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回暖,十鸢在拿到出府的令牌后就在计划着出行。
她离开衢州城的目的不是要在戚府安稳度日,公子出现在衢州城一事让十鸢不禁心底生出猜测,她害怕不能及时拿到城防图。
十鸢无意识地转了转她皓腕上的银镯。
在十鸢离开春琼楼时,她手腕上的玉镯就换成银镯,不论是在陆家还是来是戚府都没有拿下来过,她往日在春琼楼总是乌发上缠着银针,但出了衢州城后,她不敢再如此,她清楚陆行云的目的,也知道她不会再自行梳妆,一旦有人伺候,再如往日行事就会容易露出破绽。
银镯是首饰,也是她顺手的利器。
雪彻底融化那一日,十鸢早早地醒来,坐在梳妆台前,她揽过一缕青丝,在细白的手指上不断缠绕着,她情绪不佳地去挑玉簪,令牌像是不慎地掉了出来。
十鸢一顿,她低眸去看那枚令牌,她忽然说:
“你去和马房的交代一声,我要出府!”
她瞪着那枚令牌,像是透过令牌瞪向别人。
晴雯捂住唇偷笑,她当然知道姨娘在哀怨什么,说到底还是在记恼那日将军对姨娘的不留情面,但到底年龄小,再大的脾气也只是生闷气。
姨娘能出府是将军亲自点的头,晴雯当然是按着姨娘的命令传了下去。
半个时辰,马房的人来传话,道是马车准备好了,在侧门处等着姨娘。
如她们这样的人家,女主子要出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晴雯让人收拾一套干净的衣裳,担心姨娘会在外面弄脏衣裳,鹤氅和暖炉都是要带着的,是麻烦了点,但也必不可少。
这样的流程,十鸢前世也经历过,她倒是坐得住,没觉得隆重。
晴雯见状,心底叹息了一声,觉得也是造孽,瞧着姨娘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忽然被送来给人当妾室,心底必然是不好受的。
她只知道姨娘出自长安城陆家,晴雯对长安城不了解,便当姨娘出身世家,而世家惯来重视脸面,姑娘家又是顶顶尊贵的,少有给人做妾室的。
所以,晴雯不会觉得十鸢能给将军做妾室是她的福分。
十鸢从游廊一路走到前院,她是走偏门,不是后门,是需要经过前院门口的,会和戚十堰撞上也是理所当然了。
戚十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十鸢见状,有点憋屈,她轻哼一声,偏过头去,也不看戚十堰,傲娇道:
“妾身是要准备出府,可不是特意来找您的,爷不会反悔不让妾身出府了吧?”
她故意不看戚十堰,摆明了在闹小性子,但戚十堰不会哄她,也根本不在意,冷沉道:“宵禁前回来。”
幽州城有宵禁,宵禁时是不许有行人再出现在街道上的。
见他根本不在意她,十鸢抿了抿唇,她傲娇都仿佛没了劲头,
闷声道:
“知道了。”
她来府中其实很守规矩,第一日戚十堰让她不要妄想,她就不曾主动往戚十堰跟前凑过一次,再是闹性子,对戚十堰也是敬称,只是略有点阴阳怪气,但现在,她看都不看戚十堰一眼,越过戚十堰直接走在了前面,拎着裙摆走得很快。
四周一静,众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愕然。
莫说这戚府了,就是这整个幽州城,都没有一个人敢走在戚十堰前头。
戚十堰抬头望了十鸢背影一眼,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拦住人,像是情绪根本没有掀起波澜。
柏叔瞥了他一眼,心底也有点摸不清将军是什么意思。
单纯地因许姑娘将陆姨娘留下来么?
但除了不许陆姨娘在他面前晃悠,陆姨娘便是没规矩或者是冒犯之处,将军也都不在意。
侧门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
十鸢站在门前,她借着晴雯的力道站直了身子,微微喘着气,像是那短暂的一条路累到了她,格外的弱不禁风,她拢了拢鹤氅,眉眼恹恹地耷拉下来,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晴雯坐在车辕上,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姨娘心不在焉地垂着头,晴雯叹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劝,只好问:
“姨娘要去什么地方?”
