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非架起她的胳膊往宅院深处走去。玉无瑕亦步亦趋的紧随其后,紧随两人来到一座宽敞的仓库。
李莫非见玉无瑕距离近了些,掐住桓意如的手紧了几分,一声喝止道:“她的小命正捏在我手里,太子可别想耍什么花招。”
桓意如只感脖子被掐得发疼,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进入仓库后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迷糊间看见仓库内堆满了被熏黑的木桶,气味好似从里头散发出来的。
玉无瑕一眨不眨的盯着桓意如,将腰际的剑丢在地上,朝后退了几步:“我已将武器卸下,你大可松开她,有何怨恨冲我来便可。”
李莫非将掐住她的手松开,尖刀不偏不倚地抵着颈项,嗤笑一声:“我实在想不通天下美貌女子那么多,为何要吊死在她的身上,你本该得到天下却输在他们手里,只因为不想娶左丞相之女为后,所谓红颜祸水不就是她嘛,还留着她的命有何用?”
玉无瑕正色道:“即使没有意如,我也不会娶左娴仪,靠这种手段称帝为我不耻,而且你说错了,只要顾无封没有登基,我就没有输过。”
桓意如喘了口气,艰难张嘴说道:“无瑕,现在的遗诏是假的,真正的在……啊……”
“再说话我撕裂你的嘴。”李莫非猛地扇了她一巴掌,将铁面具扯了下来,重重丢在玉无瑕脚步,露出丑陋扭曲的脸孔,“顾怀瑾,好好看看我的脸,是你把我毁成这恶心的模样。你的俊美容颜素来被世人称道,我要你连本还回来。”
李莫非一下子推倒一罐木桶,从缝隙流出的火油瞬间淌了一地,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根火折子:“今日你们都别想活着出去……”
眼见李莫非要将火折子丢入火油上,桓意如狠狠地张口在他的手腕上,疼得李莫非一刀割向她的脖子。电光火石间,玉无瑕趁李莫非分神的空当冲了过去,擒住他两只手腕齐齐折断,发出骨
头折断的咔擦声,然后将桓意如从他身边揽了回来。
桓意如虽未伤到动脉,仍有不少的血涌了出来。玉无瑕极快的撕下布条,紧紧裹在她的伤口处。
“意如,你有了我们的骨肉?”玉无瑕抚上她的肚子,动作极其轻柔,仿佛轻轻一触就碎了。
桓意如应了声,脸色惨白的倒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的长睫湿润着,发青的嘴唇却是含笑的,徜徉着丝丝暖意。
玉无瑕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她环住,朦胧如海的眼底在这一刻仅仅映着她,世间的一切也只剩下了她。
手腕被折断的李莫非跪在一旁,一次次试图将地上的火折子拾起:“这样就能奈我何了嘛?”
他猛地朝火折子一脚踹了过去,火折子飞到焦黑火油上,零星的火点将其点燃爆发出汹涌的大火,周围的油桶也被殃及池鱼。
“赶紧离开此处。”玉无瑕将桓意如横抱而起,飞身朝仓库大门奔去,却在跃出那一刻,身上满是火焰的李莫非扑了过来,臂膀从身后死死搂住玉无瑕。
此时此刻,被点燃的油桶一罐罐的爆炸,大火瞬间吞噬了木板墙壁,仓库内黑色的浓烟滚滚。
玉无瑕只得把桓意如丢出大门,与癫狂的李莫非缠斗起来,几招就将他摁倒在地。
李莫非被大火浑身抽搐,嘴角流出猩红的血液,盯着被燃烧德倾斜的悬梁,丑陋的脸笑得皮开肉绽,最终异常满足的阖上了眼皮。
玉无瑕一边扯下沾上火焰的外袍,一边朝桓意如方向奔去,这时仓库的梁顶发出剧烈的断裂声,仓库上的巨大悬梁压倒而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在火光中直直看着桓意如,薄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但火焰的燃烧声太大,以至于桓意如根本听不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仓库的房顶倾塌,汹汹的烈火将他颀长的身影吞没。
