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将近,锦春楼上灯了。
犹如一只灯火扎成的刺猬,由内向外散发光芒。
唯有一间,暗得像颗眼睛。
这几天,永安河对面的小贩们都发现项月姑娘有心事了。
炊饼家的吴二小,手握着擀面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常年和面的颈椎突出都快好了。
那抹倩影始终未动。
面前的米茶凉了,项月轻抿一口,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咽了。
她自四岁起学习品茶,认识各种香茗。
五六片金叶子换来一饼茶叶子,她始终没尝出哪里比米茶好。
见识了贵人用的、玩的、动辄一掷千金的爱好。
比人命还金贵的花鸟鱼虫算不得什么,就是风花雪月?吟一吟,都比她们上上下下几辈子捆起来还值钱。
但是阿爷说,她也可以成为贵人们的“爱好”。
也是那一年,阿爷请了教习,教歌舞书画,教吟风弄月。
教习以外,还有几个至今回忆起来,仍是白得让人看不清五官的面孔。
那几张面孔教她如何笑、妩媚、轻浪、娇嗔。
教她如何讨好男人,何时爬、何时跪、何时把头埋进男人两腿间。
又何时恰到好处地抬头笑。
一个被人精心调教的玩物,没有理解为什么的能力。
因为小项月要没日没夜地练习,拼命地盛开,得到阿爷的赞许,讨一点钱给芙娘买药。
四岁前,她几乎不被允许见芙娘。
阿爷告诉她芙娘病了,请遍了长安城的大夫也不见好。
小项月五六岁那两年,大夫也不请了,央求阿爷没有用,她就把钱偷偷交给炊房的高姨。
高姨买回来的药,熬出来的味道很呛人。
小项月以为那是药本来的味道。
每次去送药,芙娘都会一口干了,如同行走江湖,洒脱豪饮的大侠。
“大侠”放下碗,对上项月的眼睛,又化成无边的云,夸她是老天爷赐予的宝贝。
有一回,好奇心作祟,小项月偷偷尝了药,令人作呕的怪味铺天盖地,几乎想让人拧掉舌头。
那味道她至今都记得。
小项月开始藏东西,一块饴糖、半块蜜饯,所有她认为甜的东西。
塞在袖子里、夹在交领间,“好说话”的高姨变了脸,把东西扯出来扔了,连她和扒光的衣服一起丢进那个黑屋子。
芙娘会抱住她,额贴额地告诉她。
“不要害怕。”
芙娘有琥珀色的眼睛,像花蜜,有野草般的眉,像山峰。
和这世上任何一个美人儿都不一样。
项月眯起眼睛,她好像能一眼刺穿漫长的岁月。
锦春楼的花魁娘子,要招用一个擅长胡食的炊妇。
这消息贴出去时,项月在人群里看见了高珍。
这么多年,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她老了,吊梢的眼尾耷下来,褶子都慈爱了不少。
可项月不一样了,她从一个干瘪的黄毛丫头,长成了迷人的富贵花。
除了一双碧眼。
时不时,叫高珍心惊胆战的眼睛。
昧下的药钱、扒光的衣服、畜生吃的饭,以及小项月求来的药——
作践人马屎狗尿。
一个铜子儿都不会放过的高姨,怎能叫她失望?
蝼蚁凌驾同类的快感,怎么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毒瘾复发?
项月的耐心是千锤百炼的晨钟暮鼓,是朝堂上沽名钓誉的老头子都比不了山石。
项月等来了高珍的窥视和试探。
等来了火星迸发,适时地添上一把柴。
来自小项月骨子里的恐惧,是高珍自得昏智的狂风。
项月亲自奉上一出相认的惊惧,送这燎原的风狂妄地烧起来。
放下茶杯,米茶的香气像永安河的涟漪,消散得无踪无际。
现在的她不会怕了。
这迎来送往的命运被掀开了一个角,她要从这里开始一朝破土,放歌长鸣。
远在城外的坟地,宋杰的长鸣声回荡在坟地里。
一声尖叫夹着一声哕吐,啊哕啊哕啊哕的没完没了。
尘土弥漫,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狐十二捏着鼻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打鸣的宋杰猝不及防地转了个音儿。
下蛋卡住了似的,不像是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再一抬头,胡永和老孙也已在五米开外抱成团了,狐十二无语地白了一眼。
好好一个衙门,怎么把这种精神不稳定的都凑齐了,莫不是故意选拔出来的。
白眼使大劲了,狐十二眼珠子失了焦。
棺椁里一具完好的尸骨,差点看重了影儿。
待眼珠子归了位,狐十二发现,这许成茂完好归完好,还真有几分死不瞑目的意思。
怎么说呢?
