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一条随意蜿蜒在农田间的黄土路上,一辆破破烂烂的客车颤颤巍巍的勉强在路上颠簸着。随着车身上下左右的摇摆,一阵阵“叮铃桄榔”“吱吱呜呜”的声音一起一落,仿佛年迈的老婆子在抱怨即将入秋的高压天气。
车上老式空调“轰隆”的声音在几位淳朴阿姨聒噪的闲言碎语里仿佛都变成了她们时起时落笑声中的一曲和旋。
阿玊坐在车尾的角落里,用耳机碰壁了四面八方那些七零八落的声音,眼睛有些失焦的看着车厢里唯有的那三位从流行趋势扯到了灵异事件的阿姨们。
“我男人说上次他们几个胆子大的去了,可愣是都没进村。”
“没进去!是不是真有那啥?”
“嗯,好像是,就熊老二胆子那么大,到了村口还没进去,就直接扑腾到了地上。等我男人他们过去的时候,看到熊老二都尿裤子了。”
“什么?那么厉害。熊老二一天天的可是胆子大的很,什么都敢干。”
“哎!对上了。前两天我还听说熊老二家媳妇请隔壁周村的那个仙姑呢,看来真是被吓着了。”
“哎呀,可真是了不得。”
说到这里三位阿姨唏嘘不已,脸上纷纷挂上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就在这时,阿玊忽然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站起来冲司机喊道:“师傅,白石村停一下。”
白石村三个字一出口,车厢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转向了阿玊。
那边司机缓缓停下车,一脸诧异的回头看着往出口走去的阿玊道:“姑娘,这白石村已经没人了。你是不是下错地方了。”
听到司机这话,阿玊短暂的愣了一秒,然后不以为然的回道:“没错,我就进去会会这群鬼都什么来历。”
撂下这话,阿玊嘴角勾了个笑,便径自下了车。直到客车一扭一扭的开远了,消失在了视野里,她这才转身寻着记忆向村口走去。
快要入秋的阳光依然狠毒可怖,短短百十来步,阿玊就已头晕目眩。眼前被野草侵占的道路仿佛生出了三魂七魄,一个个你上我下,你左我右,晃得阿玊晕头转向。
就这么带着好几层重影终于走到了记忆中白石村村口,可一抬头,那块造型别致的上面写着“白石”二字的波纹石旁竟极不相称的站着一位谦谦公子。
那一眼,阿玊带着伪高度近视的眼睛迷迷糊糊看到那位谦谦公子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那如墨一般的长发披散着随风而舞。
从装束打扮上来看,这位谦谦公子若不是特意跑到这灵异村来cosplay,那么就一定是阿玊眼花了。
果然,当阿玊睁了睁眼睛再看向那里时,她只看到了从村子远处焦急的向她跑过来的一位普通姑娘。
“啪叽”,那姑娘在距村口还有3米远时摔了个狗啃泥。阿玊不得不疾走几步过去搀扶她。
这姑娘也不知是跑累了还是太激动,这一跤摔得竟然一阵抽搐后直接嚎啕大哭了起来。
阿玊:“姑娘,你没事吧。”
谨慎起见,阿玊没有碰她,只是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蹲了下来。可即使如此,那姑娘还是在听到阿玊的声音后,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待她一惊一乍的掀起眼皮看向阿玊时,阿玊也慢慢认出了眼前这位姑娘的身份。
阿玊:“曾华丽!”
她就是上次被霓虹裳选中的新娘曾华丽。
曾华丽一抬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脸上那两行眼泪竟然流的更加的汹涌了。还不等阿玊在心里想出什么安慰的话,那姑娘就直接扑过来一把搂住了她。
然后,然后阿玊就不知道然后了。
唯一能够确定的一点是,待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她是被人绑着拘禁起来的。
在她眼前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刚才还在她面前哭的稀里哗啦的曾华丽,另一个是个带着一张黑色脸谱面具的女人。
面具女:“我就说她没什么本事,看你这不是成功了吗!”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双手抱胸,扭头看着旁边缩的跟个乌龟似得曾华丽。
曾华丽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不知在想什么,半天了,她才说了一句:“你能放我走了吗?”
面具女:“答应你的事当然会兑现的。只是,要在我把她杀了之后。”
面具女说着从旁边的桌子上取了一把奇丑无比的刀,反握在手里。这时,曾华丽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拿刀的手,有些神经质的道:“别,别……”
阿玊一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颠了颠往下沉了沉。她想,这曾华丽还是有些良心的,不往她当时救过她一命。
岂料,那曾华丽接着又道:“别在我面前杀人,我害怕。”
这一刻,阿玊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可笑。
面具女人最终还是答应了曾华丽的请求。阿玊借着这点时间,抽出了事先藏在自己袖子里的一把特制线刀,准备在面具女人刺过来时给她个出其不意。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浑身被黑色紧身衣包裹着的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的女人走了进来。
黑衣女人:“姐,族长回来了。”
原来是个通风报信的。阿玊瞥了女人一眼,在她那张出乎意料的有些漂亮的脸上停了停。
面具女人:“你怎么……进来了?”