“无瑕,无瑕……”桓意趔趄地起身欲冲进仓库,被赶来的顾言惜一把抱住。
“桓姑娘别冲动,你进去是死路一条。”顾言惜柔声劝慰着。
“救他,救救他,求你……”她满脸泪痕的挣脱他的桎梏,刚迈出一步就肩膀被劈了一击手刀,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结局一】第七十七章与子成说
桓意如被禁足在一间四合院里,顾言惜的人却不见踪影,没人告诉她玉无瑕是生是死。
身子骨一日比一日虚弱,她只能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在等待他活着的希冀时,周转于梦与现实神志不清。
昏黄光束下白纱床幔被风轻拂,一只五指纤长的手撩起纱幔,温柔地轻抚她沉睡的面容。
她眉头深锁的撑开眼皮,入眼的是一道身长如玉的人影,隔着重重纱幔仿佛氤氲在烟气中,似梦似真。
她痛苦地阖上眼皮,喃喃道:“又是场梦……”
“傻瓜,这不是梦。”他蹲下身将她搂紧,执起手抚上他的胸膛,“感觉到了没,我的心在跳动。”
他的心跳是如此的沉稳轻缓,隔着柔软的浅色衣料,还能感知他温热的体温。
是他,他还活着,太好了……
她将头靠在他胸膛好一会,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恍惚间,她的目光落在他捧着的焦黑事物,霍地一下睁大眼睛,这不是她亲手雕刻的小人偶嘛。
他淡淡道:“我醒来时,它就这样躺在我身侧。”
桓意如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手指颤抖地触摸小人偶,微微抽搐的嘴唇啜泣着,却因之前泪水流得太多,干涸的眼眶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他眸子沉了下来,一时深黑如墨:“人偶毁了就毁了,我活着在你身边,会一直陪着你……”
她擦擦干涩的眼角,捋开繁杂的思绪,艰难地从床头起身,带着他赶往了皇宫。
御清殿的芭蕉树下,埋藏着一具紫檀木锦盒,里面装的是御景帝留下的遗诏。桓意如正将它交给玉无瑕之时,左丞相与二皇子他们听闻太子活着的消息,匆匆地赶到御清殿见到他的活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你是人是鬼?”左丞相的额头汗水淋漓,怯怯地说道。
“青天白日何来的鬼,左丞相来的真巧,咱们去大殿对簿公堂吧。”玉无瑕冷冷丢下这段话,带着桓意如甩袖离开。
当日玉无瑕召集了文武百官,将真遗诏与假遗诏摊开在他们面前,因着字迹几乎一模一样,众人也难以辨别孰真孰假,不过其中一份沾上的血迹,却成了辨清真假的契机。
太医用秘术提取了遗诏的血液,与过去御景帝治病时留下的血液,同时放入在一碗澄清的水中,两滴血液很快就融合在一起。玉无瑕拿尖刀在手指划了一刀,滑落的血珠也融了进去。
“二弟,你也敢试试吗?”玉无瑕含住他割伤的手指,眉梢上挑地睨着顾无封。
“有何不敢?你是父皇的儿子,我也是……”顾无封不顾左丞相的阻扰,硬是割破手指将血液滴入碗中,然而却难以和其他血液相融。
顾无封不敢置信的割出更多的血液,仍是无济于事,直到满碗都是他的血水。
此时此刻,遗诏的真假不言而喻,而某个真相也一并撕破在众人面前。
玉无瑕将伪遗诏一片片撕碎,飘落在呆傻的左丞相身上,左丞相双腿一软跪伏在地,一声声求玉无瑕饶过自己。
当日左丞相、魏锋、陈大学士被御林军擒拿,关押在牢房等待新皇登基后处理,而顾无封与顾简辞虽想造反,却因没有持有兵权,只能待在府里苦吃黄连。
八月初三是黄道吉日,太子顾怀瑾登基帝位,立为琰明帝,新皇登基与册封皇后恰设在这一天。
当日京城之上万里祥云,玉无瑕身披明黄色龙袍,一阵风掠起绣着龙腾的衣袖,在金色波涛下如金龙入海。金黄的晨曦撒在他俊美无暇的面庞,交相辉映着飞眉下一双清亮的眼瞳,此时的他宛如天神降临般雍容风华。
