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日出,天地辽阔。
大殿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
林菀与宋湜一道跨过门槛, 踏入殿内。日光从身后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殿内石砖里。她抬起头, 望向大殿深处。御座之上, 坐的竟是姜临和邹妙两个人。
姜临一身玄黑袍服, 头戴长冠, 正襟端坐。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邹妙端坐在他身侧,梳着高髻云鬓,簪着金雀步摇,着一身绛红直裾袍, 唇含浅浅笑意,正朝他们看来。
林菀微微睁大眼。
没想到, 今早朝会, 阿妙竟会陪太子同来……哦不, 现在该唤作陛下了。要知道,在出发之前, 所有人都没把握, 朝会结果如何, 他们是生是死。如果留在东宫等待, 阿妙会安全得多。
但她还是与姜临一起来了。
昨夜商议时,阿妙虽然没说太多话。但想必在那时, 她心底已经有了打算。
殿内两侧站着数十位朝堂官员, 进贤冠黑压压的连成一片。为首之人, 自然是满头鹤发的许司徒。他站在最前方, 苍老的面容上神情肃穆。
随着林菀走入殿中, 众人目光纷纷投在她身上。她敏锐察觉到,这些眼神都格外复杂。
等等!
方才在外面那些喊话,应该都被殿内的人听到了。
尤其是什么“姜家人在上头打架”,还有什么“里头坐着谁,跟咱有甚关系”……随便拎出一句,尤其在清流士人面前,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语啊!
林菀被那些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她轻咳一声,放轻脚步。好在新帝面色沉静,没什么特别反应。
率先说话的竟是邹妙。
“林宫令,辛苦了。”她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透着几分庄重,又透着熟悉的亲昵。
但林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听起来不一样了。她连忙跪地伏拜:“多谢邹……邹……”
她下意识想称“邹孺子”,又想起从今早开始,阿妙不再是太子姬妾,当不会再用这称号。但她早上不在朝堂,不知阿妙眼下的封号是什么。
迟疑间,身旁传来宋湜的声音:“邹昭仪。”
“多谢邹昭仪。”林菀顺着他的话说完,心底暗暗惊讶。在大齐后宫,昭仪是仅次于皇后的封号。
邹昭仪又道:“陛下身体不适,不便多言,便由我代为说话。”
她说话间,有几个朝臣的面色明显有些不高兴。朝臣不知姜临毒发之事,只知新皇生了病,连说话都需要邹昭仪代劳。他们只觉不妥,却又不敢抬头直视,说出异议。
邹妙的目光扫过那几人,没有理会。她又看向林菀,温声道:“林宫令,上前来。在御座旁侍奉。”
林菀颔首应承,起身拾级而上。走向御座时,邹妙晶亮的眼睛望过来,目光里带着雀跃,仿佛在问:我扮得怎么样?
林菀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在身前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只有邹妙能看见。邹妙眼里的光更亮了,唇边笑意也深了几分。
朝会还在继续。
一场争斗消弭于无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致仕的,一并准允。
邹妙端坐御座之侧,握紧凭几扶手,将脊背挺得笔直。一股隐隐兴奋从心腔涌出,漫向四肢百骸。她垂眸看向御座之下。那里人人伏拜,黑色衣冠铺满大殿。
而在她的位置上,看不见伏拜之人的眼神。
内侍继续宣读:“宋湜任职御史中丞,兼领录尚书事。”
林菀站在御座旁,闻言心头微微一跳。录尚书事……相当于本朝宰辅,意味着,他已位极人臣。
她悄悄看向他。站在百官前列的宋湜,正叩首谢恩。玄黑袍服衬得他身姿如松。宋湜抬起头,面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唯有与她眼神交汇时,目光微微颤动。
——
朝会终于结束。虽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但林菀仍匆匆赶回东宫角楼。
她得归还那块令牌。
踏进那间逼仄的角楼小屋时,霍衍正好动了动。片刻,他抬起头,揉着额角,眼神茫然。阳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少倾,他似是想起什么,连忙望向通往城墙的小门。外面日头正盛,应是正午了。
霍衍猛地站起身,转头却见林菀站在楼梯口。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往腰间一摸。令牌还好端端挂着。他松了口气。
“昨夜我们……”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林菀莞尔一笑:“昨夜见兄长喝醉了,我便没出声打扰,自己下楼回寝舍了。”
霍衍恍然,心头却不知怎地,掠过一丝失落。他揉了揉泛酸的肩颈:“什么时辰了?我得赶紧准备下午的宫宴。”
林菀仍在楼梯口,没有移步:“忘了告诉兄长,今日宫宴取消了。”
霍衍愣住:“取消了?”
