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95 / 99 章 · 11,783

我们只剩今夜最后一晚。

初春的午后, 暖阳斜照进偏殿的院墙,将院中那一丛迎春花映得金灿灿的。细密花苞簇拥在枝头, 有些已迫不及待地绽开,嫩黄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里轻轻颤动,仿佛在争先恐后地报告春的消息。

林菀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些花丛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心里盘算着,待阿妙午睡醒来之后,就同她说说明日下午出宫的事。

花丛的影子一寸寸向东偏移。她等了足足三刻钟, 屋里终于传来阿妙慵懒的声音:“阿姊。”

“哎!”林菀倏地回神, 忙转身进了内室。

她伸手拉开床帐, 见邹妙正躺在榻上,一头青丝散落在枕间, 揉着惺忪睡眼, 仍是副不愿起身的模样。阳光从她身旁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颊上镀了层柔和的光。

“最近孺子愈发贪睡了呢。”林菀挂着床帘,顺嘴打趣道。

话音未落, 却见邹妙面色微微一怔, 眉间蹙起,像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心事。

“怎么了?”林菀正要细问,忽听殿门外遥遥传来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俱是一惊。邹妙慌忙坐起身,顾不上梳理散乱的长发,忙踩上木屐,匆匆披了件外衫便往屋门外迎去。

太子每日午后去南宫侍疾,归来后总会来后苑寻阿妙。往日这时辰,阿妙午睡早该醒了, 近来却一日比一日起得迟。

“妾身恭迎殿下。”邹妙刚在院中行礼,太子已大步跨进宫苑院门。

“阿妙!”太子忙加快脚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眉眼弯弯地笑道,“父皇今日醒转,精神好了许多!”

“那便好。”邹妙温柔颔首,任由太子牵着她的手,一同往屋里走。

“父皇说,近来久卧不起,只觉憋闷。傅昭仪便提议,不如明日在濯龙苑办个家宴,召几位皇亲入宫与父皇说话解闷,顺道还能游园赏景,纾解心情。父皇便允准了……啊!”太子边走边说,冷不防被屋门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

“殿下当心!”邹妙失声惊呼,死死拽住他的手臂。

跟在后面的林菀也连忙伸手去扶。幸好太子只踉跄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形。他回头看了看脚下门槛,笑道:“许是孤近日太累了,连走路都觉得头重脚轻。”

说罢,他又转头对邹妙温声道:“明日你陪孤同去。你入宫数月,也该见见父皇了。”

邹妙面色微微一讶,旋即温柔颔首:“是。”

太子又看向林菀:“林宫令,明日宋中丞也在受邀之列。傅昭仪说,想向他问问孤的学问进益。”

林菀心头一跳,暗暗捏紧袖中那封帛书。如此一来,明日她与宋湜是见不成了。得赶紧寻个由头,让传信的宫人递消息出去才是。

她心思急转,面上却不显,只随太子进了屋,利落地斟茶奉上,顺口问道:“傅昭仪怎么忽然过问起殿下的学问了?”

太子举杯啜饮,摇头苦笑:“她是孤名义上的母亲。虽然孤自幼长在东宫,由一众内侍陪伴长大,可每回在父皇面前,她倒总会表现得对孤格外关心。”

林菀恍然。当年太子被过继为皇子时,记在了傅昭仪名下。这两人虽是名义上的“母子”,感情却薄得像一层锦帛。

见太子与邹妙开始亲昵私语,她便躬身退出门外。

殿门外,立着一名跟随太子前来的年轻内侍。林菀认得此人,姓陈,是在登县时调来侍奉太子的,原是宋湜的心腹。早晨也是他送来的那卷帛书。

因打过好几回交道,林菀也不避讳,径直上前压低声音问:“陈兄今日可还方便递消息?明日傅昭仪设宫宴,我没法出宫去见宋中丞了。”

陈内侍面露难色,凑近了些,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小人在南宫听闻明日宫宴的消息后,便想立刻传信出宫。不料禁卫突然封锁了宫城,严查所有出入人员与车驾,说是因宫宴在即,加强守备。”

林菀面色一变:“东宫门外也被禁卫把守了?”

