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9 / 104 章 · 3,662

日色渐沉,流水入湖面,湖上画舫,岸边垂柳,和城中的一座斑驳古旧的桥形成一幅难以形容的画,十鸢安静地望着这一幕,她陡然想起了公子。

幽州城常是落雨,公子当真受得住么?

十鸢稍凝了眸色,她轻呼出一口气,只盼着周时誉能早点找到那位神医。

落日余晖将要落幕时,十鸢二人才回到了戚府,一跨入戚府,二人脚步一顿,只觉得今日戚府的气氛有些不对。

守门的小厮望着她的视线掺杂了些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

“陆姨娘,您回来了。”

十鸢意识到了什么,她立时攥住了手帕,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眸眼浓了疑惑:“府中怎么了?”

府中上下透着点兵荒马乱地凌乱和小心翼翼的谨慎,每个人望向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不安,似有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传来。

小厮呐呐地干笑了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吞吞吐吐道:

“今日府中来了一位女子,她自称姓许,在姨娘回来前,将军就得了消息回府了。”

府中没人不知道许晚辞的存在,纵使没人见过她的画像,但也清楚将军对她的一往情深和许晚辞对将军的救命之恩。

也因此,在见到许晚辞后,众人立即意识到一向不近女色的将军为什么会忽然纳入一门妾室。

十鸢的脚步彻底僵硬在原处,半晌,她姣好的脸庞陡然失色:

“姓许?”

小厮再也不敢说话,他呐呐道:“这是金玉阁给您送来的首饰,奴才还没来得及让人给您送去。”

十鸢怔怔地拎起锦盒,像是个木然的傀儡。

晴雯也担心地看向姨娘,她迟疑地劝慰:“姨娘不要胡思乱想,许姑娘三年前就去世了,怕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来冒名顶替的。”

她的话不无道理,一个早就死了三年的人,忽然死而复生地冒出来,怎么想都会让人觉得可疑。

十鸢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忽然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她入府后,从未去过前院,这是第一次,而前院的人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拦她。

前院早乱成了一团,其实也不是,戚十堰被柏叔派人传消息赶紧回来,他从未想到会在府中再见许晚辞。

她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听见动静,一点点地转过头来,四目相视,戚十堰的脚步被彻底地钉在了原处。

女子忍不住地红了眼:

“……阿堰。”

戚十堰不会认错许晚辞,这世间只有她一人会喊他阿堰。

戚十堰在这一刻不知道在想什么,脑海一片空白,许晚辞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终是红着眼扑入了他怀中。

戚十堰浑身僵硬,他只能任由许晚辞扑向他。

柏叔在看见这一幕时,不由得想起了陆姨娘,她惯来心思敏感,如果她知道许姑娘回来了,恐是又要伤心不安了吧。

他了解将军,将军越是不肯见姨娘,才越是说明问题。

陆姨娘性子柔顺,偏柔以克刚,柏叔心底清楚,总有一日水滴穿石,况且将军从不是心硬之人,府中一切都在渐入佳境。

可现在许姑娘回来了,所有事都会乱成套。

许姑娘没有死,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如果她早出现一个月,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形。

可惜没有如果。

前院内没有人说话,只有许晚辞压抑的哭声,沉默成了一片死寂。

直到外间传来侍卫为难地阻拦声:

“陆姨娘,没有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进入前院。”

这一声打破了前院的安静,所有人都听见女子的声音,她安静了许久,轻声自嘲地问:

“……是任何人都不能进,还是只有我不能进?”

戚十堰蓦然转过头,他站在门口,轻而易举地看见院前的女子,她也在朝这边看来,对视的那一刹,她一点点地红了眼,视线下移,终是白了脸。

这一刻,拦在二人中间的门槛仿佛成了天堑。

她手中拎着的锦盒啪嗒了一声落地。

她望向他的眼神像是在问——不是任何人都不许进么。

她一言不发,湿意悄无声息地从眼角落下,脸色白,唇色也白,像是看透自身处境,她终于不肯再

留下自取其辱,转身跑着离开。

戚十堰袖中的指骨微微泛白,锦盒落地声音仿佛延迟地落入他耳中。

有人松开了他,许晚辞像是被当头一棒,脑海一片空白,许久才回过神,她确认自己听见了姨娘二字。

等她回神,再转头看向院门口时,只来得及看见女子的背影。

两个容貌相似的人,在这一刻脸色都是骤白。

柏叔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只觉得世事难料,他心中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姑娘,您和将军久别重逢,情绪难耐,但时辰不早了,不若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许晚辞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望向戚十堰,许久,她艰难地扯唇一笑:

“柏叔说的是。”

许晚辞心底自嘲,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戚十堰这个闷嘴葫芦给她解释么?

但解释什么呢?

这世间男子都是三妻四妾,况且,她已经死了不是么,她死后三年,戚十堰身边有了新人,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许晚辞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没错。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怎么能甘心呢。

她和戚十堰年少相知,数年间,她不曾矜持、不曾保留地将情谊剖析给戚十堰听,终于让戚十堰对她生出不同。

别人怎么就轻而易举地能陪在他身边了?