林菀点头:“今早朝会,太上皇颁布传位诏书。眼下新皇已立……”她顿了顿,继续道,“还要恭喜兄长,升任光禄勋,总领虎贲、羽林诸军。”
霍衍如被雷击,僵立不动:“这……什么意思?”
“如我所说的意思,”林菀垂下眼睫,放轻了声音,“对了,母亲打算暂住云栖苑调养身子,不见外客。”
霍衍愕然睁大眼。很快,他目光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她。
“怎会突然宣布传位诏书?”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昨夜突然邀我饮酒,是不是跟它有关系?”
林菀莞尔。她的笑容映在门缝漏进的一线阳光里,显得很是柔和:“兄长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宫人,从未见过太上皇,怎能预知太上皇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昨夜与兄长的约定。也请兄长,千万莫要忘记。”
林菀款款行了一礼,转身走下楼梯。
霍衍站在楼梯口,怔怔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的阴影里。
——
是日,林菀亲自送大长公主回云栖苑。
冬去春来,城郊树林郁郁葱葱,满树繁花在枝头绽放,仿佛漫天的粉白霞云。马车辚辚驶过官道,车轮碾过落花,留下两道辙印。又一次踏足这条熟悉的路,林菀只觉恍如昨日。
这么多天了,大长公主一直对她不理不睬。此刻车厢里,贵妇人始终闭目端坐,没有看她一眼。但先前当林菀提出相送时,她也没有拒绝。
林菀知道,她口口声声说让殿下安度余年,实际却是幽居别苑。
归根结底,新帝如今的病根是因殿下而起。虽然用过了解药,也在精心调养着,但新帝至今只能缓慢说话,小腿也常觉麻木,不能自如行走,只得愈发依赖身边的邹昭仪。
而邹昭仪最信赖的人,是她林菀。每逢重大决断,皆要问她。更是赐她封号玉衡乡君,令她出任女尚书,掌管宫内事务,辅佐批阅奏章文书。
可以说,她如今的位置,正是长公主殿下一手造就出的。
也许在殿下眼里,她不过是仆婢,是可以抛弃的工具。
又也许,不短不长的十年时光,也留下了一些回忆,让殿下动容。
就像在她眼里,殿下是主君,是恩人,也是必须挣脱的枷锁。
谁说得清楚呢。
人间情谊,总是无法一语道明。
她既已做出决定,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马车停在云栖苑大门外。
一众仆妇站在门外迎接,挤挤攘攘站了大片。林菀躬身下了车,朝为首的张媪微微点头。目光穿过人群,她忽然看见门檐下,站着一名年轻郎君。他穿着一身青蓝布袍,正朝马车低着头,拱手施礼。
那是谁?林菀压下疑惑,回身说道:“殿下,请下车。”
姜嬿随后下了车,仍没理睬林菀,直接朝苑门走去。今日她依然一身明艳红裙,戴着平时最常戴的金钗,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容色不见半分颓丧。
林菀跟到苑门外时,终于看清,门檐下的年轻郎君竟是宋易。她不禁诧异:“你来作甚?”
宋易拱手一礼:“请殿下和玉衡君,允准某进苑侍奉。”
姜嬿闻声一愣。她顿住脚步,转头打量起宋易,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意外。“你可知,”她慢悠悠开口,“这时要进苑侍奉,意味着什么?”
林菀也惊讶看向宋易。她记得,去年策试后,他是留京任职的,虽不记得具体是什么职位了。如今殿下幽居别苑,至少三年,这座云栖苑,只许进不许出。他此刻要进苑侍奉,意味着至少三年不能出来。
三年之后呢?