陈内侍点头。他眉心拧成疙瘩,又道:“不止如此。今日小人随太子殿下离开章德殿时,亲眼看见有两名绣衣使,混在傅昭仪的随行侍从里。”

林菀大惊,一把攥住他衣袖:“兄台可看清楚了?你怎知那二人是绣衣使?”

“在登县时,太子殿下与宋中丞每回往返宋府和守明书院,都会被绣衣使暗中跟踪。”陈内侍声音发紧,“他们当中几人的脸,小人见过好些次,绝不会认错。”

林菀飞快地思索起来。

禁卫为何突然封锁宫城?绣衣使怎会与傅昭仪扯上关系?再想到明日宫宴上,傅昭仪“恰好”邀请了宋湜……

她心口猛地一沉。

明日,他们要在宫宴上,对宋湜动手!

手心霎时沁出冷汗。

她必须立刻给宋湜传信!

林菀抬头望天。日头已偏西,快到酉时了。

怎么办……

正焦灼间,内室忽然传出邹妙拔高的急唤:“殿下!”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疾步冲了进去。

只见太子跌倒在地,一手撑着书案边缘,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邹妙跪在一旁拼命想扶,可她纤细的手臂一时难以撑起男子的重量。

陈内侍抢步上前,将太子架了起来。林菀清楚看见,太子的双脚软软垂着,根本没法站立,整个人全靠内侍的力量勉强挂着。太子嘴唇翕动,急切地想说什么:“快……快……”

他急得满脸通红,可第二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

邹妙急得眼眶都红了:“殿下在案边坐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突然腿一软,就摔在了地上……”

“快扶殿下到榻上歇息。”林菀强压心惊,沉声道。

陈内侍将太子扶进内室,小心安置在榻上。他跪在榻边,按揉起太子的小腿,低声询问殿下有何感觉。

太子深深皱着眉,摇头:“没……没……”

又是半晌,一个字都说不连贯。林菀连忙倒来温水,递到太子唇边:“殿下,慢慢说。”

太子连喝几口,缓了缓气息,放慢语速,才终于把话说清楚:“小腿……突然……没有知觉了……”

什么?!

在场众人俱是面色剧变。

林菀与陈内侍的目光在半空相撞,各自看见对方眼底的惊骇。

邹妙急声道:“快传太医!为殿下诊治!”

“等等!”林菀脱口喝止,见邹妙愕然望来,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殿下许是劳累过度,再加久坐不起,才致小腿麻木。好生歇息,应当能恢复。”

邹妙迟疑着点头。

“劳烦孺子好生照料殿下,”林菀垂眸,“我与陈内侍先去准备晚膳。”

“好。”邹妙应道。

林菀给陈内侍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内室。快步来到屋门外,她再也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先前宋中丞可曾知会过你们,要严查太子殿下的衣食住行,谨防中毒?”

陈内侍点头:“不错。一个多月前,宋中丞便特意叮嘱过。我等在东宫严防死守,殿下所用的杯盏、穿着的衣物,无一不曾细细查验。所食之物,皆有专人先行试毒。并无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瞳孔骤然收缩:“林宫令的意思是,殿下这是中毒了?”

林菀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云栖苑那日,张砺将药瓶交给她时,说那药粉无色无味,溶于水中便难寻痕迹。她又想起宋湜曾告诉过她,此毒的症状是手脚渐失力气,言语含糊不清,状似中风,教太医寻不着真正症结。

此刻太子虽然只有小腿麻木,可说话时那磕磕绊绊,大舌头般的模样,与那毒的特征太像了!

可她分明一次都没有下过药!

