“你说什么?”

小姑娘是真的茫然,神情比之前被说少管闲事时还要懵。

戚野不自然偏了偏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对你那么凶。”

男孩这话说得很坦荡,没为自己辩解,也没多加掩饰。

许愿愣了下,点头:“嗯。”原来他还知道他真的很凶啊。

女孩应得十分简短,戚野抓着练习册的手微微收紧。

他追上来,除了把练习册还给她,主要是为了说声对不起。

但他心里很清楚,道歉这种事,自己说不说是一回事,别人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一码归一码,她好心给他练习册,和她还生他的气并不冲突。

所以戚野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把练习册递到许愿面前:“谢谢。”

然后就看见,她的脸瞬间比之前烧得更红:“你……你把名字改掉不行嘛!”

许愿是真的非常尴尬。

好几天没说话,错手把练习册重重摔在他桌上已经足够难堪,上面竟然还写了自己的名字。

简直像是回到了躲在食堂立柱后,被他当场发现的那一天。

尴尬过头,跑又跑不过,她感觉自己整张脸都滚烫,又急又气:“我用水性笔写的,你拿毛巾擦擦就可以!”

练习册封面光滑,不怎么沾油墨,湿毛巾一擦便能擦掉。

女孩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恼火,戚野听出来了,不禁有些发怔。

愣了几秒,他不太确定地问:“你之前没生气?”

许愿根本听不懂戚野在说什么:“谁生气?”

他是不是说错了。

最爱不高兴的难道不是他?

又茫然又迷惑,许愿抬头。

不复往日的冷淡神色,男孩微微皱眉,眉宇间带出几分鲜见的迷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随着眉峰慢慢展平,那点惘然就看不见了。

“没谁。”

他摇头,淡淡道,“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许愿垂头丧气:“哦。”

不过这个结果也不稀奇,她很快调整好心态,准备拿回练习册。

一伸手,却扑了个空。

和那个站在楼下的雪夜有几分相似,手里拿着练习册,他稍稍退后一步,一双眼看向她:“许愿,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

今天是周一,也是北南客流量最低的时候。

没有周末那么忙,活不多,戚野吃过饭,提前一个小时回家。

家里没人,戚从峰大概又出去喝酒了。

并不关心醉鬼去了哪儿,进屋后,戚野先把早上离开时灭掉的煤炉重新点起来。

没开灯,他坐在炉边,就着逐渐上升的温度烤了十分钟的手,等到全身上下都暖和起来,起身去了自己的房间。在床与墙的缝隙间摸黑找了一会儿,翻出来一个小瓷碗。

用了许多年,瓷碗很是陈旧,边缘有好几个磕出来的不完整豁口。

戚野把碗放在床上,继续接着找,最后又摸出来一截已经用了三分之二的白色蜡烛。

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木板床,没有衣柜,更没有书桌。

于是戚野拿着瓷碗和蜡烛,重新回到客厅。

烧得很旺,煤炉隐约透出一点泛红的火光,他蹲在炉边,用炉膛里的火苗引燃手里的一小截蜡烛,然后趁着烛泪尚未形成,眼疾手快地把蜡烛放在小瓷碗中。

戚野小心翼翼捧起瓷碗,将蜡烛和碗一块儿放在餐桌上。

又从书包里拿出写着女孩名字的练习册,还有一大叠看上去很廉价的草稿纸——实际上也确实很便宜,是批发市场质量最差的纸,厚厚一摞只要三块钱。

害怕燎到崭新的练习册,他调整了一下瓷碗的位置,确保烛光正好能照亮练习册,又不会因为蜡烛突然倒下而烧到它。

接着,他拿出和草稿纸一起买的黑色水笔,借着隐约朦胧的烛火,开始一道一道誊抄练习册上面的题目。

独自在家时,戚野不习惯开灯。

西川电价平均一度五角钱,并不算贵。但只要戚从峰在家,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总喜欢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之前没买蜂窝煤,没有暖气的时候,也不肯委屈自己。电热毯小太阳暖手宝样样不落下,每天至少使用八小时。

戚从峰倒没让戚野交水电费,然而每次他交完钱回来,心情都会格外暴躁,把远远高出普通家庭的用电量怪在戚野头上。

轻了骂上一顿,重了就要操起手边随便什么东西揍人。

所以戚野从来不在戚从峰面前用电。

久而久之,他养成了习惯,即使一个人在家,也不会开灯。

毕竟谁都不知道那个醉鬼会在何时闯进来。

刚开学不久,作业不算多。

功课基本都在学校完成,这是戚野今年第一次用这个小瓷碗。

瓷碗底部积着一层陈蜡,是以前烧蜡烛的时候留下来的。用碗装好,攒得多了,就可以重新找点儿棉絮做引,当成新蜡烛用。

他已经想好了,那件不能再穿的桃红色棉衣,正好能拿来做蜡烛芯。

打算用一晚上抄完所有题目,戚野手速很快,几乎一刻不停。

连续的、不间断的抄写中,他看着练习册上的印刷体,莫名想起下午许愿的神色。

他说完借练习册的请求,和以往一样,她毫不犹豫点头应下:“没问题。”

答应完,眨眼反应了一会儿,露出一种格外复杂的表情:“哎,不是……你,你没不高兴?”

既纠结又难以置信,她愣愣看着他,已经忘了这是他先前才问过她的话。

然后,没等戚野回答,女孩自顾自松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呀,这两天吓死我了!我上课都不敢往你这边看!”

仅仅只是一秒钟。

和英语早读时完全相反,她直接朝他这边走了一大步,把本就捏在他手里的练习册,又往他怀里推了把:“你想借多久都行,那什么……这不算我管闲事吧?”