十鸢仓促回神,她埋头擦了把脸,低闷着声:“我要去听戏。”
她双手捧着暖婆子,鹤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小脸藏在帷帽的狐绒中,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乖顺小巧,耷拉着眸眼,活脱脱是个小可怜的模样,惹人心中生怜。
晴雯看得心底发软,她知道姨娘应该是想自己安静会儿,她没打扰姨娘,放下了提花帘,对着马夫道:
“去梨园。”
这幽州城和衢州城离得不远,有一些风俗也是相同,幽州城的戏班子不少,梨园也是其中一处,出了甚多的名角,许多高门府邸举办宴会都会请梨园的戏班子去唱戏。
马车标着戚府的记号,整个幽州城没有人会不长眼地拦路,一路顺畅地抵达了梨园,从城东到城南,也才耗费了不到一个时辰。
梨园是一座类似庄园的存在,门口有人迎客,往里走,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唱戏的地方就在这里。
梨园门口皆是马车,热闹得不行,伙计在外低头哈腰地迎客,能有来梨园听戏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不管梨园的管事会这么隆重地接待。
十鸢才下马车,就有个人立时迎了上来,在马车上的戚字上着重看了眼,态度肉眼可见地热情恭敬:
“夫人,快快里面请!”
她梳着妇人髻,被一根玉簪挽住,松松散散地垂在背后,这样的发髻叫她眉眼再是青涩,也透着一股少妇的风情余媚,所以伙计才会喊她夫人。
不止是梨园的伙计,但凡是注意到了戚府马车的人,视线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只是极其注意分寸,打量得十分隐晦。
十鸢不着痕迹地扫了四周一眼。
她会来选择看戏的理由很简单,她出府就是找事的。
看戏的地方很多,但戚府的人只会把她送到最好的一处,而她记得宋翎泉颇为喜欢看戏,时不时地就要来上一遭,她前世也曾被戚十堰带着来过一次。
她就是奔着宋翎泉来的。
其次,她到了戚府一事,晴娘必然已经得了消息,肯定会派人盯着戚府,等着她的信号。
她一出府,该和她接头的人也会留意这一点,她在出门时就在银镯中藏了纸条,以防不能交流的情况下还能有其余手段将消息传出去,梨园人多眼杂,纵是她和别人有了接触,也不会引人瞩目。
十鸢注意到了四周的视线,她轻微地蹙了蹙眉,似是不适,在伙计问她是要二楼雅间还是一楼大堂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道:
“二楼雅间。”
十鸢绷着脸,被晴雯扶着走进了木楼。
二楼有人正低头往下看,他脸色有点黑,身边有女子轻慢地拖长声音道:“怎么,是什么人叫爷这么目不转睛?”
如果十鸢在这里,只怕会当场愣在原地,谁叫她对这道声音格外熟悉。
宋翎泉听着女子意味不明的话,他勾住人的腰,往怀中带了带,脸上没有笑,但仍是挑了挑眉:
“你这话,真是叫我也听不出到底是不是醋了。”
顾婉余一手攀在他的肩膀上,她漫不经心地道:“婉余当得什么,哪里敢叫爷听酸话。”
宋翎泉轻啧了声,自打那晚检查了她的伤,人就一直是这个态度,再没了往日的软和,跟着他一起回了府,话里也时常带着刺。
不过,宋翎泉也不在意。
某种程度来说,有刺的美人才叫人欲罢不能。
顾婉余也顺着宋翎泉的视线往下望,看着熟悉的小姑娘梳着妇人髻一步步朝二楼走来,她勾着唇角,眸中却是没有一点笑意,她垂眸藏住情绪。
顾婉余轻挑地收回视线,她的指尖轻飘飘地落在宋翎泉的下颌处,若有似无地滑下,声音轻缓地落下:
“原来是这般美人,怪不得人才进来,爷就能在人群中一眼瞧见她。”
宋翎泉被她弄得稍有点痒,他握住了女子的手,要是平时,他也不介意陪女子拌嘴调情,但对十鸢那张脸,他着实没心情。
宋翎泉语气不算好:“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要是个简单的,也不会想要借着许晚辞的脸上位了。
他一直关注着十鸢,没有注意到顾婉余顿了一下,他满脑子想去戚府问问戚十堰,怎么就让人出府来了,还真的把人当成了许晚辞不成?
