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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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孟琅听见孟瑗轻轻地喊了一声。几乎本能地,他上前扶起弟弟,同时一把将那帕子夺过塞进怀里。孟琼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孟琅把他弄进房间后叫人拿来一盆冷水,硬生生把人泼醒了。

孟琼打了个激灵,咕哝着:“谁,是谁......”

“是你哥!”孟琅看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又气又急,低声问,“你手里的帕子是谁的?”

孟琼却一下子睁开眼,直勾勾地瞪着孟琅,那神情十分奇怪。突然,他咧开嘴哈哈笑起来。孟琅焦急地问:“你在诗会上干了什么?那帕子是哪家小姐的?”

“诗会?你关心诗会干什么?跟你没、没关系!”他用力推了孟琅一下,挣扎着要爬起来。孟瑗站在一边,已经气得忍不住了。她大声叫道:“孟琼,这可不是小事!你别害人家姑娘!”

“我害谁了!”孟琼使劲瞪着眼睛望她,“你别一副姐姐的派头,你比我就、就大一炷香!”

“孟琼。”孟琅心急如焚,强耐着焦灼说,“你不能乱拿别人姑娘的东西,诗会上都是名门贵族的小姐,你拿了人贴身的帕子就是毁人名节!”

孟琼大声叫道:“你少跟我讲这些!就你知道大道理,就你厉害!我跟你一样是孟家的公子,我要真拿了哪个姑娘的东西她还应该感谢我让草鸡变凤凰了——”

“啪!”

孟瑗突然打了孟琼一巴掌,仇恨地瞪着他,骂道:“混账!”

孟琼转过头,眼神可怕地盯着她。

“孟瑗我跟你拼了!”他大叫着扑上来,孟琅赶紧去拦,他一手抓着孟琼,一手挡着孟瑗,两姐弟就隔空挠着爪子,互相对骂。

“孟琼我忍你很久了!正事正事不干,一天天到处闲晃!”

“你敢打我!你个泼妇!泼妇泼妇泼妇!”

“还喝酒,耍酒疯!你几岁啦?啊?”

“你管我喝不喝酒!泼妇!”

“我就知道你要出乱子!你迟早要出乱子!你还不如随便找个女人娶了!”

孟琼跳脚大骂:“你懂什么!要是你帮我,要是你帮我!”

“别吵了!”孟琅用力把两人推开,气喘吁吁地掏出帕子扔到孟琼脚前,厉声问,“这到底是谁的!”

孟琼疑惑地看着那帕子,眼神好一会都没有对焦,猛乍间,他脸白了,就像突然褪色似的。

“赶紧说啊,要是有门第的小姐,干脆就把婚事定了。”孟瑗赌气地说,“我倒要看看,是哪只草鸡有幸攀上了你这只凤凰!”

孟琼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怨毒。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他冷笑一声,“你放心,这帕子的主人我不会辜负的,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耻。但孟瑗你的算盘,我也不会让它得逞!”他抄起帕子冲出去,孟瑗对着他背影骂:“疯子!”

她没追上去,孟琅却追上去了,但孟琼跑得很快,尽管他跟个大风筝似的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瞬就要摔个四脚朝天。幸好,孟琅终于赶在徐灵郡主院子前把孟琼抓住了。

“放开!”孟琼猛烈挣扎着,扯着嗓子冲院子里大叫,“娘!我有事要说!娘!”

“你别说!”孟琅捂他嘴,焦急地说,“爹娘今天都烦心得很,你别再烦他们了!”

孟琼直接咬了他一口,不要命地朝院子里喊。徐灵郡主急急忙忙出来,一见二人这样,立即柳眉倒竖,训斥道:“你们在干什么?成何体统!都给我进来!”

谁想到,孟琼一进院子就跪下了。徐灵郡主吓了一跳,反不生气了。

“你怎么了?”她有点惊慌地问。

孟琼掏出那帕子,放在地上,直挺挺地说:“娘,我做了对不起人闺女的事,我请您现在就派人去岳家提亲。”

孟琅惊骇地问:“那帕子是岳小姐的?”

“什么帕子......”徐灵郡主忽然反应过来了,声音颤抖地问,“诗会?你干什么了?”

孟琼梗着脖子不说话。他猜母亲会生气,但以她的性子不会发太大的火,顶多骂两句就过去了。他跟岳遥碧年纪相当,门第也相当,这门婚事虽然开始得名不正,但最终没什么好指摘的。他没想到,母亲竟然一下子踹倒了他。

“你、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事情来?”徐灵郡主气得心发疼,“你知不知道你给你爹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孟琼被踹懵了。他趴在地上,听孟琅苦劝他娘,忽然他一下子跳起来,把那帕子扔在他们面前,吼道:“总之事情就这样了!这帕子我拿了,还不回去了!反正我得结婚,我得结婚!”他气冲冲地跑开了,没人看见他眼里的泪。

这阵动静终于把孟诚吵醒了,他来到徐灵郡主院中,问:“怎么了?孟琅,发生什么事了?”

