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岭,一处山脉中,顾婉余和诗情在这里已经待了五日了,两人着实有点狼狈,顾婉余也不复往日的漫不经心,二人坐在地上,四周被清理出一块空地,中间燃着篝火。
诗情低声问:
“姑娘,你说晴娘会让人来救我们么?”
顾婉余垂眸,她给的回答很果断:“不会。”
她和晴娘共事十余年,当然了解晴娘是什么样的人,晴娘会心疼怜惜她们,但在关键时刻,她最是懂得该如何取舍。
诗情没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顾婉余折了枯枝扔进篝火中,她轻描淡写道:“任务没有完成,我不会离开的。”
她的任务和十鸢自始至终都是不同。
十鸢是要偷取城防图,她却是要暗杀胥铭泽,为了这个目的,她甚至做好一直潜伏在宋翎泉后院的准备——宋翎泉总是要回长安述职的,那时便是她的机会。
诗情呼出一口气,她低声道:“我会和姑娘一起的。”
她和顾婉余以及十鸢都是不同,她是被顾婉余亲自从难民营带回来的人,诗情对春琼楼或许没有那么忠心,
但她会永远地站在顾婉余身后。
顾婉余沉默下来。
她转头朝山脉下看去,她没有和诗情说的是,晴娘不会来救她们,但有人一定会来。
就如同从前许多次一样,他从不会放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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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临城,十鸢已经观察牢狱两日了,她听得懂那日程运的言下之意,心底忍不住地泛起厌恶。
但十鸢没有冲动行事。
顾姐姐的消息是戚十堰刻意放出来,目的就是引她前去,那么谁能保证被困在牢狱的这些同僚不是另一个陷阱?
观察两日后,结果也的确如她所想。
牢狱看似看管寻常,但时不时就有巡逻士兵从旁边经过,只要牢狱有丁点不对的动静,他们很快就能包围住这里。
十鸢轻微皱眉,悄无声息地退到暂住的客栈中。
她需要有人替她将这些士兵引走。
十鸢有点后悔没等周时誉一起行动了,别的不说,至少周时誉那群人的身手是当真不错。
再后悔也没用,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周时誉在何处。
不等十鸢郁闷,房间内出现的人,让她陡然一惊,浑身戒备地站在窗户处,她错愕地看向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榻上的女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榻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从青山城出来的虞听晚,她勾着腿,轻松地挑眉:“你能夜袭我的府邸,难道我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十鸢呃声。
她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她见虞听晚时明明有刻意遮掩身份,虞听晚怎么会知道她是谁?
遂顿,十鸢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她心底立刻有了答案,除了江见朷,还能是谁。
见虞听晚的态度,隐约意识到虞听晚对她没有恶意,十鸢不解,她放下些许戒备,但依旧谨慎地问:
“虞城主千里迢迢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虞听晚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她眯着眼眸道:“姑娘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还欠着我的银子呢。”
“怎么,姑娘想赖债不成?”
十鸢想起被她烧毁的院落,微微有些心虚,但她也的确没有想赖债,她没有靠近虞听晚:“多少银子?”
虞听晚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两。”
不等十鸢松了口气,就听虞听晚继续道:“金子。”
十鸢不由得陷入沉默。
青山城的院落难道是镶了金子么?
但究竟是她理亏在先,十鸢没有和她讨价还价,带回江见朷也属于晴娘给她下的任务,所以,她也是能拿到钱的,和之前剩下的银钱一起,她还是还得起这笔账的。
再说,她的衣食住行都有春琼楼和公子打点,根本也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见她这么容易地接受了这个数字,倒是虞听晚微微睁大了双眼,她心底些许郁闷,到底是繁华之地,听见一千两金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十鸢低声道:
“等我救过人,会亲自把银票送到青山城。”
救人?
虞听晚仔细打量了一番女子,她的易容本领真的不到家,至少虞听晚细看之下就能看得出她脸上是做了伪装,所以,她不宜以真面目见人?
虞听晚不介意帮她一把,让人欠下人情,日后,她提出要求时,十鸢才不好拒绝么。
虞听晚毫不客气道:“所以,你一脸烦闷,是救人一事上遇到了麻烦?”
十鸢一言不发地望回去。
虞听晚心底嫌弃她是个闷葫芦,又竖起一根手指:
“我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你想救人,我能帮你。”
十鸢双眸微微一亮,如果虞听晚能替她引开巡逻的士兵,她救人一事就要简单得多了,她没有犹豫:“代价。”
“一千两。”虞听晚弯眸笑,“不过这次是银子。”
十鸢有些迟疑。
虞听晚是一城之主,真的这么差钱么?
她心底存了点疑惑,虞听晚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十鸢看了虞听晚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片刻,十鸢低低地应下:“谢谢。”
虞听晚眼中闪过一点暗色。
救人一事,宜早不宜迟,二人刚商量好,便决定当晚行动。
十鸢埋伏在监牢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城主府冒起浓烟,火光四起,十鸢猜到这是谁的动作,她不禁眨了眨眼。
她有些迟疑地想,应当不是她教坏了虞听晚吧?
