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释

14 / 27 章 · 3,811

冬天,是年年都冷的。但贯穿这一年冬天的,却是一种望不到边的,使人绝望的冷。

没有落雪,也没有雨,太阳天天当空照着,却像被一块冰罩住了似的,阳光又淡又薄,没有一些温度。

能望到的地都结了一层坚硬的薄冰。树,只剩下树干。花和叶,都成了一蓬蓬焦黄干枯的za草。

因为粮食短缺,也因为冷,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那些平时四处嬉闹的猫狗都没了生气,三三两两蜷着身子奄奄一息卧着。

小满一个人慢慢走着,他饥肠辘辘,脸和嘴唇都被冷风刮得发青,分明比猫狗更没生气,却还自娱自乐踩着地上的薄冰溜着玩,做出一副并不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的脚底下没什么力气,人也是虚的,稍微不留神,就滑倒在地,下巴磕着冰冷的硬土,痛得钻心,一时间难爬起来,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他硬忍着泪,对着因他的动静而警觉地睁眼的猫狗不耐烦地嚷着,“看什么看!”

他拿衣袖捂着自己跌破了皮的下巴,慢慢走着,哼着歌,假装自得其乐的样子。不晓得走了多久,又过去了多少时间,直到脸和手都完全冻得没了知觉,他突然立定了,慢慢转过头去,身后只有一条光秃秃的土路无限地延伸。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去年冬天时,她塞进他怀里的那只汤婆子。

小满蹲下,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出了,像个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再也止不住,他抬起手,用那沾了血的衣袖子捂上了眼。

一路走,一路忍,推开家门时,他已为面对她准备好了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

水杏靠墙壁坐着,一点一点拆着旧衣里的棉花。

这一年是太冷了,往年的棉衣都不够保暖了,不得不重新填充。

也许是冷,又或许是因为饥饿和虚弱,她的身子瑟缩着,动作也有一些迟缓,连他推门进来,她都隔了好一会儿,才抬了头。

一迎上了她的目光,小满心里一紧,立刻又扭过了头去,故作轻快地大步走到了里屋。

小满低头坐在床沿,眼睛忽然瞥到了扔在床脚边上的黑乎乎的东西。——是她刚嫁过来时做给他的,沙包和毽子。

他说自己不欢喜,也从不爱惜,玩了几次就随手一扔,现如今蒙了厚厚的灰,早已不成了样子。

好像一直这样,不管她为他做什么,他都是,既不欢喜,也不爱惜。

他就这么盯着,不知道哪一根神经被触动了,鼻子一酸,视线复又模糊起来。

突然怀里一热,小满一抬头,眼泪顺势着流了下来。

水杏把汤婆子给了他,好像知道他不要看见她一样,立刻就识相地走。

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汤婆子站了起来,“等一等。”

她顿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泪,心疼,又是无奈。

小满好容易止了哭,哽咽着张了张嘴,第一遍,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心里轻轻说,我错了。

然而,他满脸是泪地看着她,出口的却是,“快点拿走……我不要……”

水杏一怔,红了眼圈,也不再理他,慢慢走了。

这天晚上,落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因为并没有丰年可兆,而只把本来就冷的天变得更是如同冰窟。

小满蜷缩着身体,手脚心口都像被冻结了似的冷,在被窝里辗转大半夜,始终不能入睡。

迷迷糊糊,终于睡过去时,在梦里,却被一股未知的力量牵引着到了河边——那一条,曾经淹死了哥哥大春的河。

脚浸到冰冷的河水里,他抖着,分明不想再往前走,身体却被那股力量操控了似的,怎么样也停不下来。

冰冷的河水慢慢没过他的脚踝,然后,没过膝盖,腰际,水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即将没到脖颈时,大春的脸陡然从水底探了出来。

那一张脸,已被河水浸泡得肿胀变形,那双往日痴傻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满,神情逐渐扭曲和狰狞,突然,大春伸出一只手来,死命地把他的头往河水深处按。

小满拼命挣扎,却只是徒劳,无论如何挣脱不得,大春死死按着他的头,而脚底下,还被水草缠着,小满大哭着醒过来时,满身满脸都是冰冷的汗。

这梦太真实可怖,他用力抓着枕头,还是不停不停地哭,整个人都紧裹在被子里,也还在抖着,害了癫病似的停不下来。

感觉到有一只手覆上了棉被时,他的身子立刻僵直起来,“不要,不要……”。

那只手,并没有放开,迟yi了一下,却隔着被子,轻轻来回安抚地摸着他的背脊,慢而且柔地,带着某一种他所熟悉的温度。

慢慢的,小满真的平静下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似的,从被子里一点点地把头探出。

蓦地对上了她鹿一样柔和的眼睛。

他喉咙一紧,又哭出了声。

水杏揽过他的头,轻轻抱住他,闻到她身上那一股久违了的温馨的气味,他立刻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攀附着她,哭得更加厉害。

突然有凉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他抽噎着抬头,才发现她竟是也哭了。

“我错了……”他哭着说,还抬起手来,要想替她拭泪。

水杏流着眼泪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小满在她怀里,呜咽着又重复了一遍,“我错了……”

两个人,好像树干和寄生的菟丝藤似的紧密缠抱在一起,直到彼此的泪和汗全混成了一团,却都不愿意,也不舍得放开来。

小满突然如同梦呓般地开口,“阿哥……也是我害的……”