他牵着凤冠霞帔的桓意如,一步步踏上登基大殿的台阶。因着这台阶太过高耸,肚子微隆的桓意如渐渐有些乏力,却在刻意强撑着不露出难受的神色。
玉无瑕从高台向下俯瞰了一眼,远目凝着朦胧的雾气:“山河亘古,沧海桑田,此情此景,我只愿与你分享。”
桓意如从身后环住他,轻轻应了声:“好。”
玉无瑕忽然转过身,将她横抱起来,大步朝高台走去。
桓意如尴尬地推搡道:“别,大臣看到会笑话的。”
玉无瑕抚摸她的肚子,含笑道:“他们要笑就笑吧,不能累了我们的孩子。”
桓意如的脸颊微微发红,缩进他的怀中,听着沉稳的心跳声。
此情此景如斯静好,待在他的身边,为他开枝散叶,与他厮守终老,这一生便心满意足了。
琰明帝继位后第三个月,以伪造遗诏之罪株连涉案者九族,左丞相势力的余孽也一并清除。没多时,二皇子三皇子因敌国勾结,被罢黜了王爷之位贬为庶民,没有自立能力的两人不到一年,沦为在街头乞讨的腌臜乞丐。四皇子护帝有功,被封为尊贵的闲晋王之后,却无心在干涉朝政,只想双袖清风的去云游四海。
自桓意如被册封为后起,后宫再无其他嫔妃,大臣送来的美人进宫后,没半个时辰哭哭啼啼的被撵了出来,世人皆传帝后伉俪情深,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如故。
桓意如为玉无瑕诞下三儿两女,长子念玉被立为太子,待他可以成天下大统之时,玉无瑕不再管朝廷之事,选了处靠水的清静之地,带着桓意如安顿了下来。
时光荏苒似流水潺潺,白驹过隙快如电掣,须臾间过了六十年。
年过花甲的桓意如满头的银发,虚弱地卧躺在竹制的床榻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喘息着,拼命撑开眼皮生怕自己一睡着,再也看不到跟前这道风骨犹在的人影,然而视线模糊的已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努力不让泪水滑落而下,挤出温煦的笑意:“能跟你过一辈子,我够了……”
一只布满褶皱的手掌,紧紧握住她同样嶙峋的手,力道沉重的如同他一生的执着。
“我不是说过嘛,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她恍恍惚惚地想起,这话只是在幽黑的墨弦玉中,十六年后的玉无瑕曾对她讲过一次,愣怔地呢喃:“你……你是玉无瑕?”
跟随他这么多年,她只喊他无瑕,从未叫过玉无瑕。
他翻上了竹床躺到她的身侧,轻轻吻着她的眼角:“睡吧,我在这,永远陪着你……”
“恩……”她含笑着阖上眼皮,晶莹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无声无息地被他吻干。
那一夜湖边的小筑燃烧大火,将所有的一切付之一炬,唯有两缕白色薄烟从房檐飘出,又缠缠绵绵的融为一体,划入苍穹天际之中,徒留下一句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此生有你,真好……
小人偶孤零零的斜躺在床柜上,看着玉无瑕解开她的衣襟扣子,远山峨眉略不可见的皱起……
桓意如做了个梦,梦里与无瑕成婚生子,携手到白首苍颜。
最后,无瑕放了把火,将一切化为乌有。
梦碎了,原来她一无所有。
桓意如苦笑着抚摸肚子,差点忘记了,里面还有一个小生命。
顾言惜贴心照顾着桓意如,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桓意如终日沉默寡言,抱着完好无损的小人偶,痴痴呆呆的,比人偶更不像活人。
生产的那日,顾言惜在屋外焦灼的等待,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打破黑夜死一般的沉寂。
“恭喜王爷,是个闺女。“接生婆满脸堆笑的,将婴儿递到他怀里。
