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风平浪静,好似刚刚狂暴的雷霆都是幻象。君稚愣愣地望着光秃秃的山顶,要是他没看错,刚刚好像有几个人从山顶上飞走了。
“喂,喂......”他拍了拍红衣女,紧张地说,“他们走了?”
“姓秦的也走了。”红衣女皱眉道,“他好像成仙了。”
“什么?成仙?老秦吗?”君稚不敢置信地叫道。
“真奇怪,他居然能成仙。不管怎样,我要做的事是做完了。”
“等等等等,老秦真成仙了?他去哪儿了?天上?那,那我们呢?他不回来看我们了?”
“吵死了。”红衣女厌烦道,“你能不能闭嘴?”
她身上的天雷之力都被君稚吸收完了。红衣女抬起手臂,嫌弃地看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君稚见她满身是血,不由得胆战心惊,说:“你流了好多血。你,你要不包扎一下吧?”
何止是流血,红衣女的手臂现在就跟蛇皮一样裂成了千百小块,可她脸上丝毫没有痛苦之色,唯有烦躁。她郁闷地吐出一口气,对君稚道:“把你衣服脱了。”
“什么?”
“快脱。”红衣女不耐烦道,“我现在分不出煞气织衣服。”
君稚结结巴巴道:“可可是你是女子,男女有别——”
“我是鬼!”红衣女暴躁地吼道,“脱!”
君稚立刻把外套脱了,幸好他里头还有一件,不至于直接露出中衣。他个子比这女鬼高些,那套衣服套在她身上却不肥大,大概是她总穿着宽大的红衣的缘故。斑驳的血迹立刻浸到了君稚的蓝衣上,就像一朵朵小花。君稚有点心疼,他这衣服可贵了......
“你,你不疗伤吗?”他努力憋出一句话,“你总不能一直流血吧。”
“过会就好了。”红衣女散开发髻,一心一意地盘起头发来。君稚望着她满是鲜血的脸,心情复杂。他说:“你要不擦擦脸上的血吧。”
红衣女抬起袖子,直接往脸上一抹。君稚倒吸一口凉气,忙叫道:“别别别,这样会碰到伤口!”
红衣女嘲笑道:“我是鬼!我又不怕疼!”
“你不疼我看着疼啊!”君稚觉得自己脸上都疼了,红衣女刚刚那么一擦,脸上的血更多了。他看着心累,找出一条帕子,说:“要不我给你擦吧。”
红衣女毫不留情地说:“滚,你现在身上都是阳气。”
君稚无语道:“刚刚谁硬要我抱着的?你翻脸不认人啊?”
“要不是天雷我才懒得挨着你,就你这体质,哪个鬼靠近都难受。”红衣女突然愣住了,放下手,说,“阎罗?”
君稚一愣,顺着她视线往地上一看,地上什么也没有。红衣女说:“在你后头。”
君稚一转身,就看到了一只两掌长的小猫,黄灿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红衣女放肆地嘲笑道:“阎罗?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怎么,返老还童啦?”
她忽地伸手朝那小黑猫抓起,黑猫灵敏地从地上跳起,一下子爬到了君稚肩上。君稚惊恐地瞪着他,战战兢兢地立着半边肩膀,唯恐这黑猫掉下去。
红衣女不善地盯着黑猫,说:“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完了,你现在该告诉我道长的去处了。”
黑猫说:“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我帮你的已经够多了!”红衣女不快道,“你看看我都给你害成什么样了!姑奶奶活了大几十年了,从没这么狼狈过!”
黑猫说:“我给你黄泉水。”
红衣女眼睛一亮:“给多少。”
“我带你去黄泉边上。”
“现在?”
“现在。”
“不早说。”红衣女怒火顿消,嘻嘻笑道,“不愧是酆都天子,真是大方!”
君稚傻了:“那我呢?我去哪儿?”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红衣女催道,“赶紧走,我现在难受死了。”
黑猫说:“你跟我们一块走。”
红衣女翻白眼道:“他能去黄泉?那儿阴气重得很吧。”
“他体内阳气充沛,去那里反倒不要紧。”
“他是凡人。”红衣女稍微认真了些,盯着阎罗说,“他应该回去。”
“不,我要给跟着你们。”君稚见二人要把自己撇下,急忙插话,“我要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红衣女有些恼火:“你搞清楚有什么用?这是神仙的事,你瞎掺和干嘛?”