东宫严防死守,太子又是怎么中的毒?

“近日殿下除了东宫,还去过何处?”林菀逼着自己冷静。

“殿下除了去章德殿侍疾,便是去太学寻许博士,询问石经凿刻的进度。”陈内侍道,“不过我等已再三恳请殿下,在宫外决不可入口任何吃食酒水。”

“那便奇了……”林菀呢喃着思索,脑中忽然划过一道亮光,“章德殿呢?”

陈内侍摇头:“小人没法跟随殿下进入殿内……”

他沉吟片刻,脸色陡变:“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殿下回东宫后,小人照常斟茶,殿下却说在章德殿喝了好几杯茶,都快喝饱了。小人虽然劝过殿下,莫要吃喝东宫以外的饮食,可殿下在章德殿里,若被傅昭仪赐茶,那是没法推拒的……”

林菀如遭雷击。

傅昭仪是太子名义上的母亲。她若每回都赐茶,太子确实无法拒绝……难道,傅昭仪在茶里下了毒?!

她攥紧拳头,急得在廊下连连踱步:“若真是傅昭仪下的毒,此刻传太医来为殿下诊治,太子的症状片刻就会传到傅昭仪耳中……”

她猛地顿住脚步:“不行!必须死死瞒住!还得立刻去找宋中丞,问问施先生那边,可有寻到解药!”

话音未落,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邹妙站在门槛里,面色苍白至极。

“我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在隐隐发颤,“你们说殿下中了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内侍慌忙躬身行礼。

林菀只得拉住邹妙的手,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太子在内室听不见,才压低声音,飞快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张砺如何授意她下毒,她如何一直拖延未下,太子却仍旧中了毒。思来想去,唯一可能的缺口,便是章德殿里傅昭仪赐下的茶水……

邹妙听着听着,忽然弯下腰,一手紧紧捂住小腹。

“孺子?”林菀心头一凛,忙扶住她。

邹妙抬起头,脸色更白了一些,眼角已有泪光闪烁:“阿姊,太子不能出事啊!”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林菀忽然顿住。她看见邹妙按在小腹上的手,指节都攥得泛白了。一种预感猛地攫住了她。

“阿妙,你到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邹妙缓缓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阿姊,我已有三个月……不曾来过月信了。”

林菀脑中轰然一响。

她在东宫后苑主事,负责调度宫婢轮值,便也不曾亲自关注过阿妙月信的日子。此刻骤然听闻,她失声低问道:“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我月信一向不准,起初并未上心。”邹妙哽咽着,泪珠一颗颗砸在衣襟上,“后来到了登郡,胃口变了,我只当是水土不服,不想大惊小怪,叫你忧心。可近日月信仍是不来,我又愈发嗜睡,这才……这才渐渐确信,许是有孕了……”

她死死攥住林菀的手:“我不敢让你请太医来看诊!因为……因为……”到这儿,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怕腹中的皇嗣,成了太子的催命符。”林菀替她说出了那半截话。

邹妙垂下头,泪落如雨。

林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日宫宴,太子若称病不去,傅昭仪必定遣太医来东宫问诊。届时太子“中风”的症状便会公之于众。长公主正好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易储。

而阿妙腹中的孩子,那是太子唯一的骨血,也会成为长公主手中新的筹码。

她几乎可以看见那张巨大的网正在收拢。

“看来,”陈内侍的声音沉得发闷,“长公主除了授意您,还授意了傅昭仪一同下毒。张砺向您示意的两月之期就快到了。可太子殿下中毒的程度远不及预期,他们一看便知,有人没有照办。”

林菀苦笑:“傅昭仪进宫二十余年,到头来,仍是长公主手中一枚听凭摆布的棋子。”

“阿姊!”邹妙突然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带着决绝,“你不是要去问宋中丞,有没有寻到解药么?”