顾言惜笨拙的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捧到桓意如枕边:“看看她的小脸蛋,是不是很像你”
桓意如看着小婴儿,眼眸的空洞犹如点燃般,霎时一片清亮。
顾言惜笑着道:“给她取个名字吧。”
桓意如想起梦境里,与玉无瑕第一个孩子,取名为念玉。
梦毕竟是梦,一切皆为虚幻。
桓意如道:“取跟玉有关的名字,容我先想想。”
顾言惜叫奶娘抱着孩子去隔壁房间,对桓意如温柔地说:“你好生歇息。”
桓意如抬起眼眸,挤出难得的微笑:“谢谢你,师父。”
“师父”顾言惜困惑地挠挠头,心道她是不是累糊涂了,然而凝视她恬静的面容,一颗心砰砰砰剧烈跳动,口不择言的说,“没事……应该的……”
他分不清那心悸的缘由,不知该如何对面,手足无措的逃离卧房。
桓意如阖上眼眸,轻声叹息着。
三更时分,奶娘哄婴儿安睡后,翻身上床休息。
门咔嗒一声被打开,一条鬼魅的纤细影子飘进睡房,来到婴儿的摇床边。
那影子伸出手,轻抚婴儿的面颊,在她额头落在一吻。
“娘对不起你,等找到爹爹,再回来接你。”
她轻声细语着,把颈项的墨弦玉解下,塞进婴儿的小手。
眼角垂下的一行清泪,恰落在墨弦玉上,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散发出幽蓝的光华。
太子府已然荒废多时,院落的井口被巨石封死。
桓意如刚生产不久,连走路都十分困难,像是消耗着最后的生命力,一点点将巨石推开。
“无瑕,我来了……”她趴在破裂的井口,凝望月色波澜的井水,双手抱起小人偶,毫不犹豫的一跃而下。
……
“小姑娘,醒醒……”
迷湖间,仿佛有个人掐着她的人中,试图把她从昏迷中唤醒。
桓意如艰难地撑开眼皮,眼前晃动着数道模糊的人影。
她眨了眨眼皮,视线渐渐清晰起来,耳廓传来喧闹的叫卖声,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此处无疑是集市,她是怎么过来的,不该在古墓的血井里嘛
“姑娘,你还好吧”男人在她眼前晃晃手,“是我在街口的水井,把你捞起来的。你怎么落井的,多危险啊。”
桓意如神色恍惚地看向男人,猛然惊醒般拉住他的袖子:“现今是何历日”
男人刚要开口,身后的人流突地攒动,往他们这头挤了过来。
“国师来了,快退开!”
集市的人群鱼贯般分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四名鹤发童颜的少年,手执碧色玉箫,犹如从天而降的警世仙童。
其后是十名健硕的壮汉,扛着一顶白色纱幔笼罩的宽敞轿子。
有风掠过,薄纱轻轻拂起,隐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白面具,黑长袍,披散的墨发,那人的诡谲气息,似魔似神。
路人屏住呼吸,不敢妄动,唯有玉箫吹动,声声凄凉哀婉,更使人血液冻结。
桓意如的心剧烈跳动,仿佛下一刻要弹出胸膛,死死地盯着轿子的人影,双脚却跟灌了铅似得挪不开半步。
轿子渐行渐远,眼看要离她而去。
她终于迈开脚步,万分艰难地推开人群,朝轿子的人影大喊:“无瑕……”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她,露出惊恐的神色,无不内心腹诽着,这丫头是不要命了吧。
侍从拔出闪着寒光的剑,只要这少女再敢接近一步,当场斩断她一只手。
她却视若无睹的扑来,眼看利剑要横劈过来,侍从的手臂忽然转了个方向,一剑砍断他自己的左手,鲜血如泉流般从断臂涌出。
“活人还是这么不中用。”清冽如冰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
周围的人目睹这血腥的一幕,爆发出恐惧的尖叫声,鸟雀逃散般前后簇拥。
桓意如被背后的人猛地撞倒,眼看要摔倒在轿子跟前。
纱幔忽然一掀,掀开一双修长结实的臂膀,温柔地把她抱入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