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样顽固!”阎罗跳脚大骂,“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去找它?你上哪儿去找它!”
“去羽化岛。”
“什么?”
“水照月。”孟琅说,“月华仙子能找到他。”
阎罗久久地盯着他,半晌,他吐出两个字。
“疯子。”
“我是疯了。”孟琅说,“我已什么都不顾了。阎罗,帮我去请月华上仙吧,我会在羽化岛边上躲好......”
“你会死!羽化岛上的人现在恨不得把你撕成碎片!”
“月华仙子不会轻易杀我,她是个讲理的人,断不会如此冲动,再说找到阿块对羽化岛也有好处!只要月华仙子愿意帮我我就能找到他!我不会再放走他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他在那等着宏元来......”
“放屁!”阎罗红着眼吼道,“你还是会死!不是被那青煞杀死,就是被那帮神仙杀死!”
“死又如何!”孟琅霍然站起,对阎罗吼道,“我早该死了!从我跳下斫雪剑的那一刻我就死了!是阿块把我救回来的,是他把我救回来的!”
“......你什么意思?”阎罗愣住了,盯着他,问,“什么跳下斫雪剑?什么意思?”
孟琅用力揉了把脸,他脑袋晕乎乎的,烫的厉害,好像有许多小人在里头跳舞。他太激动了,他失言了。可是,他现在为什么还要保持冷静?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还有吗!
“你说话。”阎罗走到他面前,瞪着他,“说啊!孟琅,你干什么了?你干什么了!从斫雪剑上跳下去?你怎么不从穹庐峰上跳下去——你到底干什么了!”
“就是那样。”孟琅说,“我不想活了。”
他不想再掩饰了。随他吧,一切都无所谓了,孟琅想,无所谓了。
阎罗如遭雷劈。好一会,他才问:“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记性好,五百年前的事我忘不了,所以就那样了。现在我倒是想活了......”孟琅悲惨地笑了一声,“可阿块又要死了。不,没准他已经死了。可不见他最后一面我不能甘心,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阎罗,你不帮我我也会去羽化岛,我能易容......”
“你能易什么容。”阎罗心烦意乱地说,“干!真邪了门!”
他又在屋里反反复复地踅着步子,时不时瞥一眼孟琅。他那老友好像已经冷静下来了,可阎罗知道那是因为他决心已定。他劝不住他了,怎么都劝不住。
“啊啊啊!”他崩溃地抓了把头发,骂道,“真见鬼!难怪他们说因果不能随便欠,老子一开始就不该喊你去帮忙,那样你也不会遇上那该死的青煞......孟琅,你怎么能叫我亲手送你去死啊!”
“难道这样活着就比死好些?”孟琅问,“鬼有枉死,人就没有枉活吗?”
“尽说疯话。”阎罗又在屋里兜起了圈子。他走得越来越快,心里也挣扎得越来越激烈,最终,他猛地停住,像一尊石像似的定在那儿,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孟琅。他眼里有多少痛惜,多少不舍!
“我以后不会再帮你了。”终于,阎罗开口了,“这是最后一次。”
孟琅一愣,眼中骤然焕发出光彩。那光彩深深刺痛了阎罗的眼。
“谢谢。”
“别。我可不知道你要找月华仙子干什么,我也没去过羽化岛,我甚至连穹庐峰都没来过。”阎罗转过身,说,“走吧。”
羽化岛上,众仙择定日期,说定一起商讨追捕青煞之事。这件事本该通知归一,就算羽化岛上的人不愿意,百川和月华也应该坚持原则,可是,几天前的一件事,让百川对归一产生了顾忌,又或者说,让他对孟琅产生了顾忌。
几天前,他再次搜那女鬼魂魄时,突然在她魂中看见了黑山君。的确是黑山君!看样子,她似乎是在跟踪他。那女鬼的魂魄已经支离破碎,百川本想看个究竟,可那画面一闪而逝,很快便消失了。
百川心中大怖。黑山君体内的红煞之气一直是搁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一直认为黑山君没在北杈子山附近碰到红煞,可如今他却在这红煞的记忆里看见了他!黑山君说他被一个女红煞蒙骗,放走了她,难道他放走的就是她?既然如此,他见到这红煞时为何毫无反应?
百川立刻去问黑山君,后者却说,他不认识这红煞。百川大怒,厉声道:“我分明在那红煞魂魄中看见了你!”
