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透进一丝薄薄的微光。白娜娜裸露着身子躺在炕上一动也不动。旁边的吴财柱鼾声如雷的呼呼大睡着。她眼神空洞,表情木讷的望着房梁上正在织网的蜘蛛。几根银丝飘飘洋洋的散落在空中,转眼之间,就被修补完整。
眼泪从眼眶里无息地坠落,白娜娜无光的瞳孔,仿佛一个被夺去灵魂的傀儡,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能直愣愣的等待着下一个指令的到来。
“栀香,我在这。”陈绍安站在马路对面,微笑着朝她挥手。
“绍安,绍安,我在这,等等我,我马上过去。”栀香焦急的叫喊着。她开始朝着马路对面狂奔着。
“栀香,栀香,我在这。”
不知道何时陈绍安又来到了马路的另一面,栀香停下,回头看着他,满脸泪痕。
“栀香,快来。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她脚下的速度加快,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触碰到陈绍安手的时候,他却倏然不见了。栀香反反复复的奔跑然后驻足,忘记了时间,也不知疲倦。
“女娃娃哩,你醒醒哩!醒醒哩!”
栀香慢慢的睁开眼,从梦境中回到现实。她看着面前皮肤黝黄,脸颊上有不少晒斑的中年妇女,有些茫然。
“女娃娃,你饿不饿,俺给你包了点猪肉馅儿的饺子,可好吃哩!你起来快点吃哩!”
霍婶儿扶着栀香坐起来,递给她一双木制的筷子,把饺子端到她面前。
栀香看着眼前有些憨态和善的霍婶,连忙上前紧紧地抓住她的手,眼中又涌出一丝希望。
“女娃娃哩,你这是干啥哩,这饺子都让你弄掉了哩!”霍婶怜惜的看着地上的白皮儿饺子,心疼不已。
“大娘,您能放我走么,我求求你,我回家以后,肯定会好好报答您的,求您放我走吧!”
“那不成哩,女娃娃,你是刚子的媳妇儿,俺怎么能放你走哩!”
“我不是他媳妇儿,不是他媳妇儿!”栀香激抗的反驳着。
“你咋不是他媳妇儿,俺家刚子花钱买了你,你就是俺侄儿媳妇哩!你知不知道,刚子为了买你,求爷爷告奶奶的哩,家里种粮食的地都给卖哩,现在日子苦的都快揭不开锅哩!”
“你走,你出去,我不吃,我不吃!”
“你这女娃,咋这样哩,刚子一大早给你买的猪肉,让俺给你包的饺子,自己还舍不得吃一口哩!就让你给糟蹋了一个哩,你看看这个饺子哩!”
霍婶说着捡起地上的饺子,用手小心地把粘在饺子上的草屑拾捏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小手绢包好,嘴里还自言自语道:“这样弄弄还能吃,一会给二伢子吃哩!”
霍婶拿着手中的饺子,又抬头看着栀香哭的惨红的双眼,不禁低低的叹了口气。
“娃娃儿,俺知道你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可是俺家刚子是个好娃子哩,你跟着他过日子,他会真心待你好的哩!”
随后霍婶儿眼珠儿一转,靠近栀香小声说:“女娃娃啊,嫁给俺家刚子,总比跟了那村西头吴老头的娃子强哩,你可不知道哩,昨晚,那个女娃娃的叫声那个惨哟!老吓人哩!惊得刘老叔家的鸡,今儿都不下蛋哩!这事儿村里都传遍哩!”
“什么,你说什么,你说的是娜娜么?娜娜怎么了?她怎么了?”
“还能怎么哩,不就是进了洞房,做了真夫妻哩!俺本来就看那个吴财贵和他爹一样就是个傻憨货。长得五大三粗的,没半点分寸。那女娃娃跟了他,哎!以后得受罪哩!”