人才走到门口,他直接放开顾婉余,上前推开了门,女子被忽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受惊地偏头看过来。
宋翎泉动作一顿。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彼此对初见面的印象都挺深刻,宋翎泉很肯定,她绝对是认出他了。
女子眸色稍凝,她抿紧了唇,作势要挪开视线,显然不想和他搭话。
宋翎泉在这时开门,当然是有话要说,他拦住了人,毫不客气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
雅间内,顾婉余望着宋翎泉的举动,她眯了眯眼眸,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十鸢冷淡着脸,戚十堰不在,她半点也不想和宋翎泉接触,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抵触和排斥:“我在何处,和宋将军有什么关系。”
她垂眸淡下情绪时,人也透出清冷之姿来,让人根本没法对她说出什么污言秽语。
宋翎泉一顿,望着这张脸,他总觉得有割裂感,他本来是想讽刺十鸢的,但此时原本的话被他吞下去,转而嗤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到这处来做什么,将军就不管你?”
十鸢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气得脸色涨红:“宋将军不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么?我既然能出来,自是爷点头同意了的,爷都不觉得有什么,您倒是气急败坏起来了!”
宋翎泉被她怼得一顿。
全程,顾婉余都在雅间内,没有露面,十鸢也没有发现顾婉余,否则,她不会这么淡定。
话音甫落,十鸢就要绕过宋翎泉,下一刻,又被宋翎泉再次拦住。
宋翎泉回过神,险些被气笑了,他会拦住十鸢,自是因为不想让她顶着和许晚辞一样的脸败坏许晚辞的名声。
再说了,谁家姨娘会独自出门来看戏?
瞧这梨园里里外外,除了被老爷们带出来的,哪还有女子露面的?
她一个女子混在其中,也真的胆大妄为!
宋翎泉:“你当我愿意管你?要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倏然顿住。
十鸢却是一脸不解,她拧眉,追问:“要不是什么?”
宋翎泉不想提起许晚辞,但他不觉得十
鸢会不知道许晚辞的存在,见状,他冷笑道:
“有必要装模作样么?你来戚府,不就是奔着鸠占鹊巢来的么?”
十鸢一头雾水,被说得稀里糊涂:“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待宋翎泉回答,背后就传来女子慢悠悠传来的声音:
“爷和佳人聊得好开心,是将妾身忘了么?”
宋翎泉一顿,他转过头,没有瞧见十鸢在看见顾婉余时,陡然放大的瞳孔,十鸢有点呆住。
顾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她前世从不曾听说宋翎泉身边出现过顾姐姐这号人。
顾婉余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这一眼没人觉得有问题,十鸢却是立时回神,她竭力按住心底的情绪,偏过头,只作好奇模样地望向顾婉余。
宋翎泉见到她,敛下了脾气,皱眉:“你怎么出来了?”
顾婉余斜睨了他一眼:
“妾身再不出来,爷哪里还记得今日带了妾身出门。”
这些时日,宋翎泉已经习惯不和她计较这些言语上的冒犯了,闻言,也没觉得恼。
顾婉余掩住唇,和十鸢对上视线:“爷要是有事和这位夫人说,不如请夫人进来细谈,这在走廊上,不仅拦了别人的路,也叫别人看了笑话。”
她说得漫不经心,但四周隐隐投来的视线,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宋翎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再看向十鸢,十鸢谨慎地望向他:“我和宋将军没什么好聊的。”
十鸢再是想和顾姐姐碰面,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
依着她和宋翎泉的第一次见面,她对宋翎泉肯定是排斥的,不会想要和宋翎泉单独相处。
所以,她必须选择拒绝。
她来找宋翎泉,就是想让宋翎泉给她难堪,让她回去后好有理由去找戚十堰。
但事情变成这幅模样,让十鸢一时也有点头疼,相较而言,她可以另寻机会,但绝不能让宋翎泉察觉到她和顾姐姐相识。
十鸢要略过宋翎泉,但宋翎泉决定的事情,根本不想问过她意见。
他冷冷地看了给十鸢领路的伙计一眼:“滚。”
伙计额头都冒出了冷汗,他苦着脸看向十鸢,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伙计不敢得罪宋翎泉,和宋翎泉相比,十鸢一个女子,自是要心软得多。
分明是宋翎泉为难他,伙计却是把难题抛给了十鸢。
十鸢知道这不过是人心常态,心底没有半分动容,但脸上却是气恼得不行,她不忍叫伙计因她为难,恼望向宋翎泉:“宋将军就会仗势欺人么!”
