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三周

14 / 19 章 · 10,565

何天玺七月中下旬跟邢从璟吵架,八月初收拾东西跟人出去度假,到八月中下旬回到鹤城。

整整一个月,来回一趟,就物是人非了。

他直到十月中下旬都不敢回自己家一趟,那房子他二十五岁时买的,大学毕业后

没事干,好朋友们又都在鹤城,他就回来了。

那个时候邢从璟已经考上了公务员,在鹤城附近一个两小时车程的小县城工作,日常生活很忙,周末会回鹤城一趟。

其实要严格来算的话,邢从璟在那里呆的时间也算不上太多,邢从璟在哪个地方呆的时间都不算多。

十三岁后邢从璟在他家住,等到十八岁邢从璟高中毕业就十分果断地从他家搬走了。邢从璟大学就是在鹤城读的,距离何天玺家坐出租车甚至不要一个小时,但是他从来不回来,逢年过节都不会回来一趟。

何天玺上高中后给邢从璟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很忙。

邢从璟说忙,何天玺就不大爽地吐槽说:“再忙也不至于一点时间都没有吧,我们家都养了你这么多年,你逢年过节不应该来拜访拜访?”

电话说完还老大不开心地跟家人说邢从璟这人太白眼狼了,养他这么多年,走了就走了,回都不回来看一眼。

何天玺十多岁的时候娇气,有话不会好好说,虽然成年之后这个习惯好像变本加厉地更加严重了。但当他十多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这样说话的,没有问题,他的家庭,他的人际关系以及周围所有一切所赋予他能够拥有这样说话的权利和底气。

成年之后张牙舞爪的说话这习惯虽然衍生至他的青少年,但是如果非要区别开来的话,用邢从璟嘲讽他的话来形容就是——“外强中干,绣花枕头”。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越是张牙舞爪,邢从璟越是能发现他的色厉内荏,而且还会像在看跳梁小丑一样讥讽地看着他:“够了没有?”

何天玺总是能在所有的记忆缝隙中挤出一千一百万个理由来证明“邢从璟是恨自己”这回事。

可能邢从璟那里,直到他死前的最后一秒钟,对于自己的印象也是“何天玺恨自己”。

佳琳姐说“喜欢”,何天玺不知道要找出什么样的事实来证明邢从璟“喜欢自己”这一虚假的构想。

邢从璟如果十多岁的时候喜欢过自己,不会在上了大学之后,自己给他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的时候回答自己说“那是你家,不是我家,搞清楚”。

不会在自己拉下脸偷偷问他:“你不回来就不回来呗,你都不能来看下我?”我都想你了,你不想我?

回答他说:“你有什么好看的,两眼一鼻子一嘴巴,街上你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

何天玺十多岁时最大的烦恼是没什么自由,认识邢从璟又离开邢从璟的成年之前,邢从璟就变成了他巨大的烦恼,变成他屡屡会碰的壁,变成了他每个挂完电话后的咬牙切齿,变成了他万花筒里缤纷的世界,变成了他未知的一切,变成了他往前走一步就会跌落的陷阱。

何天玺过年过节的时候给邢从璟发信息——“新年快乐”、“元宵节快乐”、“端午节快乐”、“中秋节快乐”、“国庆节快乐”、“虽然没什么节日但是也快乐”。

邢从璟会回他“快乐”、“快乐”、“快乐”,很多个“快乐”。

谁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竟然是他跟邢从璟两个人之间,所有不多的温馨平和的最后一段时间。

这大概也是最能够趋向于接近佳琳姐所谓的“喜欢”的一段时间了。

再往后的时间,就跟那样的词语再也沾不上一点边了。

在何天玺记忆中,两个人感情还算可以的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他十七岁某次放假,他打车去邢从璟的大学找邢从璟玩,他吐槽邢从璟说:“上了大学本事了呗,过去的朋友都不要了。”

邢从璟在学校门口接到他,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最后耸了耸肩:“知道就好。”

何天玺就拿拳头去捣邢从璟的肩膀,说不行,说邢从璟又装逼,压着邢从璟的肩膀让他请自己吃饭。

邢从璟请他吃的是十块钱一碗的兰州拉面,里面肉都没有几块。

何天玺吃的时候就吐槽邢从璟,说他穷说他抠,自己千里迢迢来找他,竟然只请自己吃这玩意,没意思。

邢从璟也不反驳,点头就应:“确实穷。”