君稚望着她,坚定地说:“我要去,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回去。”
黑猫说:“那你就跟我们走。”
红衣女皱起眉头,说:“你没必要带走他。”
“有些事他可以知道,而且,他也能帮上忙。”
“你到底要干什么?秦镇邪已经成仙了,你还要干什么?”
“他成仙只是个开始,跟我走吧,我会告诉你们一切。”黑猫跳下君稚的肩膀,往前走了几步,高声叫道,“你也跟我们走吧!”
不远处的树丛晃动起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树林走了出来,半条空荡荡的衣袖在他右肩下飘荡。君稚一看见他,就惊骇地叫道:“侯爷!”
那人正是玉无忧。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三人面前,脸上毫无表情,君稚瞧见他的眼神,不禁心头一震。他敏锐地察觉到,玉无忧变了。从前,玉家主给他的感觉总是温和而疲倦的,现在,他却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的气息。
“人齐了。”黑猫抻着身子,大大地张开嘴巴,一缕缕黑气从它口中冒出,黑猫直起身子,就像一滩黑水似的倒在地上,整张猫皮忽地摊开,显得有些搞笑。
那些黑气变成一只只小手扯开了猫皮,将它拉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宽度,此时,那已经不像是一张猫皮,而像是一口黑色的深渊。两只黄溜溜的猫眼蝌蚪似的游到了黑皮中央,白森森的猫牙跟着挂在了猫眼下,猫牙向上弹起,说:“开门。”
“咦——”红衣女搓着胳膊上的寒毛说,“好恶心。”
“这是门?”君稚目瞪口呆,他旁边,玉无忧径直上前,用剩下的那只手握住了猫牙,拉开。
半张猫皮就这样被掀了起来!一个崭新的世界展现在众人面前,玉无忧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红衣女也跟着进去了,君稚深吸一口气,也钻了进去。两只黑手将猫皮一掀,整个塞进了那洞口,顿时,黑气消散,黑猫也不见了。山坡上,什么都没剩下。
他们进入了一条长长的黑色通道。红衣女疑惑地问:“这是黄泉?”
“黄泉在前面。”黑暗中,黑猫只剩下两只黄澄澄的眼睛在空中漂浮。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红衣女左右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君稚心中不安,不禁加快了脚步,却差点撞到她。
“你干什么?”红衣女一甩袖子。
“我怕掉队。”君稚紧张道,“这里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谁叫你硬要来的。”红衣女嗤笑一声,转身走了。君稚赶紧跟上去,小声道:“姑娘,姑奶奶,你能不能拉着我啊?我真看不见。”
“那你回去啊。”
“我也想,可是门关了啊!再说,来都来了......”
红衣女瞥了他一眼,跟君稚不同,她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一想到这小子紧张兮兮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叫这家伙逞能!好话不听,非要来凑这热闹。她走得更快了,君稚忙跟着跑了几步,一把抓住她胳膊。
“姑奶奶姑奶奶,你就行行好吧,好歹我刚刚也算帮了你,我就拉着袖子......”
“行吧。”红衣女朝前面问,“阎罗老头,还要走多久啊?”
“就在前面。”
三人又走了一阵。这地方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红衣女伸手往旁边一碰,就像陷进了一团雾中,可手又穿不过去。她有些烦躁,叫道:“黄泉真在这?阎罗,你该没骗我们吧?”
“就在这。”黑猫不耐烦地说,“你耐心些,就你最吵。”
“姑奶奶这叫性子活泼!”
“什么姑奶奶,你才几岁?”阎罗不爽道,“等会你见到的人可比你年纪大多了!”
君稚惊讶地问:“黄泉里面还有人?”
“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可以来这。”
“是谁啊?”
“孟婆。”
“孟婆!”君稚大惊,“是是那个做孟婆汤的孟婆吗?真的有孟婆?她在黄泉?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嘿,”红衣女立刻说,“看吧,比我吵的人出现了。”
“就是那个孟婆。”阎罗也有些不耐烦了。
“除了她还有别人吗?”红衣女问。
阎罗说:“你以为这里是谁都可以来的地方吗?与你们以前听说的不同,黄泉不在酆都,不在人间,不在任何时间之中,也不在任何空间之中,它是超脱往世现世来世的独特存在,只有我和孟婆能够到达。或者说,只有阎罗和孟婆可以到达。”
“这么神秘?”红衣女好奇道,“孟婆长什么样?”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黑猫向前跨了一步,当剩下三人也跨过那一条线时,瞬间,哗啦啦的水声涌来,潮湿的气息扑上脸颊,就像一堵湿淋淋的墙。空间里有了微弱的亮光,他们正站在一个溶洞里。洞中有一条一丈宽的河,一个头缠黑巾的老妇端坐在岸边的竹筏上,青灰的手抓着一支竹竿。
她抬头,金色的竖瞳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君稚吓了一跳,把红衣女抓得更紧了。红衣女好奇地望着她:“你就是孟婆?”