尸骨没有一个端正的仪态,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陪葬品。
七零八落的陶片,孛娄
糯米花
似的插在各节骨头中间,看着就“居人得很”。
还有两片,商量好了似的,无耻地卡在眼眶里。
活似长了一对猫眼儿。
有点有碍观瞻了。
冯迁举着小锤子小钳子,盯着那骸骨相了会儿面,抬头扫视一番,最后无奈地请赵宝心掌灯。
总不好再欺负摇椅里那位吧。
“冯大人,仵作用什么法子确定死者身份?”
狐十二得了机会,表现出太山娘娘教了几百年也没教出来的求知欲。
冯迁也是个怪胎,碰见好学上进的就来劲,不等狐十二反应,拔起头骨就教学。
“牙齿。”
教学过于触目惊心和言简意赅,狐十二愣是不敢再细问。
冯迁只当她明白了,锤子钳子比比划划。
“骸骨年纪五十岁上下,下肢骨骼不对称,脊柱和骨盆有一些变形,符合意外事故造成瘫痪的情况。”
说完他一抬眼皮,在远处不明团状连体“物”,和摇椅里抱箱子的男人之间稍微迟疑了一下。
果断指向贺宥元:“拿笔记呀。”
那语气明摆就是“你怎么不长眼色。”
贺宥元笑了。
狐十二头皮都奓起来了。
他大哥是看着脾气好,可不是真的好脾气。
原先在外边横惯了的野狐,哪个不是吆五喝六占山头的狐妖,何况张嘴就能吃人心肝。
你当太山娘娘没收编修学之前,一观的孽障靠谁约束?
远在学观里的二三四五六,狐皮同时一绷。
心说大哥要回来了!
你狐十二办事儿这么不牢靠吗?!
无知无畏的冯大人一挥手,催促道:“别愣着,箱子里有纸笔。”
狐十二恨不能和宋杰一起晕过去。
冯迁动作非常快,赶在狐大决定就地埋了他之前完成了任务。
“确定是许成茂了?没什么异常?死得也不离奇?”
狐十二生怕开口晚了,冯大人脑袋就飞出去了,一迭声地发问。
冯迁点头,冯迁摇头,冯迁补充。
“死太久了,若非外力致死或者中毒太久,验不出太离奇的结果。”
狐十二听了叹气,心里有点失落,毕竟人都这样了,肯定不能大剌剌地去鬼市流窜。
“还有什么?”贺宥元道。
冯大人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不确定。
他不是故作高深的人,便道:“各处骨折均有愈合的痕迹,按理说他不应该一直瘫着。”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长好因人而异,一年半载t?里总要再请大夫上门看看。
贺宥元意外地一挑眉:“意思是他死前就能走动了?”
“或许更早……但这就是一种猜测,若他所伤涉及经脉,骨头愈合也没用了。”
许成茂这三年,没有哪个邻里见他下床转悠。
“没了就给人埋回去吧,”
贺宥元捏了捏眉心,起身给箱子腾了地方,把记完的报告往箱子上一拍。
忽然回身道:“把那些陶片拣出来。”
冯大人没听见似的,撩起裤腿子就走。
再看狐十二“一个小娘子”,一手捏鼻,一手掌灯,还剩下谁不言而喻。
老孙自告奋勇,替先走一步的冯大人提箱子。
宋杰一听,歪头就想把“晕”续上,被赵宝心一把拖到棺材板上。
“干活。”
赵宝心看废物似的横了他一眼,宋杰的脸顿时八级烫伤了。
陶片不止一个器物,统一都碎得很彻底,像是再也不想投胎似的。
胡永边拣边问:“这陶片有什么古怪吗?”
贺宥元盯着冯迁的背影,咬牙把答案怼在胡永脸上。
“百姓陪葬多见日常用具,贵重点的顶多捏个俑,多一个铜子儿都不会往里扔,你再仔细看看这些陶片。”
多数都是灰陶,其中夹杂着几片不一样的颜色。
“三彩?!”
宋杰惊得嗓子又劈叉了。
两个瓜大脑袋凑在一起,对着赵宝心手上的灯左照右照,浑然忘了是从骸骨里扒拉出来的。
胡风鲜明的三彩陶器,是三品以上贵族才能陪葬品。
却被人砸成碎末子,丢在一个厨子的棺材里。
夜风卷着树叶起了旋儿,招手似的在棺材上盘旋。
一直闭气的贺宥元松了肩,嗅到了腥风,不觉睁开眼。
宋杰忽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字儿?”
他把陶片递给胡永,两个加一起也识不全《千字文》的人连猜带蒙:“女什么……饮……”
贺宥元倏地抬起头,目光霜刃一般陡然射向陶片。
片刻,视线移向了刻着许成茂名字的墓碑。
原来是为了这个。
贺宥元难以自抑地泛起阵阵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