她用力握着林菀的手,像溺水之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林菀喉咙发紧:“是,可宫门……”她咽下了后半句。

她看着邹妙含泪的眼睛,又偏头看了看内室。里面躺着大齐储君,被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日复一日喂着毒茶,却还浑然不觉的年轻人。

她忽然不再犹豫了。

“孺子好生照料殿下。你怀着身子,切勿太过忧虑,”她松开邹妙的手,声音平稳下来,“我与陈内侍出宫一趟。”

她顿了顿,又道:“我会再调几个可靠的人守在门外。太子殿下的病状,绝不可向任何人走漏半个字。”

“明日是不是鬼门关,”她一字一顿,“就在今夜了。”

邹妙抹去脸上泪痕,重重点头:“好。”

林菀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

日头愈发西沉。

林菀吩咐好了后苑宫婢,又和陈内侍一道,疾步往前苑走去。同时,她亦在心底飞快地梳理着这团乱麻。

看来,宋湜和太子的动作当真触怒了长公主。这一回,她是动了真格。

宋湜入狱,三公联名保他出来,第一步除去宋湜的计划未能凑效。于是,她索性让傅昭仪设宴,让绣衣使扮作内侍混入,只要宋湜踏入宫门,便再难生还。

与此同时,太子毒发。等宋湜一死,太子一废,朝堂上便再也掀不起波澜!

林菀的脚步顿了一下。

初春黄昏的凉风灌进衣领,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行。

她狠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任由他们的计划进行下去。

无论如何,今日必须出宫报信。

——

东宫角门外,果然不再是寻常的宫门守卫。两名虎贲禁卫持剑而立,甲胄在黄昏夕晖里泛着冷光。

林菀认得其中一人,此人常随霍侯左右,见过她许多回。

她深吸一口气,款步上前。

禁卫横剑拦住去路,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林宫令,请留步。上峰有令,今夜宫城戒严,任何人等不得进出宫门。还请莫要让小人为难。”

林菀稳住声音:“我不为难兄台。劳烦请霍侯过来一趟,我有话与他说。”

两名禁卫对视一眼。先前开口那人略一沉吟,将剑收回鞘中:“请林宫令稍候。”说罢,他转身解下拴在宫门外树林中的马,翻身上鞍,疾驰而去。

林菀立在宫门内,一动不动。她身旁的门口阴影里,陈内侍已换好了小黄门的粗布衣袍,垂首无声静立。

暮色渐渐浓重。

远处官道上终于传来马蹄声。两骑由远及近,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英武,一眼便知是霍衍。

驰到近处,霍衍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门边。跟在他身后的禁卫将马拴在树干上。

霍衍叉着腰站在林菀面前,神色复杂地打量她,半晌叹了口气。

“听说你要出宫?”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无奈,“听我一句劝,今夜你就安安静静待在宫里。谁都别去私会。”

林菀双手交握在袖中,掌心全是冷汗。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只瞥了瞥门边两名禁卫:“我有要事与霍侯私下相谈。可否请二位回避一二?”她抬手指向远处官道旁的小树林。

两名禁卫看向霍衍。霍衍略一颔首,两人便拱手一礼,扶剑走远。为示避嫌,他们还刻意背对着宫门。

林菀暗暗松了口气。她上前一步,牵起霍衍的衣袖,将他拉到宫墙边的阴影里,背对宫门而立。

“霍侯。”她微微踮脚,示意他低头凑近些。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只有气音,“我今日并非想去私会谁。”

她眼角的余光里,藏在宫门阴影中的陈内侍,正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她的心跳骤然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步。

两步。

陈内侍的衣角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的另一侧,再也不见。

霍衍没有察觉。远处树林里的两名禁卫也没有回头。

林菀用力掐住掌心,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那你出宫作甚?”霍衍问。她离得太近了,身上那股淡淡花香直往他鼻子里钻,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他定了定神,才把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林菀垂下眼帘,遮住眸底转瞬即逝的锐光:“我想见长公主殿下,有要事禀告。”

霍衍眯起眼:“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不能。”林菀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今日宫禁戒严,是为了明日宫宴。”

霍衍神色一凛。

“可霍侯有没有想过,”林菀一字一顿说道,“若明日绣衣使当真在宫宴上做出那等事来,殿下要如何收场?”