何天玺面吃了没两口,抓着邢从璟打车到了附近的商场,他在人来人往的商场大厅里趾高气昂地哼哼道:“邢从璟,你喊声爸爸,这里哪家餐厅你想吃,爸爸就带你去吃。”

邢从璟当然不可能喊何天玺“爸爸”,他神色莫测地盯着何天玺看了会儿,从嘴里吐出了“蠢货”两个字。

之后就没什么值得回忆起来的好时候了。

他十八岁生日差几天时给邢从璟打电话,让他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

邢从璟回说:“忙着,没时间。”

何天玺说:“拜托大哥,我十八岁唉,我妈还请了她之前认识的乐队来演奏,什么人都有。前段时间佳琳姐不是追星吗,那个小明星指不定都会来,你见过明星吗,你不想见见吗?”

邢从璟反问他:“你生日那么多人还缺我一个?非要我去是吃饱了撑的?”

何天玺说:“我他妈连学校附近经常给我剪头发的理发师都准备邀请来,你还不来?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邢从璟笑他:“你面子值几块钱?”

何天玺说:“我们家养了你这么多年,我过生日你都不来,白眼狼是不是?”

后来很多次,何天玺都会想,觉得自己犯贱吗不是,邢从璟不想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不想给自己过生日,自己还废那么多话让他一定要来,他不来就不来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何天玺在后来很多次都会想,不应该让邢从璟来。

如果邢从璟不来,他们俩最多不过是童年玩伴,然后在成长中关系逐渐变淡,在很多很多年之后不小心碰见了,变成了至少还能冲对方点点头说声“好久不见”的关系。

不会像其后那么多年一样,彼此折磨,在愤怒跟怨恨中恨不得对方赶紧去死。

何天玺不应该打那个电话。

那邢从璟就不会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不爽,告诉他一些他根本不想知道的事情。

那个晚上何天玺见到邢从璟还不大高兴,觉得邢从璟拿乔,装逼,非得三催四请来彰显他的独到、特殊以及重要,他冲邢从璟翻了白眼就钻进了自己房间。

邢从璟在半个小时后大喇喇地推开他的房门,反锁上房门,随后走了进来。

何天玺趴在床上玩手机跟朋友聊天,瞥了他一眼,嘲笑邢从璟:“不是打死都不来吗,你又来干嘛?”

邢从璟走到他床边坐在他床边地毯上,声音十分平静:“你妈说他宝贝儿子十八岁生日,想要我到场,让我来一下。”

何天玺的脸一拉,觉得有些羞耻,像是小学生给老



师偷偷告状被抓住,他梗着嗓子说:“放屁,我才没跟我妈说,你爱来不来。”

邢从璟的手指在他的床沿边上轻轻地敲了好一会儿,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烦躁。

何天玺说:“你爱来不来呗,反正我也没参加你十八岁的生日,多了不起似的。”

邢从璟带着嘲讽意味地笑了声:“不是每个人都会把生日过得这么隆重的小少爷。”

何天玺说:“那关我屁事?”

邢从璟说:“我他妈根本不过生日。”

何天玺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有点无理取闹地反问道:“那又怎么样?”

邢从璟的两根手指在他床沿边上敲了敲,看向何天玺,仍旧是一如既往带着点刻薄跟讥讽的神情说道:“你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祝我生日快乐的人。”

何天玺闻言一愣,他的情绪来去十分快,立刻被邢从璟的话给带跑了,他问道:“那你没有朋友吗,你朋友都不祝你生日快乐吗?那以后我跟佳琳姐……”他本来想说他跟佳琳姐以后都可以帮他办生日。

邢从璟十分迅速地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半嘲半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才会整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何天玺闭上嘴咽下后面半句话,骂出来:“你他妈傻逼吧?”他觉得邢从璟简直不识好歹,不是个玩意儿。

邢从璟开口说,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何天玺沉默地想了想,他知道邢从璟家里人全都离世。

邢从璟继续道:“我十二岁家里人都死光了你知道吧?十三岁住在一个我总共没见过两次的远方亲戚家,然后被你爸妈接到你家来住了。”

何天玺顿了会儿,试图安慰:“都过去了。”

邢从璟看着何天玺,甚至还对着他笑了下:“你知道为什么你爸妈把我接到你家来吗?”

