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扯七扯八摇了半晌船桨的谢晚成目送连齐匆忙离开,没多久便看见文武曲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王府。
到底是心肺不全,一国之君皇帝驾崩,俨然不影响文曲的心情。
回到点翠楼他便四处张望,看别家店铺挂起白布换上素服也忙活开。
谢晚成得闲,和武曲两人悄悄躲二楼角落私语。
一来谢晚成不大懂手语,二来防着文曲突然上楼,武曲拿指尖沾水在桌面写下一行字。
王爷下月生辰,主子意在那日行动,由他拖住王爷。
谢晚成两眼发亮,他等这天等得够久了,却见武曲又落字。
皇帝驾崩意味着新君继位,自古新皇登基不免大赦天下以恩泽百姓之名笼络人心,文无隅在最后关头要他们暂且静观其变,若出意外再依计划行事。
江风翻飞,桌上水字渐隐,半分不留痕迹。
现下京城民间不乏谣传,说钟氏皇帝诡诈窃取齐氏天下,只是当朝掌权者自顾不暇,无人站出来制止谣言。
谣言并非空xué来风,却尚未疯传,可见定有人在背后策划,不消想此人是谁。谢晚成不明白的是其更深一层的目的。
他闲云野鹤浪dàng江湖半辈子,不问世事不爱权御,又岂知,康代齐而立遗留下来的祸患不久又将是一场无声的政变。
国丧大礼持续三日,寺观鸣钟不绝,百官素衣缟冠,京城遍chā白旗,香烟沉凝遮天蔽日。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四海同庆之时,朝臣们多怀顾望,绝口不提讨罪诏书,尤其经由御史台审察亲自将此呈递先皇的御史大夫,被好奇之人询问究竟,一味地装聋作哑,企图蒙混过去,关乎先皇声誉荣辱,远非怀敬王渎职这般简单,心虚之处在于当年事亦有所耳闻,是真是假全凭人论,何况时过境迁物换人移,真相又得几人知,他作为两朝老臣自然拎得清。
可没几日闲,便有不速之客踏月到访,禁军统领肖何,向他秘密询问详情。
御史台官吏众多,谣传的开始寻根究底就是御史台。
人老智昏的御史大夫被肖何几句东窗事发祸及满门的危言恫吓,登时把罪诏的来龙去脉jiāo代个底朝天。最后达成共识,由肖何先行试探新皇的口风。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肖何要争的这口气源于后怕,一步踏错,功败垂成,他再没有回头的余地,怀敬王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即是大赦天下,也便半字不究肖何的罪过,毕竟未成事实。
可大皇子原本就是酒色之辈,胸无大志,继位以后勤政了几日,私下里开始网罗各地美人充纳后宫,打发了专伺御书房的老太监,批阅奏折时身边也得由美人端茶递水。
肖何听半晌嘤声笑语,踌躇一段,终于下定主意,“微臣肖何求见皇上。”
皇帝也没胆子大到yin乐不择时地,左不过觉着无趣弄几个美人在御书房调剂心情,听得禀告立时静了声,唤道,“准进。”
皇帝等了会儿见他光跪不出声,微微有些恼意,冷他一眼道,“有事说。”
肖何忖度着措词,“事关、先皇,先皇在世时曾有密令传于微臣。”
皇帝心里愈发不满,他作为先帝的亲生皇子,有什么密令遗令还得从一个下臣口中得知,不满归不满,仍摆手屏退左右,
“为何现在才禀?”
“先皇曾令微臣调查怀敬王渎职一案,可先皇去得突然,案情尚未查清只能不了了之。”
皇帝轻笑道,“你的意思是继续追查?肖何,别以为朕不知你做的好事,未以谋逆罪惩处你,是因为你和二弟没能得逞。怀敬王与你,你觉得朕会看重谁?”
肖何急忙双手伏地重重磕头,“皇上明鉴,可微臣仍旧认为怀敬王有意激怒先皇,皇上有所不知,此前先皇命在下调查的不止是怀敬王渎职之事,其中另有隐情。”
皇帝冷眼蔑视,“什么隐情,父皇已逝,你怎么说都成。”
肖何心急道,“皇上若不信,可召怀敬王府上的御厨一问。先皇早就疑心怀敬王图谋不轨,一直都有派人暗中留意王府,且先皇极度怀疑前朝皇子尚在人世。”
皇帝惊愕,问道,“先皇为何将如此重要的机密告诉你,朕为何只字未闻?”
“事情还未调查确凿,不宜惊动,所以微臣才将整件事联系在一起,怀敬王藏匿前朝皇子,图谋光复大齐,在行迹败露前先行下手,先皇想必也没料到怀敬王胆敢弑君,一切来得措手不及,皇上才对此事一无所知,而这也是怀敬王最想看到的。”
皇帝愁眉凝重,几乎要被说服,再三思量还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当日在二弟府中怀敬王救过朕,替朕挡了一剑,朕不信渊澄会造反,依你所说,他谋划这些不止一两年,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你那时候有这般深的城府?”
肖何哑口,他那时可能在某个荒地玩泥巴,转而又道,“只怕万一,请皇上细想,微臣的推论哪一件不是合情合理,若不然如何解释先皇病体康复当中又再度猝然中风,逆党的奏疏或许是其中一个原因,可奏疏是如何传到御史台的,背后肯定有人作为,退一步来说,先不论奏疏真假,那么谁会这么做,目的又何在?假如是怀敬王,皇上不觉得一切顺理成章吗?”
肖何急于求得认同,把问题一股脑抛出,皇帝听得犯糊涂,深深皱着眉盯看他。
肖何小声接道,“如今朝野上下都在传奏疏的内容,皇上不妨召见几位。若任由谣言传开,于国不利,于皇上不利。”
“皇上如纠结怀敬王替您挡下一剑,反过来想,也许二皇子本就冲着怀敬王去的呢?”肖何察言观色一番,又追了句。
皇帝左思右想没琢磨出个所以来,最后见肖何如临大敌般正容亢色,为谨慎起见便发下话,“此事有待查证,你先把所谓的眼线召回来,待朕问清楚再言其他。”
新君虽无治国大才,却不轻易听信一面之词,肖何苦口婆心一大通yin谋论,算是失策了,不过到底引起了皇帝重视,也不算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