霍衍顿时愣住。

“殿下的本意,是为大齐择一位更合适的储君。”她继续缓缓说道,“可若宋湜死在她手上,明日之后,天下士人的笔会怎么写她?清流的唾沫会怎么淹她?霍侯,您能派禁卫封锁宫城,可能堵住四州百郡的悠悠众口?”

霍衍没有接话。他垂眼看着脚下青砖,眉间拧出深深的竖纹。

“殿下自然可以用酷吏镇压民怨,可以清除异己。”林菀向前半步,说得无比郑重,“可大齐的江山,总需要官员去治理。酷吏杀得尽天下士子么?”

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却放重了分量:“一旦天下重陷动荡,殿下又如何安然稳坐监国之位?”

霍衍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动容,但仍带着审视:“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说服母亲不动宋湜?”

他忽然冷嗤一声,抱起双臂:“你拿什么证明,这一番话不是出于私心,只是想保住你那情郎的性命?”

林菀摇头:“我想说服殿下,是为了殿下自己。”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我孤身一人去见殿下,霍侯还怕我会对殿下不利么?让我当面与殿下说几句话,于大局并无妨碍。至于我有没有私心……”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殿下自己一眼便能看透。若殿下听完我的话,仍不更改心意,我难道还能强按着她的头么?”

霍衍沉默良久。远处树林里传来鸟儿啼鸣,在寂静中分外清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我送你。”

林菀讶然,旋即心头巨石落地,遂深深一礼:“多谢君侯。”

——

霍衍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林菀握住他的手掌,借力一跃,坐到他身后。缰绳扬起,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冲入宫门外的官道。

风灌满她的衣袖,猎猎作响。长长的宫墙连成一线,飞速向后掠去。此刻她,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长公主府离皇宫不远。骏马驰过三街六坊,府门前的石狮已遥遥在望。

霍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还没等他伸手去扶,林菀已经自己滑了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踉跄半步,很快站稳。

霍衍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管你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总之,机灵点。”他顿了顿,又道:“区区一个宋湜,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前程。”

林菀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别扭极了,可她听得出来,那是好意。

她弯起唇角,向他颔首:“多谢霍侯提点。”

霍衍轻嗤一声,没有接话。

“算了。”过了片刻,他别过脸道,“本侯还是陪你一同进去。”

——

府门大开。

门房早就听见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见是小君侯回府,忙不迭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将二人请入内院。

林菀走在熟悉的回廊里。

夕阳沉在屋檐背后,晚霞烧成一片黯淡的金红。廊下的灯还没点亮,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一草一木上。

她在这里住了八年。

从一个小厨娘,到长公主身边最得用的侍婢,她在这座府邸里一步步走上来,直到被调任掌管云栖苑。

而今夜,她重新回到了这里。

脚步顿在书房院门外。

院里的仆妇进去通传。片刻,门扉轻启,传来恭敬的声音:“殿下允准小君侯与林宫令入内。”

林菀深吸一口气,脱下鞋履,迈过门槛。

书房陈设与两年前她离开时并无二致。紫檀书案,青铜博山炉,案后那张铺着锦褥的凭几。窗边供着一瓶新折的梅花,幽香淡淡。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物是人非,便看见书案旁还站着另一个人,张砺。那道鹰隼般锐利的脸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冬夜的刀。

长公主倚在凭几上,姿态仍是那般慵懒从容。她看见儿子与林菀并肩入内,眼尾微微上挑,笑意和蔼:“阿菀,怎么忽然想起来求见本宫?”