看得出她是想骂人的,但骂出的话也是不痛不痒。
这话一出,伙计也听出了她的心软,忙忙退了下去,很快不见人影。
顾婉余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她头一次见十鸢这幅模样,居然不知这丫头做戏也是一把好手。
晴雯扶着十鸢,忍不住替姨娘说话:
“宋将军,是我们将军让姨娘出来散心的,来看戏也是将军点了头的,您何必为难姨娘呢?”
晴雯都摸不清头脑,按理说,姨娘也是宋将军上官的后宅女眷,怎么也不该被宋将军威胁和为难。
但晴雯也知道将军和宋将军的交情,相较而言,一个姨娘的分量在其中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晴雯的话不能让宋翎泉放过十鸢,只会叫他心底越发不爽,宋翎泉嗤笑了一声,半是威胁地挑眉道:“陆姑娘应该也不想让我和你在这里交谈吧?”
十鸢已经气红了眼,她出门时,根本没有带人,戚十堰也没有这个吩咐,毕竟,谁能想到会有人在幽州城为难戚府的人?
偏一个宋翎泉不按常理出牌。
如此一来,就算十鸢带着侍卫出门,凭借宋翎泉和戚十堰的交情,侍卫都不一定敢违抗宋翎泉的命令。
十鸢只能忍住情绪,憋屈地踏入了雅间,踏入雅间的那一刹,她倏然低下头,偏头避着宋翎泉擦了擦脸,再抬起头,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硬是装作没事人一样,但她眼眸红红,藏着的情绪根本瞒不过人。
宋翎泉袖子重中的手不着痕迹地一动,他挪开眼,语气不耐烦:
“哭什么,叫你谈话,还委屈你了不成?”
十鸢咬住唇:“这非是委屈不委屈的事,而是我根本不知道何处得罪了宋将军,叫宋将军这么看我不顺眼。”
“我和宋将军明明只见过两次,不是么?”
她终是控制不住情绪,这番话都说得有些抽噎。
宋翎泉望着十鸢掉下的眼泪,有点烦躁,又不知为何烦躁,他将这一切归结于看十鸢不顺眼,他冷声嘲讽:
“不惜利用亡人牟利,陆姑娘和我装什么无辜,踏入戚府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不论遭遇什么,都是你自找的!”
他笃定了十鸢利用许晚辞,自是不信她所言的不知情。
有人隐晦地拉了拉宋翎泉的衣袖,宋翎泉陡然回神,他也觉得自己失态,他和这等女子废话什么?
宋翎泉阴沉着脸,警告地对十鸢道: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些地方,若是给她蒙了羞,没人会护住你!”
十鸢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得没错,戚十堰的确准许她什么地方都能去,而一旦她真的给许晚辞蒙羞,戚十堰绝不会护住她,毕竟,最在乎许晚辞的人莫过于戚十堰莫属。
宋翎泉不过是嘴上冷嘲热讽,只要当事人不在乎,根本无关痛痒。
十鸢从不会怀疑戚十堰对许晚辞的情谊。
十鸢仿佛被他说得又臊又难堪,也有不解,她想问点什么,但宋翎泉显然不准备给她解答,直接冷声:
“回去。”
十鸢一梗,她也有脾气,当下转身就走,和顾婉余擦肩而过,她走得急,连衣袖甩到了顾婉余都没有注意到,连梨园都不待了,直接出了梨园。
宋翎泉一路目睹着她离开。
顾婉余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她手指轻推,手心的纸条彻底被藏了起来,她偏了偏头,今日的一切叫她意外的是宋翎泉的态度。
她和宋翎泉接触了有一段时间,对宋翎泉自是有一番了解。
也不知道宋翎泉有没有发现,他对十鸢过于有些在意了。
顾婉余掩住眸中的情绪,她勾住下颌,有点不解地问:
“爷惯来怜香惜玉,怎么对那位夫人这般恶语相向?”
宋翎泉皱眉,不想提起和顾婉余提起这些:“没什么。”
闻言,顾婉余她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下眉梢。
她漫不经心地想,那位许姑娘当真是了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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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鸢出了梨园后,她没有直接回戚府,原因无他,她才出了梨园没多久,外间就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
马车有棚,但淋得久了,雨水也渐渐渗透马车,而城南和城东隔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距离。
在靠近茶楼处,马车匆匆地停了下来,晴雯焦急地转身掀开提花帘:“姨娘先下来躲躲雨吧!”