林菀也说不清楚。
也许,又是三年。
宋易拱手应道:“某知道。”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犹豫,“但某早就说过,少时深为敬仰殿下功绩,只愿一心侍奉殿下。”
姜嬿看他的眼神,从惊愕变成疑惑,最后轻嗤一声,转身道:“随意吧。”她跨入门槛,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扫。
林菀紧跟在后。外面一大帮仆妇也准备进门了。
姜嬿忽然停步,侧首道:“你不必跟来了。”
林菀脚步一顿:“殿下……”
忽然觉得,今日关上云栖苑大门后,她将很久很久,不会再回来了。
姜嬿转过身来,从头到脚打量着林菀,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就像主人在欣赏一件满意的玉器。然而这件玉器却因雕琢得太好,生出了翅膀,飞出了掌心。
半晌,她终于叹了口气:“你确实与我很像。”
姜嬿忽然觉得无甚意趣了。她意兴阑珊地转过身,继续走向内苑,一边走着,一边嗤笑:“可惜你比我天真。竟然相信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消弭洪水。”
说罢,她抬起手。后面的张媪会意,连忙躬身上前扶稳。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大长公主朝苑内走去。
林菀望着众人越走越远。她突然抬声:“至少,这次没有无辜之人淹死在洪水里。”
姜嬿的脚步微微一顿。妇人的背影在苑门深处停了一瞬,又继续远去。
林菀吁出一口气。待众人消失在苑墙深处,她转身踏出苑门,却见宋易仍站在门口。
她盯着他,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深情的证据:“你还这么年轻,当真甘心幽居在云栖苑?”
宋易拱手一礼:“我确实年轻,三年后也不过二十四岁。”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只要霍侯和玉衡君尚在朝中,定乾军还驻守北境,云栖苑的门,就不会永远关闭。”
林菀静静看着他,忽然勾起唇角:“于是你决定赌一把,赌未来我与霍侯,还记得你今日之举。”
“玉衡君想多了。”宋易平静一礼,再不像初见时那般慌张。
“照顾好母亲。”林菀不再看他,迈步前行。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身旁传来宋易的声音:“代我问候兄长。”
林菀已跨出门槛,再回头时,见宋易已朝内苑走去了。那道青蓝布袍的背影,消失在苑门深处。
等等!
她心底突然咯噔一响。
她跟宋易的辈分……怎么有点奇怪!
该怎么论才好?
想了片刻,她放弃了梳理。
算了,各论各的吧。
这时,两个门房小厮走了出来,朝林菀恭敬一礼。云栖苑厚重的大门“吱呀”响起,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
不出一个月,梁城皇宫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当今宫里最有权势的人,当属新帝和昭仪身边的玉衡乡君林菀。邹昭仪不仅与她亲如姊妹,还给她赐下一座宅邸。
不久,林菀便把阿母接回梁城,让阿母住在新宅里。不过永年巷的那座小院,她还是很舍不得。毕竟那里藏着许多珍贵的回忆。搬家时,林菀怕下属搬坏了东西,还专程抽空回去了一趟。
她刚走到院门外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玉衡君。”
林菀转过头。
邹彧穿着一身青衫,站在巷口树下望着她。夕阳当空,斑驳树影落了一身。
林菀微微一笑,上前仔细打量他:“多日不见,阿彧身量又高些了,举手投足还沉稳了不少呢。”
邹彧注视着她,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如今他独居在家,永年巷比往日冷清了不少。今日午后,巷口却突然停下三辆马车,车里下来几个人,把林宅几乎都搬空了。
先前他去巷外买吃食,回来便远远睹见又来了一辆马车。林菀一下车,他就看到了,却只在后面远远瞧着。
曾经觉得,自己有机会靠近她。此刻再见她,却发现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远。
今日之后,便再不会在永年巷看见她了。
林菀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说道:“你阿姊前日还提起,要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你是邹昭仪唯一的亲兄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少官员都私下给我递了话呢。”
邹彧的面色愈发不悦。他忽然道:“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林菀一怔,旋即叹气:“别说傻话,我只会嫁给宋湜。”
邹彧偏头抿紧唇,没再说话。
林菀又叹了口气:“阿彧,不要任性。”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前段日子,昭仪召尚书台董令入宫,问了他一句话。”
“问了什么?”邹彧不解。顷刻后,他忽然瞪大了眼,想起了一件久远之事。
只听林菀继续道:“昭仪问董令:可记得多年前,令郎的马车将一名货郎撞成重伤?董令回忆半晌,说他全然不知此事。”
邹彧冷笑一声。
“过了几日,董令上奏辞官,还道他女儿体弱多病,不宜位居中宫。”林菀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知道的吧?几个月前,当时长公主曾定下董娘子与太子的婚约。”
“知道,”邹彧眯起眼。
“新帝允了董令辞呈,又下旨退了婚约。”林菀看着邹彧,耐心说道,“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邹彧垂下眼眸,“阿妙她……会成为皇后。”
“你是我们中间唯一在前朝的人,以后肩上的担子定然很重。”林菀又是一叹,说得语重心长,“你、我、还有阿妙,永远是彼此的倚仗。”
邹彧捏紧手。
半晌,他终于抬眸望向她:“如果,这是你现在希望我做的事,我会为你去做。”
林菀再次一怔,目光旋即无奈。她再不知该说什么好,便转身踏上门前台阶:“我去看看搬得如何了。”跨过门槛时,她停步偏头说道:“有空多去宫里探望阿妙吧。”
“知道了……”邹彧缓缓应着,声音里透着无穷的失落。
“林阿姊!”忽然,他的声音明朗起来。
林菀愣住,回头看他。
邹彧笑容灿烂,似乎一瞬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林阿姊!今日我正好休沐,不如帮你搬家吧!”
