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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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江启鸣去医院复查,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江骋自从那天摔门走后, 就再没回来过。

白天间月柔带他离开前, 关照过时鹿, 让她晚上放学去小餐馆简单吃一点,妈妈晚上回来的应该很晚,顾不上你。

时鹿一边吃着水煮蛋, 一边点头,机械咀嚼着似乎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又干又黏腻的蛋黄, 点完头便不再看最近变得有些神叨叨的母亲。

门合上,很快,屋里又剩下她一个, 治明早课比一中晚了近一个小时。

但时鹿早已经习惯了六点准时起床,六点四十准时从家里出发, 这多出来的一个钟头,她就坐在客厅里背单词。

一边背一边平复喉管里的一阵一阵的恶心之感。

时鹿手里攥着钱,一直捱到放学, 中午在教室里吃了几片面包,因为要分班考了。

她上课容易分神, 只能靠课后拼命的复习补漏。

时常有笑颜干净的女同学问她要不要一起结伴去食堂吃饭,时鹿每次又犹豫好久,最后还是拒绝。

一个人窝在教室,啃着面包,背着公式。

她想进A班。

学校里最近转来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但时鹿像是一个不会接收讯号的远古人,一直都不知情,只觉得似乎周遭谈论帅哥的频率变得更高了。

一天又匆匆结束,记录完作业,时鹿背起书包,朝学校外走。

这条街上的餐厅一般般多,都是打着吸引学生的招牌,时鹿没有兴趣看这些装饰的千奇百怪夺人眼球的门面,只想叫一碗牛肉面,吃完赶紧回家。

终于找到一家不起眼的面馆,时鹿推开小面馆的门,年轻老板一看有了生意,忙从账台里站起身。

“小同学,吃点什么?”

“一碗,一碗牛肉面。”时鹿一边说,一边去口袋里掏钱,说话的当口,珠帘门再度被掀开,伴随着玻璃珠清脆的碰撞声,时鹿一瞬间觉得,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她脚像是僵在了地面。

她不敢回头看。

过了一会儿,一个娇滴滴的小奶娃声音响起:“叔叔,我想吃肉包。”

时鹿刚才下意

识的攥紧了书包带,听见这个声音后,才缓缓调整好呼吸。

是她太神经质了。

褪去刚才的紧张,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部剔除,刚准备将钱放在玻璃柜台处,不料从身侧突然横出一只手——

“老板,一碗牛肉面。”

男人声线冷冽,时鹿瞪大了双眼。

***

男人的体格轻而易举就能将时鹿完完全全遮掩。

时鹿想跑,又被拽回头。

“消气了吗?嗯。”说完男人也不急于听她的回应,又对着老板娘:“这姑娘的面里别放香菜,牛肉切碎点。”语调四平八稳,多天不见,他的气质更加沉冽又荒蛮了起来。

时鹿低着头,身体隐隐颤抖。

林择深觉得这里学校的校服,不太好看,她本身就瘦,这黑色的布料,显得她看上去更小了,男人皱眉。

两人面对面坐着,同样的剧本,同样的环境,同样的两个人,同样在等着热腾腾的面碗。

陈旧的面馆,常年浸染着油烟味,墙壁上的贴了多年的菜单也黄了页脚。

不同于那时的烟雨蒙蒙,你我之间的小心试探,明晃晃的排斥排斥亦或是喋喋不休的死缠烂打。

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心境还有态度较之以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彼时的时鹿面对这个陌生男子,心底充斥着的是好奇,是渴望接近又鄙夷,现如今,是胆战心惊还有不知名为何种情绪的贪恋以及若即若离。

林择深倒是一如既往的纯粹。

他想守着她。

但是时鹿太过于执拗,倔强。

林择深原本想耐着性子跟她好好的说几句话,谁料她依旧是这副态度,他控制不住的变得狭隘、恶毒。

她不说话。

“你知道吗,舒萍的二女儿,死了。”男人双手撑在桌面上,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曾皱过一点儿眉,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局外人,在轻飘飘的对于一个不幸者评头论足。

时鹿一直都低着的头,听见这句话,头骨碌骨碌一点一点往上抬,难以置信的看向他:“你说什么?”

“这会有反应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看,男人轻而易举就能弄哭她,将她惹崩溃,不费一点劲。时鹿站起身,已经要上去扭打他了。

男人一面观赏着她的绝望,一边撑着下巴:“我说,她死了。被车撞死的。”

“你骗人——!”