十鸢望着外间的雨,只觉得或许是天赐良机,她顺势下了马车,藏起红色未褪尽的眼眸,和晴雯忙忙进了茶楼,伙计领着她们上了二楼雅间。
二人点了两盘糕点和一壶茶水,雅间内点着熏香,袅袅白烟升起,给室内添了些许寂静。
十鸢下颌抵住双膝,她双手绕过腿,一言不发地望着手中抱着的暖婆子,整个人陷入情绪中,安静得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晴雯倒是希望她能露出了情绪,否则,人真的会把自己憋坏的。
晴雯坐在了姨娘身边,她低声道:“姨娘在想什么?”
十鸢埋首,许久,声音很轻很轻地传来:
“我在想,幽州和长安真的不一样。”
她说:“长安才不会下这么多雨呢。”
晴雯一怔,她知
道姨娘是从长安来的,而姨娘这时提起长安,让她陡然意识到——姨娘其实是想家了吧。
晴雯渐渐沉默了下来,姨娘才来了府中半个月,现在就已经想家了,往后余生可怎么熬过去啊。
许是感知人的情绪,这场雨久下不断,雨帘挡在茶楼门前,拦住了客人的去路。
日色渐渐地昏暗下来,雨色加深了这种暗色,敲击在砖瓦上,四周都仿佛是静悄悄的。
天边最有一抹余晖也褪尽时,有人趁着雨幕回到了府中。
戚十堰持着八骨油纸伞踏入了府中,他收起了伞,交给了后头跟上来的小厮,刚踏上游廊,就见柏叔脸有担忧地走近。
戚十堰停住了脚,他皱眉:
“怎么了?”
他常是这个时辰回来,所以,戚十堰很清楚柏叔的担忧不会是因为他。
戚十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柏叔在他跟前停了下来,但视线越过他朝外看了一眼,外间一片安静,不见人影,他一顿,就听柏叔道:“是陆姨娘,还没有回来。”
因着柏叔心底清楚陆姨娘为何会入府,他寄希望于陆姨娘能让将军走出来,加上将军对陆姨娘的冷淡,柏叔知道,陆姨娘极有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将军的青睐,而这一切若非是他当初将信件呈给了将军,根本不会发生。
他拿陆姨娘的一辈子去赌一丝将军会走出过往的可能,所以,柏叔对陆姨娘存了几分愧疚。
这三分愧疚,能让柏叔平日照顾十鸢的日常所需,也会担忧她的安全,但仅此而已。
戚十堰抬头望了眼天,他沉默了一下,才道:
“还没有到宵禁的时候。”
柏叔一顿,但见将军神色淡淡,到底是没有再提起陆姨娘。
戚十堰回了府,就直奔书房而去,他整日忙碌,尤其在意识到幽王的想法后,他心底更是绷紧了一根弦,不敢有一点松懈。
戚十堰翻看着舆图,视线落在某处,久久地没有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隐约有打更声传来,府中依旧没有传来动静。
书房内的熏香白烟早不知何时没了,戚十堰偏过头,外间的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一直未停。
许久,书房的门被从外敲响,戚十堰撂下了狼毫笔,他闭了闭眼:
“进来。”
柏叔推门进来时,他也站了起来,柏叔没注意到这一点,有点着急道:“将军,宵禁的时辰都到了,陆姨娘还没有回来!”
戚十堰已经朝外走了,他声音淡淡地撂下:
“备伞。”
柏叔跟着他往外走了两步,直到听见这一声,他才愣住,后知后觉地望着将军的背影,将军这是要亲自出府找姨娘么?
没等柏叔想出结论,戚十堰的做法显然给了他答案。
他接了伞,上了门口停着的马车,颀长的身影消失在了深深雨幕中。
戚十堰想过很多十鸢的位置,第一个念头就是梨园,因为十鸢特意提起过能否去听戏。
但马车还没有到梨园就停了下来,他从马车上下来时,就见到女子站在茶楼的门口,她仰着头,望向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灯笼在夜色散发着朦胧的光晕,那些光映在她脸上,也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戚十堰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家茶楼早该关门了。
直到现在没关门,还没有撵她走,只是因为看见那辆属于戚府的马车。
他敢放任出她出门而不带侍卫,自是有这个自信,在幽州城内不会有人欺她。
人人都会给她让道。
所以,戚十堰走到女子面前,和女子四目相视,一时没有懂她眉眼拢着的愁绪和难过,她本不该露出这种神情。
雨伞挡在屋檐下,本是顺着屋檐而落下的雨滴砸在伞面上,有一滴不慎溅起,雨滴啪叽一下落入她乌丝中。
十鸢蓦然回神,光线被遮住,她被挡在阴影中,她仰起脸时恰好撞上那双漆黑的眸子,眸子的主人沉声问她:
“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宵禁前回去。”
她像是哭过,眸子仿佛被水洗过般透彻,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她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第一次越线地直接攥住了他的衣袖:
“爷是特意来找妾身的么?”