何天玺认认真真地盯着邢从璟的眼睛,他问:“为什么?”

邢从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们两个默默无言地在这个房间内对视了好一会儿,邢从璟率先收回了视线,而后他像是咽回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转了个话题又笑了出来:“哦,没什么。我家在我十二岁那年买了新房,一家几口全在房子里,我跟家人吵架离家出走,然后那六层楼的新房塌了,家里人全埋在下面了。”

“……”何天玺愣了好一会儿,半晌都吐不出个安慰的话来,他坐起来,伸手拍了拍邢从璟的肩膀。

邢从璟把他的手抓下来,放在手心里来回捏搓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向何天玺:“房子开发商是天意集团。”

何天玺嗖地把自己的手从邢从璟的手心里抽了出来,他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得结结巴巴:“这不是我爸妈的错,他们不负责建房子。”

邢从璟就用他那似笑非笑又带着点嘲讽的眼神看着何天玺。

“这不是单独一个人的错误,也不是单独一个部门的错,而且这种事情现在这么多年了肯定已经做好赔偿措施了。”

邢从璟表情都不变地看着何天玺:“我也没说什么,你急着帮谁辩解?”

何天玺深呼吸了一口气:“而且我爸妈把你接到我家来了,他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也算是补偿你了。”

邢从璟的表情就彻底冷了下来。

何天玺睁大眼睛看向邢从璟,声音中带上了一些难以置信:“你恨我爸妈?”

邢从璟没搭腔。

何天玺在奋力地解释:“你要恨也不能恨他们特定的一个人,你应该恨的是开房、建设单位,恨设计单位、恨监理单位,如果你觉得后续处理都不让你满意,你也应该去责怪你们当地相关部门。这不是单独某一个人的错误。”

邢从璟的伸手抓住何天玺的手腕,他的手指用力地捏了捏何天玺的手腕,捏到何天玺倒抽了一口气,何天玺有些无力有些难以理解:“那你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

邢从璟说:“我就是觉得你不要总是来找我,不要总是粘在我身边,也不要总是学我,不要在你过生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表达‘看啊邢从璟你这个没爹没娘没家人的傻逼快来观赏我现在的幸福生活’。”

何天玺声音拔高:“我他妈从来没有那么表达过!”

邢从璟松开何天玺握着何天玺手腕的手掌,他的手指在何天玺的胳膊上轻轻地点了点,点到何天玺胳膊上冒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邢从璟抬起眼睛看向坐在床上的何天玺:“你知道吧,我是个人渣。而人渣最会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欺软怕硬、欺善怕恶。”

“……”何天玺瞪大眼睛,一瞬间完全不理解邢从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所有人我都完全没办法,你爸妈我更是没办法怎么样,既然你粘我粘得这么紧,我好像除了你没办法找别人了,是不是?”

何天玺抬脚想要踹:“你他妈有病吧,疯子!”

邢从璟挡下何天玺的脚,侧头看向何天玺,那眼神让十几岁的何天玺觉得他就是在看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畜生。

何天玺上下牙齿都在颤抖,他大吼道:“你他妈有病是不是邢从璟!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他妈又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把这个事情怪在我头上?!”

邢从璟撇了下嘴,他似乎对此也有些无奈:“谁叫我是人渣。”

“这不是我的错。”何天玺因为这种无辜而红了眼睛。

邢从璟说:“那个时候我十二岁,我们家刚买新房子,我爸妈还在外面借了两万块钱,他们把房子装修好,还特意空了半年通风净化屋内的甲醛等东西,我当时晚上跟我爸妈因为我考试时错了道十分蠢的题目而大吵了一架,我就在学校操场跟几个别的小朋友玩弹珠,回家之后就发现我家里人全都没了,一个都没了。”

何天玺喘着粗气说:“可是这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

邢从璟没再描述自己的情况,他看向何天玺,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你可真够冷酷无情的。”

“……”何天玺从床上跳下来,想要跑出房间,让这个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的邢从璟冷静一下。

邢从璟拉住他的手,扯住他,把他拽到了地毯上,邢从璟的手扣在他的后脑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什么办法了,那就你来补偿我算了。”

何天玺说:“你他妈有病吧?!”