她转眸看向霍衍,似笑非笑:“还是阿衍亲自送你来的。”

霍衍点头:“她似乎已经知晓明日宫宴上的安排了。”

张砺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长公主的笑意凝在唇角。她缓缓坐直身子,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深处,终于露出审视的锋芒。

“是么?”她看着林菀,“那阿菀想对本宫说什么?”

林菀一撩衣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青砖的凉意直浸入骨。

“请殿下收手。”她的声音平稳,每个字却都像在刀锋上行走,“莫要击杀宋湜。”

书房里静了一瞬。

张砺冷笑出声:“林宫令莫不是特来为情郎求情的?别以为旁人不知,你早生异心。”

林菀伏在地上,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她方才说的话,其实都是她的猜测。只是从种种迹象中拼凑出的一个可能。但此刻,张砺的反应告诉她,她赌对了!

她缓缓直起身,面上是一派茫然不解:“张直指何出此言?”

张砺寒声道:“距离第一次给你那瓶药,已过去一个半月。时至今日,太子那边毫无动静。”他盯着她,目光冷戾无比,“你根本就没做张某嘱咐的事。”

林菀睁大眼,脸上写满冤枉与惊愕。

“奴婢冤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都急红了,“奴婢老老实实,每隔五日便下一次药。可东宫对太子殿下的膳食查验得何等严格!张直指难道不知?每一道菜,每一杯茶,皆有侍从先行试毒!太子殿下又素来谨慎,每道菜从不吃下超过三口。奴婢只怕他吃进去的药量不足,可这,这怎能因此便说奴婢生了异心?”

她说着,声音里已带了委屈的哽咽。

张砺冷哼一声:“就算太子在东宫吃得不够,但我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他猛然住口。

林菀心头雪亮。

他只怕要说得是:我早就想过这问题,所以绝不会缺了药量。

果然如此。

他们怕太子单靠一处服药效果不够,竟指使傅昭仪在章德殿也下了毒。

她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张直指早就不信任奴婢了。”她苦笑着垂下眼帘,“不仅要奴婢下药,还另使宫人也一同下药。只是……张直指未免有些偏颇。”

她抬起眼,不卑不亢地看向张砺:“为何独独怀疑奴婢生了异心,却不怀疑另一下药的宫人,或许也有变数?”

霍衍在一旁听得皱起眉,忍不住插嘴:“傅昭仪总不会背叛母亲吧?”

张砺旋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衍挠挠头,别过脸望向房梁,只当没看见。

长公主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又垂下眼帘,不置一词。

林菀轻叹一声,语气诚恳而困惑:“奴婢不明白,张直指怎么就如此笃定,傅昭仪当真会尽心尽力向太子下药?”

张砺目光一厉。

“事到如今,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林菀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避,“殿下急于得到皇嗣,是为易储,是也不是?”

没有人接话。书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听得见。

林菀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平和:“可傅昭仪是太子殿下的养母。待太子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有这样的前程摆在眼前,她何苦来下这药?”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安安稳稳等着当太后,难道不舒服么?”

张砺的嘴张了张,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半晌,他重重哼了一声:“牙尖嘴利。惯会为自己开脱。”

他冷眼盯着林菀:“但你如何证明,你不是与那宋湜假戏真做,动了真情,才特来为他求情?”

林菀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头,手心里的汗已经濡湿了袖口。

这时,凭几那边传来长公主懒懒的声音:“阿菀,本宫也在等你的回答。”

林菀抬起头。

长公主正看着她,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是在等她的答案。

林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一般。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奴婢今日来求见殿下,确实是为私心。”

长公主抬起眼皮,露出几分兴味:“哦?”

林菀攥紧袖口,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而热切:“殿下可还记得,您曾允诺过奴婢,若邹孺子诞下皇嗣,奴婢便是抚育皇嗣的不二人选。届时,无论什么荣华富贵,定然少不了奴婢的。”

她的眼睛里亮起光,那是对光辉前程的向往:“如今,孺子已然有孕了!”

