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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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刑部府,曲同音忙完公务坐在大堂饮茶,顺便等一个人。

这人便是暂代大理寺卿的徐靖云,勤业,非常的勤,每天这个点都亲自来刑部jiāo接公文。

上回不幸蹲了次自家大牢之后,徐靖云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一头扎进批不完的公事里。

曲同音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没别的,是为眼睁睁目睹文公子遭人荼du却无能为力,深觉自己是个废材罢了。

可他忘记一点,人家倚仗的不是大理寺卿这顶官帽,而是王爷这个公卿大臣都得敬三分的身份,偶尔可把石头当金子使,换作旁人,看禁军买不买账。

给跟鸡毛当令箭…曲同音醋意泛滥便在心里狠狠鄙夷。

念罢他又嗟叹自责,不该这般评徐靖云,道是在其位谋其政,他做得一点没错。

日过三竿,徐靖云准时出现。

见着人曲同音又耐不住嫉妒心作祟,撇开眼假装没瞧见。

徐靖云腹疑,碍于在场另有同僚在议事,看他一眼便去取侍郎桌上的公文。

转回之时曲同音还是没个正眼,他终于硬着头皮迎上前,声音轻得跟做贼似,“你不回府?”往日这时两人都会同行一段。

闲得喝茶能忙什么,曲同音瞟他,音调不轻不重,反正两丈外的人听不清,“下官在此恭候徐大人尊驾,岂敢擅离职守。”

徐靖云立时噎住话头,木讷地站那不知该接什么。

“那、我先走了。”最后憋出一句道别。

“不送!”曲同音噌得上火。

没来由的发情绪让徐靖云不知所措,匆匆回看一眼仓皇而去。

刚出府门没走几步,身后一声低喝,“你给我站住!”

徐靖云听话地原地站住,低垂眼睑无序地眨动,活似受了天大的屈。

曲同音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生生忍下跳脚的冲动,压着嗓音斥道,“大理寺离了你不转了?天下大赦你大理寺天牢反倒人满为患?”

“都是刑部收来的。”徐靖云展示一下怀中厚厚一沓文书,显得很是无辜。

曲同音立马气短。

“我做不惯这些,你帮我想个法子,请皇上另派人选,或叫王爷重领大理寺。”

这人说到底就是个憨货,不善言辞而已,心里没什么小九九,只不过自己先入为主胡思臆想,总以为他放不下文公子。

曲同音倏然间心绪大好,眉梢轻挑yu笑不笑,“会习惯的,你当大理寺卿谁都能做。要我想办法,只会让你坐稳这个位置。”

几句言语之间的大起大落,把徐靖云刺激得直发愣,冻住一般,半天缓不过神来。

“走了!”曲同音拿手

顶了下他胳膊,“我今天心情好,陪你一道把活干完,再请你吃饭。”

徐靖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方才经历了什么,隔半臂距离近看身旁人侧颜,忽然心头一热,无缘无故脸烧得慌。

曲同音察觉有怪,再转眼,见徐靖云颇为慌张地错开眼神,脸上居然稀微染了一层红晕,可谓铁树开花百年罕见。

他大笑,口中吟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而后凑近他耳边轻语,“下一句是?”

徐靖云一张脸着火似的,羞地无地自容,身子绷得笔挺,支吾道,“我读书少……”

曲同音乐疯癫了,抚掌狂笑。

这一带少有百姓走动,过路小吏都隔得远远的假装很忙。

徐靖云却见不得他大庭观众之下如此放浪无形,暂时又开不了口说什么,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果然曲同音止了笑追上来,“等、等我…”

“你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晚点去我府上吧,省的喝多了找不着路回家,顺便给你补一补下一句词是什么。”

徐靖云忽地站定,看着这厢要笑不笑憋得辛苦的曲同音,嘴角僵硬得直犯抽抽。

这时曲同音忽然恢复正经模样,徐靖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见三个宦官迈着碎步朝他们走来。

“曲大人,皇上有请。”

“曲卿,你和怀敬王jiāo情如何?”皇帝第一问。

“公事公办,jiāo情甚浅。”曲同音如是回答。

“你觉得他为人如何?”皇帝第二问。

“公事上严谨缜密雷厉风行,至于私事,微臣知之甚少不敢乱言。”曲同音稍微忖度后作答。

“依你看来,怀敬王有可能谋夺朕的江山吗?”