邢从璟压着何天玺的胳膊就直接亲了下来,何天玺完全蒙了,他浑身都在颤抖,抖着牙齿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邢从璟掐着他的脸颊:“别吵,我不开心,就要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榜单任务,先断在这里吧~

第1



4章 十月第四周

何天玺时隔两个多月的时间,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当初离开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这么久不回来,因为邢从璟平时不太喜欢阿姨到家里来打扫卫生,两个多月时间家里没一个人上门,所有的家具上面都积了一层薄灰。

地板上也积了层薄灰,大门才打开就给人一种近乎窒息的孤寂感。何天玺站在这个算不上多大的三居室大门口,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反复摩挲,傍晚时分,屋子内一片空荡昏暗,他从门口方向望过去,整个画面都是灰蒙蒙的,好像在某个角落存在一只随时准备吞噬人的巨兽。

这种近乎恐惧的逼迫感,让何天玺的脚没办法往前再挪一寸。他的手捏着大门的门把手,垂着脑袋,很久都没再动一下。

楼道间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这种突兀的声音猛地拉住了何天玺的下坠,他收回自己捏在门把手上的手,很勉强才恢复了自己的呼吸。

贺佳琳在电梯口小声埋怨他:“让你等我停车,你干什么不等我?”

何天玺没说话。

贺佳琳走过来,她推开只开了条缝隙的大门,率先一脚先踏了进去,她伸手按开客厅的大灯。

灯光晃得何天玺闭上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贺佳琳开灯后蹙了蹙眉头:“没有阿姨打扫吗,这么脏?”

何天玺闭着眼睛哑着嗓子回了句:“他不喜欢家政在家里没人的时候上门。”

贺佳琳沉默了片刻,她回身,故作轻松地开口道:“你这地太脏了,没法下脚,不然今晚去我那住一晚上,明天我找两个家政上门打扫一下,你再回来睡?”

何天玺睁开眼睛,他揉了揉自己很久没打理过乱糟糟的头发,也做出了一副十分轻松的表情:“算了,别麻烦了,我就睡一晚,看看收拾点东西,过几天搬回家,正好下个月我妈过生日,她老人家肯定得请不少人。”

贺佳琳抬手抹了把桌面上堆积的灰尘,她对着何天玺抬了抬自己沾满了灰的手指头:“我晚上在这陪你?”

何天玺摇头,甚至还开出了玩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贺佳琳怀疑地看了他两眼,突然一下没办法分辨这个人确实是大哭了一场心情舒畅了,还是在这里故作轻松,贺佳琳还想说话,何天玺深呼吸了一口气,总算踏进了这间久没回来过的房子。

他转头四顾了下自己房子的格局,分明两个月没回来,却陌生得像是别人的家,是这个世界上随便任何一个人的家,反正不是何天玺他熟悉的那间房子。

何天玺伸手擦了下自己的额头,又笑道:“不然姐,你给我把卫生打扫干净再走也行。”

贺佳琳条件反射顺嘴就回:“我是你保姆?”

何天玺笑,他脸色不太好看,唇色也偏白,笑起来带着点病态。

贺佳琳捋起袖子,拿了家里的吸尘器就真的给他打扫起了卫生。

何天玺也没阻止,他走到单人沙发上,穿着鞋子也没脱就踩到沙发上,整个人缩在了沙发里。

吸尘器嗡嗡的声音在他耳边吵闹不停,他缩在沙发上啃咬着自己的指甲,他隐隐约约听到贺佳琳跟他说话的声音,声音忽远忽近,他听不大清楚,咬自己的指甲咬得越来越用力,直到他的手指传出细细密密的疼痛感。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问他。

——“疼不疼?”