“她不会的,她怎么会,她还那么小,舒阿姨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你骗我。”

良久,男人笑了:“对啊,我骗你的,在我编造的故事里,她死好不凄惨。”

时鹿一瞬间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再到断头台的过程,她啪的一声坐下。

良久,她揪着男人的袖子,眼神陌生至极,哆哆嗦嗦道:“那你也去死好了。”

***

两碗面,冒着热气。

一碗有香菜,一碗没有。

时鹿由刚才的抗拒,变为现在的一声不吭。

用筷子挑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再吐出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太碎了,我不喜欢。”

林择深笑了笑:“那行啊,我跟你换。”

“我不要香菜。”

林择深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攥紧,扭头:“老板——”

时鹿扔下筷子:“我不想吃了。”

林择深在忍,又有些忍不住:“你究竟在别扭什么?想让我自证?我拿什么给你自证,你不信我,你敢不信我。”男人越说越激动。

“我随随便便编造的谎话,你眼睛不眨一下你就信,那为什么我说实话,你就不信我?你凭什么不信我,我对你,我——”他说不下去了。

时鹿半阖着眼,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眼珠子黑漆漆,没有半点情绪。

林择深呼吸一滞,他有些慌了。

少女音色沉沉,像是在将身前身后所有的不堪悉数倾倒:“你要我信你什么?”

“信你,舒阿姨的女儿又死了?”

时鹿不带感情的说完又低下头。

“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体格方面的优势,将人蔑视到尘埃里的不屑,冷暴力亦或者是赤裸裸的讥讽,会让我有种自己不配为人的惶恐。”她说的断断续续。

面馆里的旧式挂钟,滴答滴答,做着徒劳的背景音注脚。

像是悲剧启示的开幕拉闸。

“你们其实都一样,享受着得天独厚的好处,将不开心,亦或是烦躁,随随便便凌驾在弱者身上。”

“而我,就是那个弱者。”

“我见过太多的不幸了,我生怕哪天我一个不虔诚,老天爷就会怪罪到我头上。”

“你说,是不是很可怜。”

林择深喉结翻滚,刚才一直装作蛮横无畏的面具,有些崩碎,他猛地起身:

“时小鹿——!你可太

看得起你自己了。”

“你?你以为你赶我走,我就会走?我偏不──还要我去死?我偏不死,我就要好好活着,我要活给你看,连带着你肮脏至极的秘密,我要长命百岁,我要看着你先死。”

时鹿:“那去你告发我!你去啊!反正我也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得死。”她手里攥着筷子,力气大了点,整条胳膊都在发颤。

林择深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时鹿即便性子倔,也从未提过要让她自己去死,林择深发泄完后是滔天的慌张:“为什么,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真的,你为什么不信我呢,为什么不信我....?”

“你敢不信我?!”

说到最后,男人彻底懵了,烦躁的抹脸,刮头:“丫头,对不起,我——”

时鹿反问:“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我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心,不足以你为我做出什么守身如玉。

我也不需要。

“你说啊,你对不起我什么?”

林择深久久僵着身子,嘴唇嗫嚅半天,看着她:“我,我不是乞丐,我也不是什么——”

后面的,他说不下去了。

断断续续,他说不下去,烦躁的抱着头。

时鹿曾经对他说过的所有的话,都一帧一帧像是慢性的勾网,在脑海中浮现,他半个字都说不下去了,男人抹了把脸,站起来又坐下,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最后他选择离开,像懦夫一样的离开。

只能如此,不然再发展下去,他会疯的。

冷静期太短了,他也没做好十足的准备就妄图跟她和好。

结果是,他走了。

头也不回。

他怯懦,他害怕,原来我们之间的联系,全部,完完本本又都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而且,我的身份,羞于启齿的虚假人设,在你面前我压根就不敢承认。

我怕,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怕我们之前,再无可能。

时鹿意识到他走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后,拿起筷子,机械地不停往嘴里送面条。

嘴里还含着他帮自己跟老板说要切碎一点的牛肉,她咀嚼着,眼泪挂到了面汤里,终于受不住了,扔掉筷子,慌忙从店里跑出来,街道四野行人匆匆,再无男人的身影。

***

俗套的升旗仪式。每一个学校必备的环节。

由于时鹿不爱动,整个队伍都往后挪以便于整队的时候,她还留在原地。

高年级的学长举着校旗,在每个班级的队列前站定。

班主任小跑着过来,提醒时鹿朝后走,时鹿恍然回神,下意识抬头——

刺眼金灿的阳光,洒在那对精致好看的耳廓上,少年身姿挺拔,像是镀上了一层不容亵渎的金光,那是。

“秦...放...”