林菀莞尔:“好。”
——
当林菀好不容易找到闲暇,再碰上宋湜也有闲暇的日子,已是暮春时分。
马车停在御史台府门外。林菀下车一抬头,便睹见高墙上那幅獬豸石刻。
夕阳正浓,橘红的光从天边泼洒下来,为青石浮雕披上一层金光。獬豸俯首挺立,角触奸邪,凛然威严。
这幅獬豸石刻,从来都没变过。
但站在它面前的人,已经全然不同了。
林菀怔怔望着它。
“进去吧。”随后下车的宋湜揽住她,在她身旁温和说道。
林菀侧首望向他。
两人对视。
她弯起笑眼:“嗯。”
暮春时分的兰台之下,石径边种满了兰花。花开得正好,一丛丛紫的,白的,粉的,挤满小径两旁。馥郁香气在暮色里弥漫,沁人心脾。
林菀心情大悦,疾步上前蹲在路旁,凑近嗅闻兰花香气。花香入鼻,清冽芬芳,仿佛能洗去连日疲惫。
“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闻闻花香,瞬间轻松了许多。”她甚感满足,凑近又闻了闻。
宋湜站在她身侧,垂眸望着她。夕阳余晖落在她身上,在她发顶镀了一层淡淡金色。她蹲在那里,微微闭眼,唇角带笑。
片刻,林菀转头招呼他:“宋郎,你也来闻闻。”
“好。”宋湜半蹲在她身旁,俯首轻嗅了一下兰花,目光却转向了她。
林菀察觉到他直视的目光,微微一愣,转头问道:“怎么一直看我?”
“阿菀比兰花好看。”宋湜发自肺腑地说道。
连林菀也被这样直白的情话,撩得脸颊发红了。她只觉心脏突突一跳,忍不住唇角上扬,笑出了声。林菀转头看向后面,见远处府门旁还有守吏,便伸手勾住宋湜的小指,凑到他耳旁低语:“上去让你看个够。”
宋湜心腔忽地一热,目光更是锁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林菀站起身,勾着他往兰台石阶走去。
此刻已过下值的时辰。兰台里除了守夜的小吏,再无旁人。阁楼最高层,已布置好了小榻软枕。案席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茶水糕点,在静静等候。
今日她想在兰台过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见明日晨光。
一看到小榻,林菀当即便瘫坐上去。见宋湜坐到了另一边,她又脱履抬脚,搁到了他大腿上。她斜倚软枕,软声道:“宋郎,最近我好累。”
其实平日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多。宋湜每日都进宫议事,而她就在御座边传递文书。但议事结束后,他们各自还有公务。也就只能在送他出宫的路上,短暂说几句话。
宫里宫外许多事务都离不开她。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有了闲暇,出宫过夜。
宋湜无比自然地捧起她的小腿,细致揉捏起来:“你白日辛苦许久,晚上何必那般勤勉,不如回府好好休息才是。”
这简直不像是宋湜会说的话!
林菀弯眼一笑,用足尖轻戳他的小腹,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蜜:“宋郎,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可有想我?”