“弟子确实未曾见过她!”黑山君又委屈又冤枉,他在百川面前一向逆来顺受,今天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吵大叫,最后竟闹到了月华仙子那里。流星子听了,马上说:“这女鬼能变脸,黑山君见到她时兴许她不长这样!不如把那女鬼提来,看看她认不认得黑山君?”
四人就一起去了关押千面的地方,岂料千面因为搜魂,已经神志不清,说是白痴也不为过。她非但认不出黑山君,甚至连流星子都认不出了。黑山君大感冤枉,叫道:“我明明已告诉师傅事情,师傅缘何又来逼问我?师傅发这么大通火,究竟为了什么?”
百川颇感尴尬,勉强搪塞过去,心中十分混乱。月华让流星子带走黑山君,忙问百川:“你今天为何这样对待黑山君?难道出了什么事?”
百川便将在那红煞记忆中看见黑山君的事说了,月华大惊,道:“黑山君怎会见过那红煞?莫非他告诉你的都是真的?”
“也可能他跟那红煞本就是一伙!”百川心烦意乱地叫道,“如今这事,我真是看不明白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搜那红煞的魂,如今她简直成了个傻子,什么都问不出了!”
“你莫着急,黑山君这事且放一放,如今要紧的是明天的大会。活下来的八成是北杈子山那只青煞,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和景懿君。”
“我如何能不着急!我徒弟到底有没有嫌疑?他跟景懿君到底谁在撒谎?”百川痛苦地说,“我从未判过如此难判的案子!”
月华权衡再三,说:“就算黑山君真跟亡人山那只青煞有勾结,它也已经死了。鬼蜮是不会骗人的,有新的鬼蜮诞生,就有旧的青煞死亡。只要我们盯着黑山君,他就算要做些什么,也做不成的。”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百川心情沉重道,“唯有尽快抓住那青煞,杀了它!”
话虽如此,他回去时却不得不面对黑山君。后者思量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悟透师傅是在猜忌自己。他声泪俱下地质问百川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是否就因为他是妖兽便不如景懿君可信?他分明亲眼看见孟琅保护那青煞,他身上至今都还有那青煞留下的伤疤!
种种问题,令百川窘迫异常。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向徒弟道歉,可他心中却越发迷茫。他原本十分坚信的一些东西,此刻也开始动摇。黑山君和孟琅所执都是一面之词,可现在他在那红煞记忆中看见了她跟踪黑山君!他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吗?
是以,他没有通知归一这次大会,可谁曾想到,归一却不请自来了。
归一的到来给会议热烈的气氛泼了盆冷水,有他在,众人老觉得束手束脚。幸好这家伙没捣乱,大伙最后商定由百川、月华、宏元、沧灵四人带队,从万年郡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搜寻,一旦其中一队发现青煞踪迹,就立即通知另外三堆,合伙围剿。
其中,归一要求加入宏元那一队。他说他要“弄清那逆徒究竟死没死”,因此必须参与追捕。如果他徒弟死了,那他自然要为他报仇,如果他徒弟没死,那他除了诛杀青煞外,还要把那逆徒抓回来问罪。不管怎样孟琅犯了错,他轻信他的话也犯了错。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姑息这个弟子了。
归一态度的突然转变令众人十分惊讶,也让众人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无论如何,归一上仙肯帮忙总是好些。出人意料地,宏元提议归一加入沧灵夫人那队,但归一一句“你不乐意?”就把他堵了回去。谁会不乐意让一位上仙加入自己的队伍呢!归一话说的如此直白,宏元怎还好推脱?
月华和百川对归一的变化十分不解,他们深知归一的秉性,也明白孟琅的“叛逃”另有实情,可归一看起来态度坚决,就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会议一结束,他就找上了月华、百川,把孟琅告诉他的事全倒了出来。
这些话简直如惊涛骇浪,百川和月华大惊。月华急声道:“这是景懿君说的?他还活着?还来找你了?他现在在哪儿?这,这,这太可怕了......威灵还活着?却又消散了?天哪,天哪......”
百川沉着脸,片刻,他问:“他说威灵真君消散了?”
“不错。”
“谁知道威灵真君是否真的消散了?”
归一不快道:“难道你觉得他在撒谎?”
“我只是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你相信他的话?为什么?他有什么证据吗?”
归一说:“因为他说出了万象鼎,他没去过亡人山,这只可能是威灵告诉他的。”
百川皱眉道:“这件事在羽化岛都传遍了,他完全可以从其他什么途径听到。他一个人来见你的?那青煞呢?他知道那家伙在哪,是不是?”