黑衣女人:“姐,族长回来了。”
黑衣女人第二次不骄不躁的说出那几个字时,阿玊明显感觉到了面具女人的愤怒与无奈。最终,她放下那把丑陋的短刀,一个箭步转身离开了房间。
可不知为何那黑衣女子却没有跟着她一起离开。阿玊在心中猜测,此人若不是自愿留下来看守她,那么就是另有所图。
果然,面具女人前脚刚走,黑衣女人就拿起桌上那把丑刀一刀砍断了捆着阿玊的绳子。虽然那绳子早已被阿玊不动声色的割断了一条。
黑衣女人:“跟我走。”
扔掉手里的丑刀,黑衣女人没有往房门跟前走,反而是转身走到了一处堆满麦秆的墙头,在阿玊审视的目光中,女人在麦秆后的墙角跟扒拉出了一个不到一米的洞口。
原来是条密道!
黑衣女人:“走。”
伸手指了指那个粗糙的洞口,黑衣女人催促
了阿玊一声。
阿玊从看到这个黑衣女人开始便一直在琢磨这个人。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女人很是奇怪。明明张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但她无论是从气质还是行动,却根本看不出她对自己容貌的一点在意。还有她那奇怪的走路姿势,始终不好好抬起来的头,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认认真真的告诉阿玊,这个人不可信。无论从哪里看,阿玊都不应该跟着这样一个人。
可四面八方,整个白石村仿佛早在她们离开的那一刻起变得面目全非了,在这样的环境下,跟着这个黑衣女人似乎又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考虑再三,阿玊就着女人的催促一头钻进了那个不规则的洞口。黑衣女人断后,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那些麦秆在她们进洞后重新又堆了回去。
这个不规则多边形且内里凹凸不平的洞原比阿玊想想的要复杂的多。其中弯弯绕绕,纵横交错,若不是那女人一直在后面提醒她如何走,阿玊恐怕在那十几个十字交汇口就迷路了。
这样声势浩大的隐蔽工程也不知是谁设计实施的,阿玊不由在心里有点佩服。
大概爬了有半个小时,阿玊面前的洞逐渐的宽大了些,甚至能根据椭圆形的光晕确定洞口的方向与位置。
几分钟后,他们四平八稳的站在了一处黑洞洞的房间里。说是房间,可能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山洞或石室。因为四处的墙面都是清一色的石壁。
黑衣女人领着阿玊进了这石室众多一模一样的门里面的其中一个。随着狭长甬道的消失,一点点黄色的光晕沁入了阿玊的眼里。
随着那些并不刺眼的暖光,阿玊在一个狭窄的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石室里看到了一众缩头缩脑的人。
那些人三三两两成群,或坐或躺,围在一起。低沉的窃窃私语声在他们两人进入房间后短暂却又异常诡异的停下了。有的人仰着头偷偷瞟向阿玊,有的人则更正大光明的挺胸抬头的看向她。
就在阿玊抬头,带着审视的目光与那些人对视时,阿玊的脑仁重重的被她自己的感官狠狠的敲击了一下。
支离破碎!第一眼阿玊脑子里闪现的就是这个词。那么多的人,阿玊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一个人是完好无缺的。
他们有的人脸上的五官如同严重烫伤患者复原后的模样,面目狰狞、五官变形,看着直叫人背脊发凉。而多数人的身上都一层层缠着厚厚的绷带,四肢、头、脖子、腰、腹,什么地方都有,虽然如此,但阿玊还是透过绷带那随身而变的形状看出了那些被绷带缠绕的部位有明显的变形、错位,仿佛他们都是被人一刀刀切开后又随意用绷带拼接在一起的,那不是一个正常身体部位该有的样子。
就在阿玊被眼前的场面震撼的身体僵硬,脑袋迟钝时,从房间角落的人堆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十分矮小瘦弱的小男孩。
小男孩身上穿着一身又破又脏的衣服,蹦蹦跳跳的跑到黑衣女人身边拉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脚下挪着小碎步走到阿玊面前,用他那一双晶莹透亮的大眼睛看着阿玊,露出了一个天真浪漫的笑。
阿玊听到他说:“你就是玊汝姐姐!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听到“玊汝”两个字,所有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都痴痴的望向了阿玊,那里面除了有吃惊、疑惑,最多的便是希望了。
可阿玊还没从听到“玊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那小孩继续问道:“天峫哥哥什么时候过来?”
那一刻,阿玊心里被震惊所激起的全部血脉,瞬间都沉浮了下来,脑中一片清明。
只见她抹去脸上紧绷的神色,勾起嘴角,低下头伸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发,淡淡道:“他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