眼见四周巡逻的士兵都往城主府快速赶去,十鸢也没有时间在胡思乱想,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夜色浓郁,恰好掩住了她的动作。
看守监狱的都不过是普通之人。
十鸢没有下死手,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觉得后颈一疼,直接昏迷过去,等终于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时,声音还未发出,暗器就到了眼前,瞬间整个人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暗器有松麻散,足够这些人安静一晚上。
十鸢很快找到被关押的同僚,她们在牢狱中过于显眼,纵是一身白色囚服,但她们各个姿容出众,腰肢纤细,仿佛弱柳扶风,却也格外坚韧,一听见动静,她们就立刻惊醒,谨慎地望向外间。
十鸢和她们不相熟,彼此也没有交谈,她找到钥匙,将牢房的门打开,她虽是一身暗色劲装,但一眼就认得出她是位女子。
渠临城据点的人隐约猜到她的身份,所以在听见她低声说“外间士兵都被引开了,快走”时,没有一个人犹豫,都迅速地出了牢房,有人问十鸢的名讳,十鸢也没有回答。
直到最后一个人迈出牢房时,十鸢看得出她是领头之人,十鸢塞给她一叠银票:
“此去往西,可到幽州城。”
付清抿唇,她低声:“谢谢。”
她没有推辞,她们一群人,如果没有银钱,或许根本走不出渠临城。
付清眼中情绪有些复杂,她比底下人知道得更多,像她们这种细作,一旦身份暴露和等死也没有区别。
不应该有人来救她们的。
但偏偏有人来了。
付清深深地看了十鸢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样子记住,她低声道:“我欠你一条命。”
十鸢些许讶然,她没有想到付清会怎么说。
在出了监狱后,十鸢没有再和她们同行,人已经救出来了,她还需要去找顾姐姐,不可能护送她们到幽州城的,只要她们出了渠临城,会有人接应她们的。
城主府处,虞听晚估摸着时间,觉得十鸢那里也该差不多了,也立刻带人撤离。
程运眼见这群人说走就走,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骤然难看:
“快去牢房!”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看守监狱的十名狱卒全部躺在地上,而关押付清等人的牢房大门敞开。
程运皱眉看着这一幕,他立刻道:
“快!给戚将军传信!”
十鸢和虞听晚重新汇合,虞听晚忍不住地啧啧摇头:“你每日都是这么提心吊胆的?”
十鸢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
“不是。”
只偶尔罢了。
虞听晚不信,她仿佛凑热闹一样道:“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十鸢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打算将她牵扯进来,她低声道:
“我要虎牙岭,你不适合去。”
虞听晚当然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戚十堰驻扎在虎牙岭之下,她如果真的掺和进去,一旦身份暴露,就相当于告诉是世人,青山城已经决定好站位祁王了。
这对青山城来说,绝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虞听晚心底有些诧异,她还以为十鸢会不着痕迹地借机把她拉入祁王的阵营中呢。
虞听晚没有强求,她必须得承认,在她做任何事情之前,都是会把青山城放在第一位的。
她只是给了十鸢一个被封得严实的竹筒。
十鸢仿佛闻到了些许血腥味,她稍许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虞听晚。
她欲言又止。
不会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吧?
虞听晚眯了眯眼眸,笑着道:“那日和你交手后,我忽然发现我的血其实才是叫人闻风丧胆的利器。”
猜想落实,十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她有些呆滞在原地。
虞听晚将竹筒塞给她,毫不客气道:
“这值两千两银子,记得到时候一起送去青山城。”
十鸢沉默地握住了竹筒。
她们都很清楚这竹筒里是什么,自然也都清楚这是一件大杀器,而且,这是个双刃剑。
蛊虫可不会分人。
但这足够她平安地走出虎牙岭。
虞听晚冲她摆了摆手,她转身时,金钗在她发髻上划出一道弧线,她从不亏待自己,纵是这个时候,她依旧一身精致华服,她声音悠悠地传来:
“我在青山城等你。”
十鸢垂眸看向竹筒,许久,她轻呼出一口气。
她也不再犹豫地转身,和虞听晚背道而驰,朝着虎牙岭的方向而去。
不远处,虞听晚已经停下,松岚也出现在她身旁,低声道:
“城主,她会来么?”
虞听晚掀起眼,她脸上情绪淡淡,却是勾起一点唇角,她说:“她会来的。”
尤其在经过这一晚后,虞听晚知道,十鸢最终会去青山城的。
松岚不解。
虞听晚低声道:
“她救的是她组织的人,但只有她一人在救人。”
上位者有取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偏她又是心善,或是说她不会轻易放弃同伴。
长久以往,两者之间必然会生出隔阂。
松岚听懂了什么,她疑惑:“那为何城主不把她直接带回去?”
虞听晚勾唇,她背后的红蛇也在这一刻冒出头,蛇信发出嘶嘶声,让她唇角的幅度衬得有些凉,她轻描淡写道:
“她还不够心狠。”
这一点,从十鸢不想把她牵扯进此事中就能够看出一二来。
当权者可以仁慈,但不需要太过心软。
与此同时,戚十堰也收到了渠临城的传信,四周安静无声,营帐内只有他一人。
戚十堰握着信封,他眸色沉沉,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