柏叔亲自领着许晚辞离开,许晚辞和戚十堰错身而过时,终于忍不住地闭了闭眼。

府中一直有许晚辞的院落,她死前的东西都被妥善地收在了在这里,她在前院等待戚十堰的期间,柏叔早让下人打扫好了房间。

柏叔把一切安排妥当,要离开时,许晚辞叫住了他:

“柏叔,那位陆姨娘……”

她还是在意。

许晚辞想,她没有办法不在意。

柏叔停顿了一下,片刻,他把一切责任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是老奴自作主张……”

柏叔将这件事简短地和许晚辞解释了一番,许晚辞怔住,她堪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胥铭泽从不会和她提起戚十堰。

所以,她不知道戚十堰这三年来都不近女色,她也不知道戚十堰将她牌位摆在戚夫人的位置上,她更不知道,戚府中唯一的女眷也是因为她而入府。

许晚辞忽然觉得格外难过。

为她,为戚十堰,为胥铭泽,也为陆姨娘。

没人会愿意被当做替身,也没人会想要爱而不得。

*******

前院,柏叔回来的时候,看见戚十堰正站在门口,他弯腰捡起了那个锦盒。

柏叔忽然站住了。

锦盒有些松了。

戚十堰将其一捡起,锦盒自己就打开了,他也看见了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一套首饰,其中的一支红梅步摇被摔成了两段。

戚十堰看得出这支红梅步摇的精细,也想得出女子在买下步摇时的欢喜。

但现在,一切都没了。

戚十堰也不由得陷入沉默。

他站立了许久,柏叔终于看不下去:

“将军,许姑娘已经安排好了。”

戚十堰将锦盒合上,他站好,低低地应了声。

人是安排好了,但不解和疑惑的地方太多,柏叔也不由得问:“她……当真是许姑娘么?”

柏叔不觉得自己会认错人。

但一切都太诡异和不寻常了。

三年前,是将军亲自把许姑娘下葬的,甚至,他也在现场。

早亡人忽然复生,还偏偏挑在了这个时候。

他心底其实还藏着疑惑。

他今日见到的许姑娘身穿云织锦缎,这一匹缎料价值千金,非勋贵人家不可得,便是陆姨娘也是来了戚府后才穿得了这种布料。

三年时间,许姑娘行走自如,不可能是刚醒过来。

只瞧她身穿绫罗也不见一点不自在,脸有病色却养得身子不单薄,就可以知道她的处境绝非不好,没有虐待一说。

既然如此,许姑娘为何从前不现身?

只要她传出一点消息,将军绝对会拼尽全力将她带回来的。

夜色浓郁,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响声,戚十堰听见柏叔的问题,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天空许久。

柏叔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戚十堰才低哑着声道:

“既然存疑,那就开棺找答案。”

柏叔愕然,但戚十堰神色一点波动都没有,他眸色沉沉,也凝着不容置喙。

泠兮苑,十鸢没让晴雯伺候。

她不想要一直演戏,打发走晴雯后,却忍不住陷入回忆。

她想起前世许晚辞也是忽然出现在戚府。

那时,她整日窝在泠兮苑中,排除那点心底膈应,不得不说,她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她那时已经在戚府待了一年左右的时间。

依着戚十堰的性格,不会在纳她为妾后,再将她送回去,纵是吃穿不愁,彼此不碰面,他也会妥善照顾她一生。

也因此,十鸢对戚十堰其实感观格外复杂。

前世,她不想背着替身的身份,对着戚十堰和宋翎泉一等人也惯来冷淡,戚十堰或许也看得出她心底的排斥。

十鸢只记得是在许晚辞回来后的某一日,戚十堰找上了她。

她在戚府一年,和戚十堰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那是戚十堰极少的踏入泠兮苑,他在泠兮苑待了很久,久到十鸢都要生烦,他终于问她:

“你想回陆家么?”

她转头看他,半点不觉得意外。

正主回来,她这个替身自然要退位让贤。

“你要是想回陆家,从此,没有陆家女成为戚家妇一事。”

没有名声受损,她会是初嫁女,凭她容貌,再嫁一事根本不难。

他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欢戚府,不喜欢宋翎泉。

也不喜欢他。

十鸢记得那日好安静,安静到她都觉得有些压抑,她问他:“要是我不回呢?”

他望了她好久,眸色深沉,直到如今十鸢也看不懂那个眼神,她只记得他说:

“你如果留在戚府,我会护你一生荣华富贵,性命无忧。”

荣华富贵,性命无忧。

那时天下乱象群生,世人毕生追求也莫过于这八个字,想要达成这个目标何其艰难。

这世间唯独能有底气承诺于此的只有几个人,偏偏戚十堰是其中之一。

但她有自知之明,她仿佛是个小偷,借着相似的脸偷得一段安生时光,怎么可能在正主回来的情况下,碍眼地继续留下来?

她最终选择回了陆家。

戚十堰给了她两个选择,她没有告诉戚十堰,她其实也不想回陆家。

这世间早没了她归身之处。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