——疼。

“说什么?”贺佳琳带着吸尘器的嗡嗡声走到了他身边,听见他的嘀咕声出声问他。

何天玺把手指缩进自己的手心里,转头看向贺佳琳,勉强地调笑出来:“说您老这打扫卫生的动作太慢了,不麻利。”

贺佳琳白了他一眼,又见他穿着鞋踩在沙发上,一时间不知道该骂他沙发上全是灰,还是鞋子底很脏,犹豫了半天,让他起身去也帮忙打扫下卫生。

何天玺摇头。

贺佳琳一口气没上来:“……惯的。”她本来一口气吐出句话,话到嘴边把前面那个名字给咽了回去。之前这个名字总是在她吐槽何天玺的时候拿出来用,都几乎给她造成了条件反射。而且也确实挺好用的,但凡何天玺做了什么事或者不想做什么事,她总爱调侃说是“邢从璟惯的”,何天玺就会气嘟嘟地起身把事情给做了,他像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处在叛逆期的小孩,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人拿邢从璟说他,他一定跳脚反驳。

她过去很爱逗他。夜里喊他出来吃夜宵,何天玺呆在家里不大愿意出来,贺佳琳就笑他——“怎么了,你们家老邢给你禁足了?”

何天玺骂了句“放屁”,二话不说立马人就到场了。

凌晨十二点刚过就嚷嚷着没意思要回家,贺佳琳调侃他——“怎么,老邢让你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家,你是灰姑娘?”

他就骂骂咧咧,扬言不到早上八点谁离开谁是狗。

何天玺很长时间在贺佳琳眼里都是个十分好懂的人,他别扭又暴躁,也十分容易看懂他这个人在想什么。贺佳琳觉得邢从璟一定也很简单就能看懂何天玺,她觉得邢从璟跟何天玺两人之间的相处关系,也跟他们朋友之间一样,邢从璟喜欢何天玺,也喜欢逗何天玺。

他们会在吃夜宵的时候偷偷给邢从璟发消息说——“天玺说我们不喝到明个早上八点不散场,你不来管管?”下面附上地址。

邢从璟有的时候会回说——“喝就喝呗,跟你们喝我还不放心,还能把他灌倒?”

有时候回个简简单单的“嗯”字。贺佳琳就拱火,把信息给何天玺看:“完了,玺子,你家老邢给回了个嗯字,是不是生气了?”

何天玺眼睛瞪得圆溜溜:“你他妈有病啊,给他发消息干什么?”

然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就会故意装作自己一点也不在意,但是手下动作总频频地点亮自己的手机屏幕。贺佳琳总是会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有时候还偷偷戳杨尔屿跟孙迹一起来欣赏他这副心口不一的样子,这导致何天玺说跟邢从璟分手这件事在她这里没有一点可信度。

贺佳琳觉得他太在乎邢从璟了,每次吵架都跳脚,然后找各个地方躲,不是在常住的酒店,就是到他们之中谁家住几天。邢从璟也总是十分简单地就能找到他,再隔个几天找上门来,连话都不用说什么,几个人坐着吃完一顿饭,聊得也跟他俩吵架的事情没任何一点关系,吃完邢从璟就领个放学等家长接的小学生一样把何天玺领回家。

贺佳琳能懂何天玺,她作为旁观者能看到的就是何天玺对邢从璟的在乎,当然也觉得邢从璟不可能不喜欢何天玺。

她跟何天玺认识二十八九年,跟邢从璟也认识了十多年时间。何天玺好懂,别别扭扭的但是也一眼能看明白



;而邢从璟也确实是个聪明人,他还不是小聪明的那种。至少他们这几个朋友跟他相处都很舒服且觉得他人也坦然,贺佳琳实在找不到哪种理由去想他这样一个聪明人会因为恨一个人而跟另一个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如果非要让贺佳琳去想邢从璟恨一个人的方式的话,那也一定是他潇洒至极地把你这仇人从他的人生名单中祛除。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在贺佳琳觉得邢从璟就是这样的人,恨对他这样的人是没意义的,他不会因为恨一个人而荒废他自己的人生。

贺佳琳知道何天玺跟邢从璟两人在一起也有五六年时间,刚开始的时候也确实有过诧异,后来也能够接受良好。她不知道他们两个私底下所有的暗潮涌动,她不了解那些事情,只能从自己的眼睛来判断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她不了解何天玺为什么说邢从璟恨他,贺佳琳想不到任何一种恨意值得邢从璟那样的人浪费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

入了障的那个人一定不是两个人中聪明的那一个。

贺佳琳的吸尘器在何天玺沙发附近来来回回,她想了很久才尝试性地展开话题:“天玺,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吸尘器的声音在房间内显得十分刺耳,何天玺食指指甲被他啃得坑坑洼洼,指缝里填满了一层仍旧在往外冒的血迹,何天玺垂着眼睛继续抠自己那根坑坑洼洼的手指:“什么?”