“他不知道。”归一恼火地说,“难道宏元的事不更重要?要他真是一千年前那只青煞,事情可就严重了!”
月华疑虑地问:“可鬼如何能成仙?而且宏元还是天灵根。”
“这正是我要跟他一队的理由。如果我们找到了那青煞,我就会带宏元过去,要他是青煞,自然会露馅。”
“要他不是呢?”百川厉声道,“你这就是谋杀!”
“要他不是,我会全力护他周全,哪怕我死!”归一决然道。
这斩钉截铁的话语令大堂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百川瞪着归一,许久,他说:“你现在能为自己的徒弟做到这份上,当初又怎能狠下心抛妻弃子?你知道晴雪死得有多惨吗?你知道阿英阿华差点饿死吗!”
“晴雪是晴雪,我徒弟是我徒弟。”归一冷漠地说,“晴雪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你我伤逝又有何用?”
“你怎能这般无情!”百川愤然起身,怒斥道,“就凭你徒弟的一面之词,就断定宏元是鬼!没有任何证据,就要置宏元于险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宏元不是你我将如何自处?我不能冒这样的险,不能!”言罢,他怫然而去。归一骂道:“倔驴!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证据!”
月华劝道:“退一步说,百川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归一不乐道:“你是说青石在撒谎?那他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有什么好处?”
“这......”月华的确百思不得其解。她叹息道:“可天灵根怎么会是青煞?你知道天灵根有多挑剔,它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鬼身上!我也想相信景懿君,可天灵根是青煞,这简直就跟六月飞雪一般荒谬!归一,你再好好想一想,切勿贸然行动,景懿君现在在羽化岛上的处境很不好,要是大家知道他还活着就糟了。”
“还不都是百川出的馊主意。”归一怨恨道,“他还有脸吼我?也不看看我跟我徒弟给他背了多大锅!”
月华苦劝:“百川那样做也是为了稳住人心,毕竟大家都对青煞避之不及,恨之入骨。”
归一冷哼道:“一群墙头草,要放在十枢,他们连外姓弟子的杂役都当不上。”
“你莫要这般诋毁大家,要是十枢还在,你我皆是无名之辈。”月华苦涩道,“如今的青煞,哪里抵得上当年魔尊的十分之一。要是剑仙大人没走就好了,当初诸长老还在时,真不该那样对他,以至于寒了人的心......”
归一冷冷道:“不可能回来的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谈了。算了,我本也不指望你们马上就相信,只是你们最好还是提防点宏元。别忘了,他今天还想把我撵到沧灵夫人的队伍里去。月华上仙不觉得这很可疑吗?换作寻常人,该巴不得老夫跟他们一队。”
“但宏元说得没错,沧灵夫人那队确实比他们实力单薄些。从明面上说,他希望你去那边的确无可厚非。”
“他还挺会找借口。”归一冷哼一声,“反正我会盯紧他。对了,黑山君和宏元来往密切吗?”
月华为难道:“老实说,宏元和大家的关系都不错。”
“那就是来往密切了。我那傻哥哥光顾着指责我,却忘了他自己的徒弟也不清白。”归一哀叹一声,烦心地说,“他就是跟我过不去。我说的话,他次次都要反着来,就算迫于局势不得不接受,心里也是反感的。什么冷面佛,我看他糊涂得很!月华仙子,我只能劳烦你多照看他那边了。”
月华犹豫再三,将那红煞记忆的事说了。归一瞪起眼,厉声道:“如此,黑山君岂不是更加可疑?他不想怀疑自己徒弟,就来怀疑我徒弟?”
“你知道百川并非此意!实在是景懿君说的太过惊世骇俗!”月华劝道,“归一,你再仔细想想,天灵根怎会是青煞?要是大家知道我们因景懿君的话猜忌宏元,会如何想?我们是三上仙,我们不能偏听一人之言!这件事还需要仔细调查......”
“调查?”归一烦躁道,“怎么调查?去问宏元他是不是青煞?还是把他打得现出原型?月华,有的事情无法调查,只能心断,我心里信我徒弟,就跟百川信他徒弟一样!”
他决然转身,拂袖而去,雪白的拂尘从他的臂弯飘下,恰似一头颤动的华发。月华无奈地望着归一远去,心中百味杂陈。眼下局势如此艰难复杂,归一和百川却离了心,奈何!奈何!
她长叹一声。就在这时,一只黑猫悄悄溜进了殿中。月华看见它,颇为惊异。
“哪来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