长公主顿时神色微动:“当真?”

“当真!”林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今日午后刚刚发现的,孺子自己估摸着,已有三个月身孕,还未曾请太医诊过。奴婢得知这个消息,心中一时激动,迫不及待便要来求见殿下,是为了向殿下报喜!”

她跪在那里,双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光芒。那模样,与数年前那个刚从后厨调出来,听说能得殿下赏识便喜不自胜的小侍婢,简直如出一辙。

长公主静静看着她,眼底的审视渐渐化开。她终于笑了:“如此说来,阿菀当记首功。”

林菀俯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卑:“多谢殿下!”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届时邹孺子与奴婢皆出身长公主府,一同抚育皇嗣。届时,东宫一切行事,自然皆听殿下吩咐。”她没有抬眼,却能感觉到长公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慢慢柔和了下来。

然后,长公主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可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解释,为何要本宫放过宋湜?”

林菀的心猛然悬起。

她不敢抬头,只维持着伏跪的姿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诚恳:“回殿下,奴婢是为天下局势安稳考量。”

“先前,绣衣使将宋湜投入台狱,不过数日,梁城士人便议论纷纷,太学生甚至聚众抗议,还引得三公进宫求情。若是贸然将他杀了,只怕要激起更多士人愤慨,”她缓缓问道,“殿下难道要杀尽天下士子?”

长公主没有接话。

“就算张直指给他定一个罪名,再将他处死,天下人又岂会相信?”林菀的语气愈发恳切,“他们只会将滥杀贤臣的罪名,归咎于殿下。”

她微微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张砺,又垂下眼帘:“到那时,殿下即便有心澄清,也是百口莫辩。”

张砺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林菀话锋一转,声音放缓:“但如今不同了。”

“邹孺子腹中的皇嗣,流着太子的血脉,自然也能得到清党的认可与扶持。可这孩子由奴婢抚育长大,心中定然向着殿下。”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届时,殿下何愁不能在朝堂上稳稳压过清党?”

她看着长公主,无比诚恳地说道:“殿下将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下来。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倚在凭几上,一手撑着额角,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张砺的目光几乎要在林菀背上剜出洞来。

霍衍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林菀伏跪在地,一动不动。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依然在赌。

赌长公主的私心和惧怕,想要掌握权力的私心,不愿重蹈六王覆辙的惧怕。

仿佛过了一百年,长公主终于开口:“阿菀说得很有道理。还是你看得长远。”

林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公主这就答应了?!

“明日宫宴,”长公主淡淡道,“可以暂不动手。”

“殿下!”张砺急急上前一步。

长公主抬手止住他。

“不过,”她看向林菀,眼尾的笑意淡了些,“本宫也要亲眼看看,清党对小皇嗣的态度。”

林菀深深吸进一口气,压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

她趁势又道:“不如,明日再请许司徒一同赴宴。宴上公布孺子有孕的好消息,殿下便能亲眼看见清党的反应。若能通过小皇嗣拿捏住清党,兵不血刃,便已占据上风。这岂不比动用其他手段,更为体面?”

长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林菀没有躲,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仿佛在等一个判决。

她快要赌赢了!

只差最后一步!

良久。

“那便依阿菀所言。”长公主的声音淡了下来,带着一丝倦意。

林菀深深俯首:“多谢殿下!”

张砺脸色灰败,仍不死心:“殿下!明日机会难得!一举除掉宋湜,清党便如一盘散沙,不足为惧!若放虎归山,他定会对绣衣使下手!”