问最后一句时,她明显还有点儿怵。

往后稍稍退了一步,紧张地拽着书包带,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戚野从没遇上过这种脾气的小姑娘,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只能僵着脸:“不算。”

而她几乎瞬间放松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不等他说谢谢,又匆匆摆手:“那我先走了,再晚要挤晚高峰的车,明天见!”

一边说一边转身,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这真是……

戚野坐在餐桌前,手上抄写题目的动作不停,片刻后,难得扯了下嘴角。

“咔嚓。”与此同时,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

男孩唇边那点弧度顷刻消失。

背对着大门,他没回头,只是默默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草稿纸。

今天戚从峰倒是没喝酒,抽着烟进来,见戚野点着蜡烛坐在餐桌旁,不着急开灯,大摇大摆走过去。

“你以为你能考得上高中?”看清桌上的东西,他朝他吐了个烟圈,“读完初中就给老子滚出去工作!给老子赚钱!把老子养你的钱还给老子!”

这么说着,他顺手弹了弹香烟。

烟灰随着男人动作落下,正好落在戚野面前的练习册上。

即使烟灰下坠的时候,他就匆匆伸出了手,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步。用力扫开滚烫的烟灰,练习册崭新的封面被烫出一个焦黄的小洞。

戚野手一顿。

抬头看向戚从峰。

戚从峰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见戚野竟然敢看他,瞬间立起眼睛:“干嘛,你还敢瞪老子?”

下意识抬手想要打人。

戚野并不躲,捏着练习册,冷冷看着已经高高扬起手的男人。

一天过去,他右眼里的淤血又散开些。

眼白部分彻底被淤血覆盖,通红一片,就连漆黑虹膜也隐约透出几分暗沉血色。

没开灯,室内唯一的照明,就是那小半截放在瓷碗里的蜡烛。

光影昏暗,忽明忽暗的烛火下,男孩的脸毫无情绪。

拿那只红色的眼睛盯住戚从峰。

“你他.妈有病啊!”戚从峰顿时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几步。

不想承认自己被戚野吓到,装腔作势啐了口:“晦气!”然后头也不回、急匆匆进了主卧,“啪”地打开灯,重重摔上门。

戚野根本没心思搭理戚从峰。

他拿起练习册,用衣袖拼命擦拭,把上面残余的烟灰擦得干干净净。

然而不管怎么用力,那个丑陋难看的洞都留在封面上,再也擦不掉了。

*

于是,第二天,许愿收到了一本截然不同的练习册。

“这是你包的吗?”她翻看包住练习册的书皮,和他之前用的材料一样,还是挂历纸,十分惊喜,“谢谢谢谢!上次回去我自己试了,包出来的一点儿都不好看!”白白浪费了大半本挂历和一瓶胶水。

小姑娘特别兴奋,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摸着新书皮。

戚野不得不再次和她说明:“我不小心把封面弄破了。”一把练习册拿出来,他就和她说了这件事,结果她和没听见一样。

许愿毫不在意:“嗯嗯,知道啦。”

一点小破损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她完全没上心。忙着看新书皮,应得有些敷衍。

戚野垂眸,喉头动了动,没有吭声。

他也知道,和外头商店里那些五花八门的书皮相比,用挂历纸做成的书皮都不能算普通。倘若刻薄一点,说上一句寒酸并不为过。

可一时半会儿,他没什么其他办法,只能找出今年的新挂历,给练习册包了书皮。

——是的,虽然之前给自己用的是旧挂历,但他手上还有超市送的新挂历,因为上一年的没用完,不舍得用,便小心收起来。

没想到这么快能派上用场。

然而把练习册还给许愿之后,戚野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世界上最糟糕透顶的主意。

女孩用的东西都很精致,显然特别喜欢小熊,她的围巾、书包、笔袋都印着小熊图案。连随便一支水性笔,也是小熊外壳。

相比之下,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光秃秃惨白一片,内里写着新春快乐的挂历书皮简直惨不忍睹。

仔细看,甚至能看见纸面下倒透出来的红色超市logo.

戚野自己看了一会儿,很快看不下去。伸出手,想要把练习册从许愿那里拿回来。

而她恰好在此刻站起身,抓着练习册,直接朝教室后排跑去:“哥!你看!”

戚野嘴角隐约一抽。

人已经跑了出去,他不可能再把她抓回来,只能僵着脸,木然坐在座位上。

被陈诺看见其实还好,以他温和到没脾气的性格,即使真的瞧不上眼,也绝对不会发表任何负.面评价。

但和他坐同桌的江潮就不好说了。

上回能在物理课上没心没肺带头笑许愿,这一次,肯定也不会放过书皮。

不过他没什么恶意,只是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

戚野倒不介意别人在背地里说他穷,说他上不了台面。

从前在其他学校念书时,即使被当面骂穷鬼,心里也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毕竟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是真的没钱,穷到连十五块钱的练习册都买不起,要拿最便宜的草稿纸誊抄题目。

可许愿和他不一样。

她出于好心把练习册借给他,没道理和他一起被笑话。

果不其然,教室后排传来几声轻笑,还有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很小声的,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戚野的手稍稍握紧,在心里默默盘算,接下来几天要怎么节省,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攒够钱,赔给她一本全新的练习册。

正在思考要不要中午也去北南打工,“咚”的一声。

这一声比许愿昨天扔练习册时要沉重许多,又重又狠。

戚野心里一突,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大摞高高叠起的书,还有书山之后,累得直喘气的江潮。

“那、那什么,兄弟。”几乎把主课副课全部课本都拿过来,他不好意思地冲他咧嘴,“我也不会包书皮,你顺手帮我包了呗?”

戚野一愣。

不太能理解江潮的意思,下一秒,他听见他压得特别低,神秘兮兮的嗓音:“就这么说好了,你帮我包一本,我请你吃一天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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