戚十堰顿住。
他忽然想起,他不久也曾听过女子问他这个问题。
戚十堰头一次狼狈地避开一个人的视线,他没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即使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转而问:“有人欺负你?”
语气的情绪也像是冷淡了下去。
这是不想答,也让是女子不要问。
但她仍是执拗地盯着他看,许久,女子的手一点点松开了他的衣袖,她垂脸柔顺地笑:
“没有。”
她轻声细语地补充道:“有爷庇护妾身,没有人会欺负妾身。”
戚十堰望着女子唇边柔顺的笑,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明明女子就站在他跟前,却在这一刻离他很远。
她和之前都不同。
不同于初来乍到的不安,也不同于前日和他的生闷气。
她在这一刻彻底地安静了下来,抹平了对他的所有期待,如他所愿的那般彻底安分了下来。
戚十堰想,本该如此。
她终不是许晚辞。
戚十堰持伞转身,他淡声道:“回府。”
伞底留出了一半空间。
有女子弯腰踏了进来,二人共用一柄伞,于是他不得不迁就她的步调,离马车本来只有数步的距离也仿佛被拉长,浅淡的月色洒下,男女的影子交织在地面上。
十鸢上了马车,这辆马车和给她准备那辆不同,内里空间仿佛能放下一方软塌。
她发丝都没湿一点,拎着裙摆进了车厢,片刻,有人同样弯腰走了进来。
十鸢侧身,让出了内里的空处,她只占据了侧边的一点。
没有人说话,车厢内格外安静,马车一路回府,中间路过巡逻的士兵,十鸢远远听见动静,却没有人敢靠近。
马车一路同行,所谓的宵禁在这一刻形同虚设。
戚十堰闭目养神,越是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戚十堰没有等她,先下了马车,十鸢轻垂着头,什么都没说,直到晴雯掀开帘子,她才出了马车。
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钻上一股麻疼意,她轻嘶了声,强忍着难受往外走,要踩上木梯时,脚下一软,她脸色陡然生变,下意识地要扶住马车,但晴雯被这一幕吓得惊慌失色:
“姨娘——”
十鸢没抓住马车边缘,她忍不住慌乱地闭上眼,准备迎接疼痛,脸色吓得惨白。
戚十堰听见声音时就回了头,只见女子脸色惨白地栽下来,他脸色微变,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迅速地扣住人的腰肢,手腕用劲将人拉入怀中。
十鸢死死地咬住唇,将惊呼都堵住喉间,她似是没有想到戚十堰回转头拉住他,以至于仰脸望向戚十堰时都有些怔愣。
片刻,十鸢匆忙回神,她没赖在戚十堰怀中,手忙脚乱地从戚十堰怀中爬起来,她站得远了点,还踉跄了一下,等站稳了,她才替自己解释:
“……妾身脚麻了。”
寻常而又滑稽的理由,让她慢了半拍才说出口。
她的呼吸都轻了轻,忍不住地望向戚十堰,害怕戚十堰不信她,觉得她是故意纠缠。
戚十堰没有说话,他只是扫了眼她的手,她依旧捧着暖婆子,但暖婆子早就没了暖意,捧在手中,手指冻得冰凉,透出泛青的白色。
让戚十堰想起适才她的手滑过他的脖颈时传来的凉意。
戚十堰收回了视线,他撂下了一句“回去吧”,就径直转身离开,没有再给十鸢说话的机会。
晴雯心有余悸地扶
住姨娘,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忍不住低声:
“天呐,姨娘,您的手好凉!”
