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

293 / 298 章 · 3,519

殷灵犀没想过喜欢上那道士。

天地良心,她怎么会喜欢上那道士?那家伙就是个黄毛小子,不仅不聪明,还是个让鬼讨厌的极阳之体,她怎么会喜欢上那家伙?起初,她就是让他报恩而已。她为了帮他拖住那巨眼几乎魂飞魄散,他自然得好好回报她。因此,殷灵犀心安理得支使这小子跑东跑西,看他在那些深山老林里钻来钻去。

殷灵犀向来独来独往,可慢慢地她发现身边有个人也并不坏。过去她总觉得每天都很漫长,可现在她生活里到处都是乐事。君稚这小子实在好笑,他虽然是个道士,胆子却不大,一只蜘蛛都能把他吓得脸色煞白,最可笑的是这家伙从不承认自己胆小。他宁愿每天晚上睁着眼睛到天亮,都不请她帮忙守夜。

所以她大发慈悲,帮他守起夜来了。反正她是鬼,不用睡觉。君稚感激涕零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笑,也觉得骄傲。毕竟鬼和人没什么差别,她也喜欢别人奉承,听别人说好听的话。他们很快熟稔起来,整个过程十分自然,自然到殷灵犀不曾察觉任何异样。

她不曾察觉自己每一次大笑背后,有什么在慢慢变质。有一天,君稚跟以往一样睡着了,她在旁边百无聊赖,就往这家伙脸上扔树叶,可这小子兴许是白天太累了,她怎么折腾他也不醒。殷灵犀觉得没意思,就把那些树叶一片片摘下来,这时候他忽然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她。然后坐起来,问:“你干什么?”

殷灵犀说:“我觉得无聊。”

君稚揉着脸,说:“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殷灵犀嗤笑道:“讲故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那还能干什么?”君稚抱着脑袋,看起来昏昏欲睡。

“睡觉吧你。”殷灵犀作势要踢,君稚往旁边一滚,躲是躲开了,人也清醒了。他趴在地上想了会,说:“要不你睡会吧?你肯定是每天都不睡觉,才会这么无聊的。”

“我是鬼好吗?”

“就算是鬼,也可以睡觉啊。”君稚坐起来,认真道,“你又不是真睡不着,只是因为我才不能睡。我早觉得这样不太公平,干脆从今天开始,我跟你各守半夜,换着睡觉。”

殷灵犀瞥了他一眼,说:“我不睡觉。”

“你睡会呗,我保证你睡会就不会这么烦躁了。”君稚把盖在身上的外袍铺到地上,让她躺上去。殷灵犀十分嫌弃,死活不愿,君稚好说歹说才把她拉过来。殷灵犀直挺挺躺在那袍子上,瞪着两双铜铃大眼,直勾勾瞧着君稚。君稚视若无睹,打着拍子开始哼歌,殷灵犀怒道:“我不是小孩,不听摇篮曲!”

君稚说:“这不是摇篮曲,这是我妈妈以前爱唱的歌。你仔细听听就知道了,这根本不是摇篮曲......”

他闭着眼,撑着脑袋,低低地哼唱。

“棠华灼灼,妾心悠悠,瞻彼君子,胡不归来。棠果累累,妾心凄凄,瞻彼君子,胡不归来......”

殷灵犀皱眉道:“你这唱的歌也太幽怨了,难道你爹抛弃了你娘?”

君稚沉默了一会,说:“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爹把我跟我娘卖了,因为爷爷快饿死了。”君稚回想道,“那好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还很小,卖不上价,爹只能把娘也卖了。”

殷灵犀怒道:“他怎么能这样?真不是男人!”

“可要不这样,爷爷就要死了。那年的收成很不好,先是大水,又是瘟疫,田里什么都没有,人饿得要吃土。我跟娘被卖出去时爹一直哭,叫我们要过好日子,娘也说不要怨爹,他也没办法,要是有一点办法他都不会卖掉我们的。”君稚笑道,“我也知道这不能怨爹。他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爷爷都快死了啊,总得有吃的,可是田里什么都没有,屋里也什么都没有,总得想个办法......”

“那也不能把你们卖掉啊!”

“那还有什么办法?”君稚望着她,问。

殷灵犀一时语塞,好一会,她说:“走啊!干嘛不离开那破地方!”

“我老家出去都是山,我跟娘还能走,可爷爷怎么办?”君稚撑着脑袋说,“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村里好多孩子和女人都被卖掉了。我跟娘走运,被一个老爷买下来,但好景不长,娘没多久就病死了——原来她也染上了瘟疫。结果,我就被老爷赶出来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真要死了,幸好我碰到了师傅......”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殷灵犀说:“师傅真是个好人,她行侠仗义,助人无数,是一顶一的大侠。你应该给她道歉。”

殷灵犀拧起眉头,闭眼道:“她行侠仗义,跟我什么关系!她又没帮我!”

她翻过身,像是要睡觉,可过了一会,她又冷不丁问:“你真不恨你爹?”

“不恨。”君稚说。

“傻子。”殷灵犀骂了一句。

“可有时候人就是没有办法啊。”君稚嘀咕道,“你难道就没碰上没有办法的时候?”