栀香踉跄的从草屑堆里爬了起来,抬脚就要冲出去找白娜娜。
“娃娃儿,你要去哪哩?你可不能逃跑哩!”霍婶儿一把拦住栀香,大声的叫着。
霍志刚在院子里听到喊声,掐灭了手中的烟,大步走向柴房。
栀香冲着刚进屋的霍志刚哭叫着:“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对娜娜做那种事!你们还有没有道德,还有没有良知,你们这样会毁了她的,放我走,放我出去,我要见娜娜,我要见她。”
栀香促然用力,把霍婶儿推倒在地上。
“婶儿,你咋样哩!”
霍婶儿扶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神情焦急的看着跑到院子里的栀香道:
“俺没事,俺没事,快去拦着那女娃娃哩!”
霍志刚看到霍婶儿没事,转过身子几个大步向前,一手抓住往院门口跑的栀香。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娜娜,我要回家,我要带她回家。”
霍志刚扭过栀香的身子,看着她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个眼睛比他见过兔子的眼睛还要鲜红,意识到从自己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他不禁心头一紧,屈身弯腰一把抱起栀香,往回走。栀香大力地拍打着,撕咬着霍志刚的肩膀,也没能阻止他前进地步伐。他默默忍受着痛楚,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一些汗珠,仍然不松手紧抱着怀里的栀香。渐渐地怀里的人力气变得越来越小,哭哑的嗓子也渐渐散去声响。
霍志刚低头看着,累的睡着的栀香,抬手,缓缓地抚平了她脸前的碎发。用衣角谨慎小心的,拭去她一颗颗泪滴。他把她抱进屋子里,放在炕上,拿过被子替她盖好。
见栀香睡熟了,霍志刚轻轻地坐在她身旁,认真的瞧着这张被擦干净的俏脸。他看着栀香深深的眼窝,看着她挺翘的睫毛随着呼吸声,微微地浮动着,仿佛也像睡着了似的。视线慢慢掠过小巧的鼻子,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上,没有一点血亮。他皱着眉头看着,忽而想到什么,起身走出屋子。
“婶儿,你那有蜂蜜哩?”
刚才,霍婶儿看到霍志刚抱着栀香进了屋子,也没有去打扰他们,拿起立在院子里的笤帚,回到柴房,开始打扫起地上的草屑。她拿着手里的草屑,看着霍志刚疑惑的说:“俺那有,不过俺看到厨房的灶台角上好像还剩了点蜂蜜,要是不够,婶儿回去给你拿哩!”说着把手里的草屑扔进簸箕里,双手擦了擦衣服,起身就要走。
“婶儿,俺就用厨房的那点就够哩!你别忙活了,回家哩,这有俺就够哩!”
霍婶儿看着外面的太阳,沉思了一下说:“那成,俺正好回去看看二伢子,一会俺再回来,给你端点饭过来哩!那个饺子,俺给你煨在锅里哩,等着女娃娃醒哩,你拿出来,给她吃就行哩!”
霍志刚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霍婶儿,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开口道:“婶儿,你等等俺,俺去拿点东西。”
霍婶儿在院子外,看着霍志刚从厨房出来,右手端着一个碗,左手提着一块肉出来。
“婶儿,这给你带回家吃哩!”
“俺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哩!”
“别跟俺推脱哩,带回去给二伢子吃哩!”
霍婶儿一听,眼神发亮,接过霍志刚手里的肉。
“行,俺就拿走哩!”
送走霍婶儿,霍志刚回到栀香身边,用自己的小拇指,沾了沾碗里的蜂蜜,小心的涂抹着她干裂的唇纹。
栀香闭着眼沉沉的睡着,暖暖的呼吸,轻轻地打在霍志刚侧脸的脸颊上,他抬眸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疼惜之意。
从小到大自己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就是他娘阿宛,而这个正在沉睡的女人,比自己的娘还要漂亮。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却又迟疑的望着她,脸上渐渐埋上一层灰暗之色,眉头皱起,缩回空中的大手,坐直了身子静静地守在栀香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