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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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寥寂。

偶有微风吹过,引得道旁两排垂挂屋檐的红灯笼阵阵摇曳。

两声轻长的叩门。

板门从里面打开一道,“主子…”应门的一惊,忙又卸下几道将来人请入内堂。

不一会儿一个须发半白的老翁神色略显紧张地出迎,不到王爷面前便要下跪谢罪。

渊澄摆了下手及时拦住,“不较这些虚礼。”本也是他来得突然。

老翁于是垂手恭敬地站一旁,又听王爷道,

“我让连齐吩咐的事可做好了?”

“都已备好。”

老翁回应着,方才那小厮从内房出来,手里端一方墨黑绸布遮盖的木案。

掀开绸布,便见五枚大小不等的官印,各色各质的玉石雕刻而成,印纽不一,为狮象鼠蟾类。

渊澄取一枚狮纽印,白玉底座盖过手掌大,他略看一眼,翻到背面谛视上头印刻的篆体阳文。

好半晌他欣然道,“何叔的手艺丝毫不减当年,多谢!”

前朝的官印,前朝印玺的铸造官,年过半百数十经年,仍能将当年的手艺复刻得别无二致,可见这一句谢词乃由衷之言。

“王爷言重了。”老翁盈笑,沟壑一般的深纹恰是历经沧桑后独有的豁达。

渊澄这么看着会儿,倏然感觉自己也心如止水,

“恐怕这往后京城不得安宁,何叔还是及早南下,到那吴越地莳花弄草颐养天年,就不必挂念许多了。”

老翁微垂眼睑,笑意渐渐淡去。静默了有一段,才如释重负般笑道,“老朽全听王爷做主。”

渊澄略点了个头,老翁躬身退下。

小厮奉上

热茶后立一旁伺候。

渊澄小呷几口,忽而抬眼看向小厮,“连齐没住这?”

小厮回道,“住这,但今早起就没见他。”

渊澄浓长的眉微皱了下,这时后院响起一阵脚步声,转眼连齐便到了内堂,看见他时当下气息一紧,忙跪地参礼。

渊澄见只他一人,立刻猜到几分,“找谢晚成去了?”

连齐埋着的头又低下一些,“是。”

“什么时候跑的?”

“昨夜,属下一时大意,被他用了迷魂香。”连齐的声音里带着丝许惶恐。

渊澄默然,眉心渐渐深拢起,他虽有言让连齐不必再跟谢晚成,但这空隙间此人耍招逃跑,大有深究的必要,

“你最近一直和他在一起?半步没离开过?”

连齐心知主子指的是上回夜访王府之后,可那次谢晚成伺机而逃,无法确定他是否进去过王府。

见连齐迟疑,渊澄勃然变色,斥道,

“这个问题需要你想过才能回答吗?!”

连齐微微一震,忙道,

“主子被提审那日,他不见了一刻钟。”

“这么说他进去过?”渊澄站起,盯紧了连齐。

连齐居然不自禁地后缩下身子,“属下不确定,找到他时他正攀在飞钩绳上。”

渊澄愤而甩袖,背过身急喘两口怒气,霍然转身手指连齐,

“你做事越发混账了!给你一刻钟去试试到底能不能进府!只怕整个王府都能被翻过天来!”

连齐已经双手覆地,额头贴手背不敢作声。一旁小厮第一次见王爷发火,不关他事竟也跟着扑通跪地,慌乱的眼神无处可去只得闭紧了双眼。

渊澄一口怒气在心头辗转半晌,又给平息下去,瞥了眼小厮,语气已不见厉害色,

“取氅衣来。”

小厮得令急忙爬起,跑进一间内房,几个眨眼便带出件黑色连帽的氅衣,小心翼翼得给王爷披上。

“不用再找他了,从现在起给我盯紧刑部大牢。走吧。”

渊澄戴上衣帽,往门外走去。宽大的氅衣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一丝不漏。

刑部大牢,一派肃杀之气。

见不远处忽然出现两人,其中一人扮得严实,那黑袍之下幽深无底,融在漆黑的夜色中让人隐隐得感觉脊背发凉,差役顿时警惕心起,提qiāng上前喝停来者,

“站住,什么人?”

连齐自腰间摸出一块金牌,差役凑脸一看,竟是禁军令牌,忙退一步抱拳,“原来是大人到访,失礼,大人请。”

禁军乃皇帝亲卫,漏夜前来必是奉了皇命,差役客套一句便不再多问,退至一旁让行。

大牢深处有间独立牢房,关押的尽是重犯,但又非处以极刑的一类,只在这牢狱之中不人不鬼地活到老死为止。

牢房分隔五间,几乎每间都有两人。

渊澄掀起帽檐露出脸来。

牢中众犯这时如同看见食物的饿极野兽,个个面目狰狞,挥舞着双臂,奋力往牢柱挣扎,只恨不能将他撕碎啃噬,却有口不能言只嗓子里漏出声声哀嚎,拴住手脚的铁索固定在墙壁,因不停地拖拉而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渊澄作揖,含笑一句,“诸位大人有礼。”

牢里的犯人越发失了智,抓起脚边的干草拼了命地掷向他,却只是轻飘飘地落地,连牢柱也未碰及。

渊澄视若无睹,在此起彼伏的哀嚎中朗声道,

“晚辈此次前来,想请诸位大人帮个小忙写份讨罪奏疏,罪者便是致使你们落到今日境地的始作俑者窃国之贼——当今圣上前朝太尉钟武。jiāo换条件便是,诸位大人不日即可重获自由。”

听得这番话,牢房安静下来,然而没过一会,那呜咽声又起了,激愤之色不下之前,渊澄蹙眉细听,恍惚能辨出那么几个字来,佞子…家门不幸…认贼作父…

他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诸位权衡一些时日再答复不迟。”

然后走到一监牢前立住,对牢中二人道,“文大人,你家小子如今就在我府上做客,难道二老不想见见他吗?”

蓬乱的头发下两双眼睛惊恐得瞪着他,似是不信他所言,

“文公子自那娄

瀛山白云观来,爱穿白袍,四岁上山修道,在我府里待了已有一年。”

渊澄淡淡得又接了句。

只见旁边fu人两滴浊泪夺眶而出,喉咙发出嘶嘶声,竟双眼一闭生生昏了过去。

五更时分,天色灰蒙。

渊澄一跃而起,踏几步墙壁,空中一个翻转稳稳落地。

本以为文无隅会自个儿摸回睡房,却一眼便瞧见个白色身影,偎靠古树旁,身子蜷缩成一团。

渊澄止不住笑出声,缓步过去对着他耳旁吹起,“醒醒,我给你搬梯子来了。”

没想人睡得这般沉,轻颤的眼睑迟迟不见睁眼的迹象。

他伸手一模,额头烫得厉害,脸也是如此,当即把人横抱起。

走得快了倒把文无隅给颠醒过来,眼皮艰难得睁了几下总算全开,涣散的眼神竟也认得出面前之人,嗓子里挤出两个粗涩的字音,“王爷…”

虽说文无隅可能只是找不着路才露宿林间,然苦苦等他回府的这个念头也是无法完全压下,听得这句王爷,渊澄心头一热,话说出口却是一声骂,

“你可真够蠢的!”

文无隅煞白的脸浮现出个苦笑,有气无力还是接了句嘴,“梯子在哪呢?”

渊澄略低头一看,文无隅话刚说完头便歪在他胸前,再怎么颠也没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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