“你之前一直觉得邢从璟在你十八岁的时候强迫了你?”贺佳琳努力保持自己声音稳定,像是在聊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的声线。

何天玺开始撕自己手指缝隙里的倒刺,他往下拉了一条,疼痛感让他整个后脑勺都麻了一下,指缝里的血流了出来,他说:“我当时骂他有病,让他滚。他告诉我说他是个垃圾,说他烦我,让我补偿他。”

“……”贺佳琳沉默了好片刻,“虽然现在过了很长时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之后跟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乃至于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对于做的这件事情让你生病了?”

何天玺伸手按了按自己的手指腹,让手指缝里的血鼓了出来,他小声说:“我不喜欢他……”他隔了会儿又补充道,“我不敢喜欢他。”

贺佳琳说:“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书里写的那个被强迫的人,在被强迫之后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会强迫自己喜欢上那个人。”

何天玺歪了歪脑袋,他看向贺佳琳的方向,她手中的吸尘器还在原地工作着,持续地发出些刺耳的声音,何天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埋怨道:“好吵。”

贺佳琳把吸尘器关掉。

何天玺长出了一口气:“好烦。”他有气无力,全身上下都像是卸去了力量,他缩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差点要像水一样顺着沙发流淌到地板上。

贺佳琳转身把吸尘器放回原位。

何天玺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来了——

“邢从璟十几岁的时候到我家来,给他准备的房间在三楼,我当时住二楼。因为我妈说会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哥哥来陪我,阿姨整理房间的时候我把我几个最喜欢的玩具拿到他房间了,他来的那天我还有些紧张害羞,站在楼梯上问他是谁,邢从璟当时脸色不太好,没搭理我,我还生气了好几天,觉得他不识好歹。后来连续几天他都在楼下帮阿姨准备早餐,收拾东西之类的,吃早饭的时候给我倒牛奶,我就不怎么生他气了。后来他还带我玩,在家里院子里教我抓小鸟,我那个时候抓到了好几只鸟。我爸妈把他学校安排好了之后,他放学回来总是给我带小礼物,什么东西都有。我小的时候觉得邢从璟可太他妈厉害了,他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就喜欢粘着他。晚上我还总是偷偷跑到他房间跟他一起睡觉,邢从璟那个时候晚上睡觉会经常做噩梦你知道吗,他晚上睡觉总是被噩梦惊醒,睡不好觉,眼睛下面总是挂两个黑眼圈。那个时候我不敢问他,偷偷问我哥才知道他家里人离世了,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他睡不着觉我就陪他聊天,陪他玩,陪他拼乐高,我不喜欢玩那玩意,但是邢从璟玩那东西的时候比较平静,我就在旁边捣乱,他也不说我,他小时候对我可好了。

“他小的时候对我可好了,你知道吗?我摔跤了他急得团团转,背着我走很长一段路。我妈不让我干着干那的,他就偷偷带我去,我想爬树去看鸟窝,他爬树后给我拍照让我看……

“他就真的很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上大学之后就不爱理我了,我让他回家看我,他敷衍我说他忙。我周末去找他,觉得他瘦了,我又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嘛,我十几岁的时候不就是个傻逼嘛,我请他吃饭,给他买了好多衣服,他都不给我个笑脸,我觉得他这人脑子有病。他不搭理我也觉得他脑子有病,我之前跟他关系明明这么好,他怎么说不理我就不理我了,我真的不懂。

“我十八岁生日前几天给他打电话,让他来给我过生日,他说不来,我很生气,我太生气了,我就骂他了。后来隔几天他来了,我还挺开心的,他没给我准备礼物我也挺开心的,我挺长时间没见到他的,我挺想他的。”