殷灵犀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姐姐临死前的哭嚎。

“灵犀,求求你放过我!我没有杀你呀!是娘和祖母杀了你啊!不,是县老爷杀了你啊!是他非要给他那死了的儿子讨老婆,我们有什么办法啊!大哥眼见要病死了,爹又进了牢,家里什么都没有,娘,祖母,你跟我,都要死了!这时候能有什么办法!灵犀,我真恨当时死的不是我,要是我死了就能救活全家,我定情愿去死!但娘没有告诉我,她没告诉我我能救咱家,她真该杀我的,她怎么能杀你,怎么能......”

那时候,她还是把殷彩凤杀了。

即使她已经明白只有牺牲她才能挽救全家,她也无法原谅他们。倘若他们没有把她当厉鬼对待,倘若他们没有烧了她的棺材,倘若祖母能给她道歉,她兴许不会杀他们的,可是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得到。

她心中的怨恨宛如毒汁,淬进骨肉。她杀了罗家人,杀了殷家人,杀了逃亡在外的殷灵犀,可她的怨恨仍旧无法消解,提起过去她仍像被戳到烂疤般痛苦不已。因此,她不能明白君稚怎么能如此若无其事。

他怎么能不恨他爹?他分明也被他的家人抛弃!

可他当真不恨。他看起来那样无忧无虑,好像没任何事值得烦心。唯有殷灵犀日渐烦躁,终于,她忍不住再次打探君稚的过去。他分明经历饥荒瘟疫,分明差点饿死冻死,分明跟着那女道颠沛流离,可他谈起那些事时那样开心。他夸耀自己命硬,老天收不走,又说自己有福气,遇见了他师傅,连被牵扯进击杀宏元的苦事,他都觉得是难得的奇遇。最后,他总结,他这人就是命好,想必是老天爷有眼,知道他是个好人。

殷灵犀挖苦他:“你要是命好,怎么会遇到我?我可是红煞!”

君稚奇怪地问:“我遇到你为何就不是好事?我要没遇到你,早就死在万年了。”

“我可是差点杀了你!”

“此一时彼一时。”君稚咧嘴笑道,“你现在该不会杀我了吧?”

殷灵犀恶狠狠道:“我现在就杀。”

“你不会。”君稚笃定地说,“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我相信你。”

殷灵犀一愣,忽然泄气。

这家伙当真不恨啊。不仅不恨他爹,连她都不恨啊。到底怎么才能做到呢?

那一瞬间她真想杀了君稚,或者带给他无法弥补的伤害,让他追悔莫及。可她到底不能那样做。她越来越不喜欢呆在君稚旁边,终于,她提出了离开。她其实早就恢复力量了,只是想多折腾君稚一会才特地拖延。

她真没想到这家伙突然提起给那死道士道歉的事。殷灵犀这些天心里本就不痛快,趁这个由头,她终于痛痛快快跟君稚吵了一架。好,这样就好!断得干脆利落!反正她呆在他旁边也只会心烦意乱。可她走出一截,又忽然心生不安,折回去时就听到君稚在路上嚎啕大哭。

“你干嘛非得杀殷家人啊?你都活了多少年了,心眼子怎么这么小啊?你都差点杀了我师傅,可我也没趁人之危杀了你啊?杀杀杀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就不能原谅殷家人,别找我师傅他们麻烦了吗?我不想到时候对你出剑啊......”

听到他说不想对她出剑,殷灵犀心中的愤怒焕然消释。她愣愣地站在那,脚不由自主跟上去。当她从毒蛇口下救下君稚时,殷灵犀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他。

真真奇怪。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喜欢上了她。但这家伙是个死脑筋,是块烂木头,他心里惦记的只有他师傅的安危,他抓着她不放只为了给他师傅讨个公道。殷灵犀知道自己喜欢他,因此,她要报复他。

因为他不喜欢她,也因为她不想喜欢他。她要报复他,所以她答应跟他回余桐。她要亲手把这一切搞砸,可她万万没想到卞逆慈死了,不用她出手,事情就全搞砸了。她如愿以偿地再次跟君稚吵了一架,如愿以偿地潇洒离开,可她心里却那样郁卒,那样憋屈,以至于她浑身上下都不痛快。

她心想这定是因为她报复得还不痛快,所以她故意折回去,告诉卞三秋君稚喜欢她。泼完这盆脏水后她心里痛快多了。她走在路上,走着走着狂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流下泪来。

她殷灵犀最是小肚鸡肠,最是睚眦必报,谁惹她不快,她定要百倍相还,哪怕十年百年,都在所不惜。可是,她此刻只想再也不看见君稚,只想把他彻彻底底忘掉。她决然走掉,走了很远很远,走去君稚绝不会到的地方。

她去了参丛。

她本该获得平静,可她的生活却忽然了无生趣。她周围再没有笑声,只剩下一片可怕的孤寂。她在参丛的巨林中徘徊,头一次如此茫然。没有了仇恨,她的生活成了一片空白。殷灵犀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开始期盼有人到来,可这深山老林中有谁会来?

可有人真的来了,然而,那并非她期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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