长公主连眼皮都没抬,淡然说道:“只要皇帝不发话,他奈何不了你们。”

张砺张了张嘴,终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长公主抬手揉了揉额角,阖上眼睛:“都下去吧。让本宫安静片刻。”

“是。”三人依次见礼,退出书房。

——

此刻,夕阳已然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已至。府内廊道挂上了燃起的灯笼,廊下夜风寒凉。

张砺从林菀身侧经过,脚步顿了一顿。他声音阴冷,像冰刃一般刮过来:“林宫令,最好是真的如你自己所言,不曾生有二心。”

林菀微微侧身,迎上他那双阴鸷的眼。

她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张直指还是先扪心自问吧,您是真心为殿下着想?还是怕自己被宋湜弹劾,才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张砺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她,却再也未发一言,转身拂袖而去。

林菀立在廊下,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才慢慢吐出一口闷气。

此时此刻,她心中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我也希望你,”身侧忽然响起霍衍低沉的声音,“最好是当真如你自己所言,不曾生有二心。”

林菀偏过头,看向他。

廊道昏黄的灯光下,霍衍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带着许多复杂的神色。

“君侯既然怀疑我,”她偏头看向他问道,“为何还要帮我?”

霍衍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并肩往府门缓缓行走着。他侧首望着廊外昏暗的夜幕,良久才开口:“因为,我也不想看到母亲,走到成为众矢之的那一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林菀微微一怔。

然后她弯起眼睛,轻轻笑了,对霍衍郑重一礼:“多谢君侯。”

——

马蹄声再次踏破长街的寂静。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林菀顾不上浑身疲惫,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直奔后苑迎春殿。

她满心都是太子和阿妙:不知太子症状有无加重?不知阿妙满心忧虑之下,腹中孩子是否安稳?不知陈内侍有没有顺利将消息递给宋湜?

她推开宫苑的院门。

月光如水,静静铺满庭院。

院中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小黄门的粗布衣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衣摆还在往下滴水,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湿脚印,在月色中泛着隐隐的水光。

林菀脚步一顿。

咦?陈内侍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对。这人的身形……比陈内侍高了许多,肩背的线条也更为宽阔挺拔。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清隽的眉眼,温润的目光,微微抿起的薄唇。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仍站得如松柏般笔直。

林菀怔在原地,浑身僵住,竟无法动弹。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明明应该在宫外,等着明日赴一场危险的宫宴。

“阿菀。”宋湜望着她,声音有些哑。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映着他的身影,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划过他清瘦的脸颊,没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夜风拂过庭院,吹动他湿透的衣角。

林菀的眼眶忽然热了,只听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说着,她迈开脚步,不顾他浑身湿透,急切地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宋湜张开双臂,同样将她紧抱在怀中。

他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十年前,我刚来东宫教太子时,与他玩躲迷藏的游戏。那时无意间发现,东宫后苑有处水渠,从地下通往宫墙之外。此事一直是我与太子之间的秘密,不曾告诉外人。今夜我接到消息,便换上了内侍身上的衣裳,从那条路潜了进来。”

林菀按住激动的心绪,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她简略说了一遍,自己方才出宫求见长公主的过程,还说起已经说服长公主,放弃了明日在宫宴上动手。

她忙又问道:“太子已然毒发,施先生那边,可寻到了解药?”

宋湜点头:“他已查到解药配方,只是解药调制尚需时日。”

林菀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了想,连忙又说道:“只要明日宫宴上,清党与长公主在对小皇嗣的态度上达成一致,便能暂时相安无事了!”

然而宋湜却轻轻摇头:“长公主的心意,可以一时被你说服,亦可以一夜之后再次改变。太子明日依然无法出席宫宴。绣衣使的刀,依然悬在我的脖颈上。长公主明日见到傅昭仪,依然能得知,没有下毒的人是你。”

“那你的意思是……”林菀的心忽然揪紧。她抬头望着宋湜,已从他的目光读懂了某种决定,“你想做甚?”

“阿菀,我们只剩今夜最后一晚了。”宋湜抿住唇瓣,目光骤然凌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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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有事耽误了几天。

大结局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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