戚十堰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又仿佛没有,片刻,他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十鸢垂眸,掩住情绪,她勉强抿出一抹幅度:
“我们回去吧,好冷。”
晴雯忙忙应声,折腾了一日,终于踏入了府门,许是一片慌乱,谁都没注意到十鸢是跟着戚十堰一起从正门回了府邸。
柏叔跟着戚十堰一同回了前院,他看向将军肩膀处的雨渍,忙声吩咐:
“快去打热水来。”
下人忙忙退下,柏叔不解地问:“将军怎么把自己淋得一身雨回来?”
他说得夸张,戚十堰不过只湿了半边肩膀,但在柏叔看来,将军一点雨都不该沾到,所以,他满目疑惑。
戚十堰偏头看了一眼,肩膀被淋湿的那处颜色和四周格格不入,有些刺目,他眉眼情绪寡淡了下来,他说:
“不小心淋到了。”
这是他给柏叔的解释,或许也是给自己的解释。
在听见将军的话后,柏叔看了看将军的脸色,蓦然安静了下来,等下人送来热水,柏叔才低声道:“将军派人去找姨娘就是,何必亲自找人呢。”
在柏叔眼中,自然没什么人比将军更重要。
戚十堰解了外衫,直到进了净室,也没有回答柏叔那个问题。
他迈入浴桶,热水蔓延全身,在净室内氤氲了满殿的雾水,戚十堰闭着眼,只有净室外点了盏灯,室内昏暗得看不清他的情绪。
戚十堰不由自主地想起柏叔的那个问题,他为什么会亲自去找十鸢?
或许是他想起许晚辞去世的那一晚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只是觉得,这次他总该能将一人平安地带回来。
泠兮苑。
晴雯忙里忙外,等终于伺候姨娘洗漱完,她才来得及抱怨道:
“姨娘的暖婆子都凉了,您怎么也不说啊,要是冻出什么毛病来,可不是姨娘自己遭罪么!”
十鸢瞥了眼那个凉透了暖婆子,她轻声道:“是我忘了。”
简短的四个字,却是让晴雯倏然噤声。
她将今日姨娘身上发生的事情都看在眼底,自然知道姨娘为何心情不好。
这种事没法劝,只能自己想通。
等泠兮苑熄了灯,十鸢陡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她黛眉轻皱,忍不住在榻上翻来覆去,顾姐姐怎么会在幽州城?
她想起她离开衢州城时和她擦肩而过的宋翎泉一行人,难道是那个时候宋翎泉替姐姐赎了身?
十鸢脑海中乱哄哄的,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她忽然想起了公子。
晴娘也不知道收没收到她传出去的信,公子看见了信件,会不会选择相信她?
但除了让公子去查,她也没有其余办法接触幽王后院。
十鸢偏头透过楹窗望向外间的雨帘,蓦然想起周时誉曾提起过公子的腿在雨夜时会疼得厉害。
幽州城落了一日的雨,衢州城是否也是如此?
和戚府相距数十公里之处,位于城南的一栋宅子中,有人坐在轮椅上,低声呛咳了两声,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暴起,他望着案桌上由顾婉余传来的消息。
那是一张纸条。
很小很小的一张,上面的字迹清秀也凌厉,他见过字体主人写字时的情景。
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纸条出自谁手。
周时誉也在书房内,他心疼地看向抑制住呛咳的主子,主子当初所中乃是致命之毒,余毒都被逼到了双腿上,饶是如此,主子的身体也差了下来,天气冷热都容易染病。
亲眼见过主子病痛时的煎熬,周时誉对背后下手的人恨之入骨。
周时誉低低地喊了声:“主子!”
胥衍忱摆了摆手,他低声:
“我没事。”
胥衍忱望着女子传回来的消息,垂眸道:“长安的人有传来消息么?”
提起这事,周时誉的脸色不算好:
“现在的长安城都是幽王的老本营了,我们的人根本寸步难行,还没查到关键之处呢,就折了两拨人手了。”
埋在长安的人手,每折损一个都叫人心疼。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周时誉沉声道:“长安传来的消息,幽王府中看似只有一侧妃两位良娣,但还有位位份不明的女主子,幽王将其藏得很深,除了亲信和院子中的奴才,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位女子的面。”
几乎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周时誉就意识到了十鸢姑娘想让她们查的是什么。
“可惜我们的人,还没探入那个院子,就被幽王的人发现了。”
胥衍忱抬眸,月色落在他的脸上,声音也被浅淡月色衬得冷冽:
“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