水杏身子一僵,男孩伏在她的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把锥子,直戳着她的心窝,“那天,是我……骗他去了河边……”

附篇?心兽

(一)

那一天,凛冽的北风里夹着细密的雪珠子,从清晨就开始刮起,天比锅盖底还要黑。

晌午,那辆牛车驶进来的时候,小满以为是阿姐又回来了,他跑着跳着,满心欢喜地跑到屋外。

那会儿,雪珠早已成了鹅毛大雪,那女子被冻坏了一样,车都已到了门前,她还呆呆坐着。

小满叫着“阿姐”奔上去,她才有些局促地

抬了头。

是一张青稚的脸,纤细,柔丽,鼻头冻得通红,一条乌黑的长辫,用红穗绳扎着,弯弯的头帘盖着眉,和低垂着的睫毛一道,都落满了雪。

她对他怯生生地一笑,小满的心突然凭空颤了一下。

她慢慢下车,因为身子太过娇小,那一件新做的花袄子便显得格外厚重笨拙。

小满回了神,冲她大嚷了一声,“你不是阿姐!”

她一个踉跄,连人带袄子的摔在了雪地里。

老于夫妇也出来了,大春嘿嘿傻笑着,拍着手嚷着“新娘子……”摇摇摆摆跟在他们身后。

刚从地上起来的她,身子又惧怕般地瑟缩起来。

(二)

房门虽然关紧了,但趴在门缝上,里头的情形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小满看见,哥哥大春按着她,一件件的撕扯她的衣服,像给母鸡褪毛那样粗鲁。

她闭着眼,真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直到一身雪白的肉完完整整地袒露出来。

大春自己也很快脱了个精光,他咧嘴傻笑,撸动着自己腿间和烧黑了的木棍似的直直地翘起的东西朝她身上压去。

他不想再看,偏偏一步也动不了,胸口被一种陌生古怪的东西压着,几乎透不过气。

他离了门,走了好一段路。

她压抑痛苦的声音混合着大春粗重的喘息声,还是充斥着他的耳膜。

心里,好像有一只沉睡着的老虎,默不作声地睁开眼,探出了爪子。

小满赶紧捂紧了耳朵。

(三)

那只老虎,动不动就在小满心头挥舞着利爪示威。

看她受欺负,听到她的惨叫声时。看着她怯懦顺受的表情时,甚至是面对着哥哥那张傻笑着的脸时。

心里的老虎张牙舞爪着,好像随时都要呼之欲出。

明明又慌又怕,他仍然假装自得其乐地玩耍,一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就把树枝朝她掷了过去,然后像要掩盖什么一样故意大声嚷着,“死哑巴,你把姐姐还回来!”

树枝扔完了,还有土块,全部都扔完了,他又上去揪她的辫子。

那会儿,他确实是恨她,换走了阿姐,还把老虎弄醒了。

都怪她。

(四)

小满半夜起来小解,茅厕的门半掖着,里头传出怪异的呻吟。

小满拉开门,阿爹靠着墙壁,半闭着眼,一只手握着粗黑的物事不停动着。

他瞧见了小满,却没把他当回事,兀自激烈地撸动着,直到激射出一股股白色的浓浆。

阿爹爽极了似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拿草纸草草擦拭,这才系好裤子,对着小满咧嘴,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然后摇摇摆摆地去了。

小满那时还并不能够理解这种事,直到后来某天夜里撞见阿爹像做贼似的整个人贴在大春的房门上眯着三角眼朝那道缝里偷看。

又在某一个白天看见他伸手,面带陶醉地轻轻抚摸着她晾晒着的肚兜。

他突然就懂得了阿爹躲在茅厕里的行为和那个诡秘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伴着对阿爹的反感和失望。

他也不止一次听见阿爹半开着玩笑对着来串门的村人洋洋得意地说起,“半年她那个肚子还没动静,我就只好自己来了。拿亲闺女换来的嘛,总不能够浪费了。”

他的语气,就好像说起买卖一件东西,一个牲畜般随便。

大春听见老于的玩笑,一根筋似的当了真,他的脑子素来是不好使,在这种事情上,却偏偏和自己爹较了劲。

那个夜里,小满在门缝里看到,大春死死压着她娇小的身子,下半身不停耸动着做着那种事,手也不闲着,他用力掐她,打她,嘴里还骂她的肚子不给他争气。

她闭着眼,木头似的默默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了,便流着泪,发出细小的,受伤了的猫儿似的低吟。

这一下,倒惹得大春得了趣味,更加挖空了心思的欺负她。

小满逃走了。

那次之后,他再没有偷看过,但晚上躺在床上,她痛苦的低吟仍然幻听似的在他耳边回荡。

他拿被子蒙住了头,浮在眼前还是她流着眼泪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紧咬着嘴唇隐忍,还是哭出了声。

(五)

小满发现,他心里的那只老虎,好像快不受控制了。

对着阿哥,对着阿爹,它不仅

仅是探出了爪子,甚至还眈眈地瞪大了眼睛。

初春的太阳稀松柔软,小满像个局外人似的立着,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一步步的朝着哥哥大春走去,告诉他,“昨夜里河伯托梦给我。初五要是谁去河里找他,就让谁成仙。”

大春闻言眼睛一亮,傻笑着挠着头,“那你怎么不去?”

他有些犹疑,但那个自己,却毫不犹豫地开了口,“河伯说,我还太小,仙家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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