孟琅惴惴不安地将刚刚的事讲了一遍。徐灵郡主说:“我马上叫人把那帕子烧掉,这件事就当不存在。我要赶紧给这混小子找个女子——”

“你先别着急。”孟诚沉思片刻,镇定地说,“孟琅,你先出去吧。”

孟琅狐疑地望着父亲,却不敢多问。他出去后,一个仆人匆匆跑过来,小声央求:“二少爷,你快去看看大少爷吧。”

“大哥怎么了?”

“一直在砸门,那声响太吓人了。二少爷你行行好,劝劝他,这样砸下去怎么得了啊。”

孟琅又去了大哥的院子。隔老远他就听到一下一下的砸门声,每一声都像一道惊雷,震得抵门的柜子瑟瑟发抖。几个仆人畏惧地站在门外,不住劝孟璋别砸了。一见到孟琅,他们纷纷像看到救星似的把恳切的眼光投过来。孟琅快步上前,隔着门对孟璋大声地说:“哥哥,别砸了,门外有柜子抵着,你砸不开的。”

又一声巨响,像直冲孟琅脸上来了一拳。

“哥,你要再砸下去,堵门的没准就不是柜子了。你还是好好歇息,省点力气吧。”

“滚!”门后传来了一声有力的咆哮。孟琅见状,觉得孟璋现下或许听不进他讲的话,就让那些吓得不轻的仆人去院门口守着,无论孟璋怎么砸,权当做没听见就是。他自己在院子里站了会,默默地听着那愤怒而无力的砸门声,片刻后,他离开了。

这时天已经很黑了,往常这个时候孟家人都睡了,可现在他们几乎都醒着。孟琅坐在床上,盯着静静燃烧的油灯,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感到非常疲惫。孟琼却以一种得意非常的心情走进了孟瑗的院子——他在自己的屋子里没看见她。他的酒还没醒,否则他是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举措的。

他没敲门,大踏步地走进去。孟瑗抓起桌上的线盒扔过去,骂道:“滚!”

“你这臭脾气!小心以后没人娶!”

孟瑗压根没看他一眼,继续绣着花,把针恶狠狠地扎进去,又很快地抽出来。她心情烦躁时,就喜欢这样消磨时间。

孟琼很讨厌她无视自己,就斜靠在门上嘲讽地说:“姐,你跟岳小姐关系那么好,认不出她的帕子吗?”

他说完竟然没有跑,而是在那笑嘻嘻地看着孟瑗。他真的喝了太多酒了。孟瑗绣花的手顿住了,她定定地看着布上的喜鹊,突然把绣框一扔,像只老虎似的扑过来。

“你这疯子,你知道遥碧根本不喜欢你!”她边叫边拿手使劲抓孟琼,眼睛里燃烧着恨意。孟琼怒叫道:“那又怎样,反正我要娶她!”

“你这是害她!”

“那你呢!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却跟她说我不适合她!”孟琼一把推开孟瑗,后者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孟琼心里有些怕,可还是大声地吼道,“你自己结不成婚凭什么害我!你撮合她跟二哥就是想快点把自己嫁出去!你这没良心的家伙!”

他吼完就跑了。孟瑗在他身后哭吼着:“孟琼,你太卑鄙了,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

他们争吵的时候,孟诚正在和徐灵郡主商量如何处理那条帕子。孟诚起初虽很气愤,但他马上想到这或许不失为一个良机。他打算烧掉那帕子,但在烧掉它之前他要去岳家提亲,这桩婚事将堵住孟璋的嘴,无论如何,他不能检举他弟弟的亲家!同时,这桩婚事还能加强他们和岳家的联系。

孟诚不禁庆幸自己没有早早让儿子成家,因为他知道朝中有几位大臣必定会坚决反对削封,可要是他们成了他的亲家,那可就不好拆他的台了。

徐灵郡主听丈夫说完,顿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既能保全两家的颜面,又利于孟诚的活动。她松了口气,埋怨地说:“三小子也该收收心了,只是做弟弟的先成婚,总说不过去。你得赶紧把大小子和二小子的媳妇找好。”

“我已经有了几个人选。”孟璋将那几位大臣的名字一一摆出来,徐灵郡主点头道:“至少门第不差。这两天我再打听打听,尤其是大小子,我一定得把他的婚事办了。”

心中的两块大石落地,徐灵郡主松了口气。实际上,如果不是孟诚回来时表现的那么紧张严肃,她压根不会觉得削封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她相信孟诚的能力。突然间,她恢复了食欲,让仆人做些小菜端来。孟诚也觉得有些饿,乐于就着菜小酌几杯。

此时,看守孟璋的那些仆人正在大啖酒肉。这本来是二少爷给大少爷送的,可惜大少爷不吃,二少爷就把这些好酒好肉都送给他们了。

“二少爷人真好。”这些仆人们一边欢快地吃着,一边赞叹地说,“所有少爷小姐里他对咱们是最和善的。”

这些人虽然是孟府的仆人,但平时他们压根吃不到这样精心烹调的肉,也喝不到这样香这样烈的酒,他们吃饱喝足后没一会就困了。夜越来越黑,院子里的砸门声也渐渐小了,这些守门的人脑袋一点一点,慢慢地从门上滑下去,睡着了。

但孟琅没有睡。他看着屋里的漏壶,当沙子全部落下时,他知道亥时已过。

他将门敞开一条缝,偷偷地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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