皇帝毫不避忌的一问把曲同音问懵住。

在皇帝关注的目光下沉思一会儿,才说道,“微臣以为,朝代更迭一为君主暴戾恣睢致使天下大乱,乱世则出英雄。二为庸君无能怠政失察,臣下拥权自重取而代之。三为大道使然,盛而衰,衰而亡,亡而新。我朝开元二十余载,君亲民和,黼蔀黻纪之初始,与一三不符。皇上察察为明,怀敬王无兵权在手,说白了不过是挂着王爷这个虚衔罢了,因此微臣私以为怀敬王并无篡朝的能力。”

“朕与你同感,”皇帝不住地点头,“可是…”

皇帝没再往下说。

曲同音适时接了句,“皇上还有什么顾虑?”

到此他明白为何皇帝对他如此坦诚,这得益于皇帝还是皇子时,他曾经献过几句美言,换言之无心chā柳柳成荫拍对了马屁。先皇许是因为武将出身,自以为意气风发不减当年,一手把握朝政,未曾予皇子们扬名立身的机会,三位皇子一直默默无闻,朝臣们大抵和先皇想法一样,还没到攀附未来储君的时候。后面大皇子能轻松顺利得登上王位,他功不可没,被视作心腹言之成理。

话既已出,皇帝抛开顾虑直言道,“其实先皇在世时对怀敬王多有防范,朕虽不明缘由,却不得不上心。原本朕打算亲自问问他,但是一想,倘若他有那个心也断不会坦白,若是无辜,岂不是朕多疑,有伤君臣之情啊。”

“皇上说的极是。”曲同音眼珠子一转,又道,“微臣有一事不明,先皇既然告诉您提防怀敬王,却为何没说缘由?”

“先皇二度中风之后直到驾崩也未曾清醒,朕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皇帝无意之中朝大殿外投去一眼。

曲同音自当心里有数了,“那皇上意yu如何?”

皇帝拢眉短叹,“朕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曲同音这下摊上大事了,皇帝或实则大智若愚还是他多虑?眼下摆明这个坏人要他来做。

正当他游移不定时,皇帝用商量的语气问道,“朕听说,怀敬王渎职罪证据确凿,这个由头你看如何?”

曲同音咋舌,心中狂汗,“皇上高明,革去怀敬王大理寺卿之职,就留他个虚衔罢。”

皇帝一拍桌盖棺定论,“就这么办,爱卿稍候片刻,朕拟道圣旨,有劳你跑一趟。”

曲同音灵光一闪,“大理寺卿是否令着人选?”

“现在是谁?”皇帝

下笔如有神。

上朝这些日子连臣下都没记住,古往今来绝无仅有吧?曲同音暗暗失笑,口中应道,“先皇亲命由徐少卿暂领。”

“那就将他提正。”

“皇上不如把任命书也拟了,微臣正好顺道一并宣读。”曲同音侃然,正襟危跪,把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表现到了极致。

皇帝一口答应,火速拟好两道圣旨jiāo给曲同音,俨然这位爱卿便是当朝君侧的股肱之臣。

革职倒无要紧,渊澄郁闷得不明显。直到发现曲同音携带着另一份圣旨,旨意居然是提拔徐靖云!

“卖友求色,你真干的出!”渊澄仰面长叹,忿忿不能平。

“要不是我,你恐怕此刻拖家带口的就要另谋生路了!小人长戚戚啊!防着点。”曲同音对叹道。

“怎么?肖何搞的鬼?”

“还会有谁?”

渊澄轻哼一声,“也罢,反正我现在自由了,找个月黑风高杀人夜了结他轻而易举。”

曲同音无意和他讨论杀人法,错过身对半倚床头的文无隅轻抱了下拳,

“文公子别来无恙否?”

文无隅坐直了回礼,“甚好甚好,曲大人春风满面想来万事遂愿,可喜可贺!”

曲同音笑得像朵盛放花,“看文公子面色红润光彩照人,便知王爷没少疼爱。”

这耀武扬威得太过没事找事,渊澄大喇喇坐文无隅身边,长臂一伸将人揉进怀里,“他自是不缺疼爱,你可就不一定了。”

曲同音摇一摇手中圣旨,洋洋自得,“我现在就去疼爱我的人,叨扰,告辞!”言罢扬长而去。

文无隅缩着脖子仰头问,“那事就算了了?”

渊澄拿指腹轻缓地一下下摩挲他的脸颊,这个角度看,文公子甚是乖巧,很顺他眼,“从现在起在这王府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你想不想…宰了肖何。”

文无隅觉得yǎng,手掌抹一把脸,咕噜坐起,为王爷cāo心,“临近生辰杀人怕是不吉利,这事往后稍一稍为好。”

渊澄煞有其事得思量一会,颔首认同,“你说的是,那就…先放他一马?”

文无隅随之审慎点头。

渊澄仰面躺倒,两指揉捏鼻梁,长长舒一口气,像是压抑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索xing咱们提早几日出游,我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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