宋湜动作一顿,转眸望向她,目光深深:“每日都想你。”他声音低沉如玉磬,“却只能在梦里见你。”
林菀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你都梦见我做什么了?”
宋湜轻轻别过了脸,一想起那些梦,耳尖便悄悄红了。
林菀本是顺口一问,这会见他沉默不语,反倒更加勾起好奇心。她坐直身子,凑到他身边:“怎么不说?”
宋湜的耳尖更红了,全落进她的眼里。林菀大概有了猜测,又不能确定,只好转身坐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颈催促:“宋郎快说嘛。”
这样的阿菀,他总是无力招架。宋湜凑近她耳旁,低声道:“刚搬去永年巷那时候,你给我送褥被的那夜,我便梦见你在榻上……做你我初见时的事。”
林菀听得一惊,不自觉直起身子:“那会儿……你不是很厌恶我么?”
宋湜耳根红透:“我说过,对你一见钟情。只是当时我不明白。”
林菀愣住。她想了想,忽然低低地笑:“在登郡时,还以为你是为了维护我,才对祖母撒谎说一见钟情呢。”
“是实话。”宋湜轻咳一声,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其它梦中的一些内容。
林菀听得愈发脸红:“你竟敢这般胡乱肖想我!”
不知不觉间,他的怀抱越发炙热了。两人呼吸交缠着,却又听他道:“后来,你说要与我保持距离,我每夜辗转难眠,却又盼着入睡。只有这样,才能在梦里与你相见。在梦里,你才会对我笑。”
眼下抱着林菀,宋湜贪婪嗅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是紫菀花的香味。不如兰香清雅浓郁,却让他觉得,是世上最令人心动的香气。
他低声道:“阿菀,嫁给我。”
林菀的心猛地一跳。
她抿了抿唇,嘴上却支吾起来:“恐怕……恐怕最近没法出宫。邹昭仪的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小皇嗣出生之前,我得更操心才是。”
宋湜叹了口气:“光操心旁人,却不管我。”
他想了想,又道:“你我婚后,你仍去宫里当值,只用晚上回来与我相聚就好。”
宋湜望着她,目光可怜巴巴的:“不然,我每日只能等到梦里才能与你相聚了。”
林菀突然有些惭愧,早就答应过做他的新妇,但还是忙得没空。
宋湜变本加厉地可怜起来:“见不到你,我睡不着,吃不下……”
“好啦好啦。”林菀心一软,只好安慰起他,“容我算算时日嘛。”
等不及她回答,宋湜抱紧她的肩和腰,把她圈进怀里,俯首吻她。
林菀躺在他怀里,只觉如今的宋郎君,与原来已然大大不同。就连一个吻,他都会先用唇珠轻轻捻磨,再把舌尖伸进她口中,与她纠缠。同时,还会在她身前轻缓揉捏。不消片刻,林菀便感觉要融化在他怀里。
但她脑海里还留着清明,用手抵在他胸前轻推。好不容易结束了一个吻,她小声道:“这里可是兰台。我们这样,总觉得在亵渎圣贤典籍……”
可他的胸膛厚实坚硬,根本推不动。
“心里尊敬就行了。”宋湜轻声说罢,再次吻她。
才吻一次,怎么够呢。
林菀的衣裳不知不觉松开了。好在春夜温暖,不觉受凉。他的粗粝指腹划过肌肤。时至今日,她的一切,都被他了如指掌。
她轻轻扭身,脸颊愈发滚烫。周围书架上堆满了圣贤典籍,让她怪不好意思的。怎能让她独自难为情呢?她便也扯开他的衣襟,翻身坐在他腰间。
两人衣衫松松落落地挂在身上。林菀咬住唇,按住他起伏的胸膛。
宋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舍不得错过半分她此刻的模样。她发髻歪斜,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眼尾一片红晕,像沾染了春色。敞开的衣领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肤,又半掩着前面的旖旎景致。
他掰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林菀渐失力气,伏身靠在他的肩颈。宋湜便万分珍惜地抱住了她。
男人的宽大衣袖将她裹在其中,盖住了她的肩背。衣摆下,只露出她一截玉白的小腿。两人身上渐渐沁出薄汗,又因相贴的掌心融在一起。
今夜他可以慢慢来,不用再担心有人打扰。
林菀昂起头,任男人吻得流连忘返。她抱住他的脖颈,以稳住起落的身子,紧闭的眼眸上,羽睫不住发颤。
“阿菀,看着我。”宋湜低哑魅惑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林菀睁开眼,接住他满含柔情的目光。