她瞳孔一点一点放大,心脏在地震。

***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你,你也转学了吗?挺巧的。”

放学,少年装作偶遇,然后理所当然地跟在她身后,有种故作亲昵熟稔的意味在,可时鹿面对他却像是避如蛇蝎。

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时鹿低着头一遍一遍过着脑海中破碎的质疑,低声回了一个‘嗯’后,就成一种保护的姿态,双臂交叠在前胸,一个劲儿朝前走,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他。

他不应该来这里啊——

这里,有我不能说的秘密。

秦放有些失神,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她打招呼,结果时鹿却很慌乱,像是一点也不想看见他的样子。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不死心,紧紧跟上去。

“时鹿?你...?”

他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

“两年前——”谁料他刚说完三个字,时鹿像是突然上了发条一般,猛地看向他。

眼神满满的绝望,又似乎很不可置信:“他告诉你了?”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禁忌的话语,逼近他,抓住他腰间的校服:“告诉你了?他告诉你了...”

她不相信,一点儿都不相信,但是事实摆在这儿,此刻已经容不得她想太多了。

时鹿口不择言,能做的就是遮掩:“你想知道什么?两年前?”

“两年前你什么都没有做,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拼命遮掩。

秦放一阵哑然,其实他想说的是:两年前我们其实在这附近见过,不知道你还记得吗,国初组织春游,动员捡空瓶,你当时背着好大一个袋子,还冲我微笑。

可时鹿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天大秘密。

秦放之前一直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某个契机点上,似乎驱动的一环正在转动。

两年前

,我怎么了吗?

“两年前,我...”秦放故意拖长了话音。

时鹿慌忙摇头:“我当时,不是故意偷听你说话的,真的不是,对不起。”

“他是骗子,他全都在骗你。”时鹿不停的掩饰:“他都是骗你的!你不要信!”

“你干干净净,都是我,都怪我。”

“所有的罪过,都是我。”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时鹿胡乱辩解着一句接这一句,像是要把一整颗心脏剖出来。

“你在,说些什么?那个他..又是谁?”秦放面色较之刚才的欣喜,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能知道原因吗?时鹿。你对我,若即若离的原因。”

时鹿一呆。

原来,他没有,他没有!时鹿又激动的笑开,他没有那么做,她又错怪他了,对不起。

那刚才——

笑容又淡去。

刚才是她自己在欲盖弥彰,是她自己在越抹越黑,口不择言。

意识到这一点瞬间松开揪住他的衣服,时鹿别开眼。

“....没有若即若离。”

我只是单纯的,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而已。

...

最后,时鹿还是顺利掩饰了过去,借口说是有一次不小心站在角落偷听你说话,但是并没有跟你问好,真的很对不起。

秦放默然听着,并没有再刺激她,那笑容中掩盖了很多的心思。他说:“啊,原来是这样,没事。”

时鹿又偷偷看了他几眼,发觉他像是真的没把刚才那件事放在心上。

但她的心跳声照旧擂鼓般的,说话也结结巴巴。

这种同时转学,还转到同一所学校的几率,几乎是亿分之一。

除非处心积虑,除非是蓄意而为,绝非能让她碰上,但是秦放将一切都掩饰的太好了,到位逼真到时鹿不得不接受。

接受之后,又是惶恐。

“你,有想考的大学吗?”十字路口,刚才两人之间一直持续沉默,秦放突然低头问她。

时鹿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冷不丁被问,下意识就实话实说:“想考宣大...”

说完又咬着唇,她后悔了。

“哦?这么巧吗。”秦放宠溺的勾了勾唇:“我也是哦。”

少年笑颜纯朗又明媚,印在时鹿黑漆漆的瞳仁里,那是跟她迥然不同的欢快想法,时鹿心底生寒。

***

文理分班在即,时鹿最终还是选择了理。

她想将来做医生,虽然她的生物成绩一般,但是她想。

分班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时鹿被热醒,距离那次在面馆,又是长达半个月没见到男人。

时鹿烦躁的缩在床尾,鬓边全都被汗湿了,还有后背。

电扇的风开的很小,且在摇头,她怕感冒。

她一直在别扭什么?

是啊,在别扭什么。

捂着脑袋坐了一会,又爬下床去将电扇开高一档。

慢慢的,燥热的心趋于缓和。

她相信他不是吗,可是每次话到嘴边,亦或是交流过程中,他总是会说出令她绝望至极的恐吓之语。所以,这让她不得不在身边围起一圈刺,这有这样,她才能够确保自己不被伤害。

可她心里一直想的都是:下一次,就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上去抱抱他,跟他说对不起。

林琛啊,我其实一直都相信你。

我们就像以前那样,对彼此好,信赖对方,好不好?

毕竟,这个城市里,我们都是孤零零的,我也只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期末考试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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