何天玺说了很长一段话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又开始无意识地啃起了自己的中指指甲,他对着自己的指甲咬了好一会儿。

贺佳琳喊了他一声,他的意识才有些回来,他慢腾腾地“哦”了一声,血淋淋的手指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而后伸手揪了揪自己额前的头发,他眼神有些放空的还吐槽出了一声:“佳琳姐,你好八卦。”

贺佳琳没说话。

何天玺就继续说道:“但是我傻逼嘛,反正我他妈就一直是个傻逼,你们也整天都在看我笑话。他来了我其实挺开心的,但是嘴上还故意讽刺他……”

何天玺说一句话像是需要十分多的力气,他一句话还没说话安静了很长时间,才有些茫然地问道:“你说他是不是就因为这个生气,恨我?”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去回忆过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从来没有仔细回忆过这些他经历过了的人生,也从来没有过对于自己的反省。

他有些茫然地自问道:“他本来就不喜欢我们家,他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我还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才会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跟我说他讨厌我,他恨我。”

贺佳琳觉得何天玺掉进了一个逻辑怪圈里,在她对于邢从璟的认知里,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记恨很长时间的事情,如果邢从璟想的话,他完全可以在未来的人生中跟何天玺再没有任何一点交集,贺佳琳试图安抚何天玺:“你想错了。”

何天玺顿了顿,他手指摩擦着自己的裤腿缝:“他告诉我说他全家人都因为一场建筑事故而离世,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原

因,也不知道这个话题应该怎么接下去。我过去从来都不敢跟他提这个话题,他晚上做噩梦的惊醒的时候有的时候都会哭,我不敢问他,也找不到方法去安慰他。”

贺佳琳顿了顿。

何天玺把脑袋埋到自己的膝盖里,他过了很久才闷着嗓子说出来:“他告诉我说是房子的开放商是我爸妈的公司,他这么多年住在我家,可能对于他而言就是住在噩梦里。”

贺佳琳迟疑了片刻,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天玺哑了嗓子:“可是,我是真的不懂。我跟他之前关系明明那么好,我跟他明明那么好。他为什么突然说恨我就恨我了,他因为我是我爸妈的儿子而讨厌我,他因为我流着我们家的血而恨我,这没道理啊对不对佳琳姐,那是不是我不是我爸妈的儿子就好了……”

何天玺是真的过了十多年的时间,仍旧不懂。这是一种连带责任吧,对于邢从璟而言这是他名叫做何天玺的原罪,哪怕他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他觉得自己十多岁的时候跟邢从璟的关系好到整天抱着睡在同一张床上,都无法去弥补这种他流着他爸妈血液的原罪。

何天玺没有办法,他成年之后没办法面对邢从璟,也确实因为这种茫然无措而萎靡颓废了很长时间,他离开家,离开邢从璟身边,可是邢从璟又偏偏要过来,来鄙视嘲讽他的生活态度,觉得他的那种痛苦不值一提,且让他继续受着。

——邢从璟的心太狠了,让他没办法不认为这个人确实是在恨自己。在时隔几年后还要找到自己让自己去偿还自己父母公司所造成的恶果。

贺佳琳说自己喜欢邢从璟,何天玺想一个人到底得贱到什么份上还要去喜欢这样一个人。

何天玺在邢从璟活着的时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会去承认这样的事情,可是这种事情在邢从璟死了后好像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再有意义了。

何天玺从十八岁知道这个人恨自己的震惊、难以置信到二十出头时候因为两人关系转变的伤心、颓废,乃至于到二十九岁的此刻,他长长短短七八个年头所有自以为是的反抗都再没有了任何意义。

即使他心目中所有两人之间的能结的果,都是他跟邢从璟这样互相憎恨着活到两人一起死亡,直到临死的前一秒他可能才要勉勉强强反应过来才跟邢从璟讲一句真心话,他还要嘲笑邢从璟——“傻逼了吧,你觉得你报复了老子一辈子,老子就是这样跟你在一起了一辈子,现在服没服?”

在他的设想中,他要在白布盖下来的前一秒才会真心实意地问这个人一句——“邢从璟,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家中出变故之后哪怕有开心过一天吗?”

到现在也落得个无人可问的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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