“阿菀,亲亲我。”
真是的。他明明抬头就能亲到她,却非要她去亲他。
但他这语气,却像在撒娇似的……
林菀无奈,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宋湜。她自然是心软的,便低头去吻他。
他仿佛得到了莫大鼓励,也开始回应起她来。
林菀终究吃了心软的苦头。没过多久,她眼角便沁出泪珠,忍不住哼:“够了,够了……”
宋湜停下来,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阿菀是喜欢的。”眼前的她,略带羞意的脸庞透着薄粉色,杏眸含着潋滟水光。怎么看都看不够。
林菀微微偏过头。方才虽说上楼后任他看,但此刻,脸颊还是被他炽烈的目光灼得发烫。
被他说中了,她确实是喜欢的。
喜欢得不得了……
他的样貌,他的身材,他的气度胸襟……还有他整个人……一想到这样的宋湜属于她,她的心脏就不住鼓胀起来。
宋湜忍住了汹涌的悸动心绪。浓烈的爱意和占有欲噬咬着心脏,蔓延至五脏六腑。
他快疯了。
也就是凭借从小到大练出的克制力,让他此刻还能平静说话。
“想与阿菀共度余生每个日夜……”他抱紧她,在她颈边呢喃絮语,“不,来生也要一起……每一世都要一起……”
林菀的一颗心快要胀满了。
“嗯。”她轻声应罢,便听心脏突突乱撞,声音仿佛震耳欲聋。
“但是,”宋湜直勾勾盯着她,“想让阿菀离不开我,还得更努力些。”
林菀一怔。
下一刻,便明白了他的“更努力”究竟是何意。
“啊……”她短促叫出一声,便被宋湜的吻堵住嘴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长夜漫漫。
案上的雁灯终于燃尽了灯油。
林菀只觉筋疲力尽,被他搂在怀里安静睡着。松落的衣袍已经被细心合上,她的胸口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阿菀,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宋湜温柔的声音将她从迷迷糊糊的梦里唤醒。
涣散的意识缓缓聚拢。林菀睁开眼,瞥见透过门窗的天光。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兰台的最高层,与宋湜等待一场日出,而不是在自己家。包裹周身的温度源于他的怀抱,而不是厚软的被褥。
台阁东面的门开着。外面的青黑天幕,已然透青。
林菀神情一凛,起身缓缓走出门,来到外面的露台栏杆旁。
清晨时分,高台上的风泛着凉意,带着若有似无的兰草清香,拂过她的面颊。台下,鳞次栉比的房舍绵延到视野尽头。黛瓦灰墙,层层叠叠。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线金光正喷薄而出。
日出了啊……
林菀环抱双臂,忽觉后背一暖。宋湜在后面抱住了她,把下颌搁在了她的头顶。她干脆松懈了身子,懒懒倚在他的怀里。
橘黄的圆轮很快跃出了地平线,像个熟透的柿子。天边的滚滚白云,染上一层绚丽的红霞,从赤红到粉紫,铺满天际。和煦光芒斜穿过房顶,洒到大地上。
许多百姓与旭日一道出了门。街道上陆续响起远远近近的人声。
一缕缕炊烟升起,在晨光里泛着淡淡青色。
城池从寂静中醒来。
人群渐渐熙攘。车马声,叫卖声,一如往常此起彼伏,来来去去。仿佛从不知晓,这座城里发生过多少惊心动魄之事。
高台日出,天地辽阔。
林菀倚在他怀里,久久眺望着远方。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她几乎要看痴了。许久,林菀嘟囔道:“今天,应该是个平安顺遂的好日子吧。”
宋湜抱紧她,在她发顶上落下轻轻一吻,与她一道望向远方。
“但愿,”他温柔说道。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非常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们!
一周内本章评论都掉红包~[红心]
后面打算写两个系列的短篇番外,一个是求婚生娃幸福日常~ 一个是阿菀回到宋湜太学时的短篇故事~
这是下本准备开的新文,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哇![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