“上来吧。”孟婆说,“老身带你们去黄泉。”
“这话听着太不吉利了。”君稚嘀嘀咕咕道。红衣女嘲笑道:“我就说你不该来。”阎罗和玉无忧已经上了筏子,红衣女大步走了上去,君稚也被她拽上去了。
孟婆拿竹竿轻轻一拨岸边,竹筏便开始飘动。幽幽的水声在流淌,一种静寂但悠远的感觉传来。君稚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天地,另一个世界。
最初的胆怯过后,他开始大着胆子打量四周。洞穴上方倒挂着许多奇奇怪怪、表面滑腻腻的石头,河流两边也都是这样的石头,有的甚至高达洞顶。这景象诡异又奇妙,忽然,红衣女叫道:“河水的颜色变了。”
河水的颜色变绿了。君稚忽然感到有点冷,与此同时,红衣女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掬起河水洗了把脸。她脸上的伤口迅速痊愈,短短数息间,那张脸又光洁如初。红衣女兴奋地喊道:“到了,到了!是黄泉!”
竹筏驶过一个洞口,世界骤然光亮,原来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洞穴。
刷拉拉的水声在四周响起,好像有人躲在洞壁后欢快地歌唱,洞穴上空镶嵌着夜明珠、贝壳、宝石,彼此光辉交映,宛如灿烂的银河。在这星空般的洞顶之下,是一片漂浮的金黄色的纸灯。竹筏在这些纸灯中穿行,就好像在一片金色的光海中徜徉。三人看着这奇异的景象,都惊呆了。
“这,这......”君稚激动地坐直了身子,“这就是黄泉?这么漂亮?”
“漂亮吗?”孟婆说,“这是我丈夫死去的地方。”
君稚一悚,刚挺直的背又软了。
“他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连尸体都没有。魔气将他完全吞噬了。”孟婆望着灿烂的灯海中说,“我只抢到了他的一片元神,用今天的说法,那叫神格。不过,羽化岛上的神仙可没有元神,他们最多有元婴,当然,这都是十枢还在时的说法了。”
君稚虽然什么都没听懂,还是说:“您节哀。”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连河流都会死去,连山川都会湮灭,又何必悲哀,都是宿命。”孟婆又拨了一下竹竿,竹筏停下了。
“我能跳进去吗?”红衣女直盯着纸灯下的河水,兴奋道,“这里太棒了。全都是阴气!”
“可以。”孟婆说。
红衣女立刻跳了进去。玉无忧问阎罗:“这就是你说的能让我变强的地方?”
“不错,你也下去吧。”阎罗说,“这比吃鬼魂可快多了。”
玉无忧身子一歪,整个倒进了河水里,就像睡了进去似的。孟婆说:“那孩子已经没有了生望。他了却执念后,恐怕就会死去。但在执念了却前,他会变得无比强大。”
君稚听得云里雾里,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问自己想知道的事。
“那个......”他干笑着,忐忑地问,“两位大人,你们是不是知道老秦和那个道士的事啊?就是,他出生时有个道士救了他,老秦一直在找他......”
“知道。”孟婆说。
“那他在哪儿啊?”
就在这瞬间,红衣女猛地从水中钻出,跳到竹筏上,揪住阎罗大吼:“大人怎么会在这!”
玉无忧也从水里钻了出来,他攀在竹筏边,有些惊异地说:“水里有死人。”
君稚吓得站了起来:“什么?”
孟婆也站了起来。金灿灿的纸灯散开,钻入水底,变成了一条条发光的金色小鱼,红衣女松开阎罗,站在竹筏边朝下望去,那些小鱼就像火焰般在水中静静燃烧,一点点照亮了黑绿色的水底。一团飘动的白发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就像夜空中漫天泼洒的月光。
接着,君稚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闭着双眼,神态安详,看起来就像睡着了。看到这男人的瞬间,他立刻想起了在长寿殿上空看到的那个挥剑的身影。
“这,这就是......”他震惊地说。
“这就是道长!”红衣女的眼泪成串掉落,她跪在竹筏上,伤心欲绝地哭号道,“他死了!他怎么能死了!他是神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