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2 / 128 章 · 5,297

这日齐玦从边境回京述职。

江南道总兵凌玦这号人物在南方一带算得上家喻户晓。他本身为人处世低调谦顺,恪尽职守,因此也仅于中规中矩的声名。

而这点名声对于西北方边境蛮荒之地的驻军而言不屑一闻。

顺利伏杀钟鸣钟鼎之后,他奉旨接管边陲最大的驻军阵地,足足三十万士卒。

稍有轻心大意,连同相去百里几个隘口驻扎的二十万守军,五十万人马顷刻间便能把山河踏碎。

如此兵行险着生死一线的计策由他来实施,这其中的信任程度可谓无以加复,他对那位胆识超群的王爷更是感佩jiāo加心折拜服。

然齐玦确也是腹有良谋之人,从不显山露水是他多年磨炼已成自然的秉xing。否则单凭空纸画饼的信任,焉能震慑住野蛮强悍的边陲兵。

这点渊澄未尝不知。

然而他又岂知,十五年后,自己亲手扶持上位的皇帝却做得个傀儡之主,他这位不能相认的舅舅,终成囊括天下大权把持朝纲统筹社稷的摄政王。

此乃后话之后话。

月余时间圣旨与恩威相辅并施,边陲可算大定,为这场奇绝的政变消弭了忧患。过程何其惊心动魄不消多言。

齐玦带着一身无形的dàngdàng功勋回京。贵为皇帝的齐明秀自是想给他拜爵封侯,不过齐玦以为自己身无实功,时下局势若于他大加封赏,反落人口舌,无端暗遭编排,待他日实至名归之时再行嘉赏才好堵悠悠众口。于是此事便暂先按下不提。

关于齐玦真实身份,齐明秀也苦思许久,早先便和渊澄曲同音商议过,一时寻不到恰当的理由契机,也只能暂且作罢。

齐明秀苦闷着脸表示愧意时,齐玦一笑了之,反而宽慰他,即便有此皇族荣耀,身无寸功仍是天下皆知的事实,于治军并无实际助益。

诸多事宜只得静等时机以待后策。

让齐玦感到意外的同样是短短数月齐明秀的变化。曾经的心浮气躁已然在他身上不见踪影,沉稳不少,言辞举止间颇具大家风范。对此齐玦自然欣慰万分。

提到文大人之死的后续详情,齐玦没想到那位文公子会绝裾而去。关于三人之间的纠葛,身为局外人的齐玦也只能暗叹一句天意难测。

舅甥二人重聚,在御书房jiāo谈甚欢。宫中已设下洗尘晚宴,就等渊澄和曲同音及一干朝臣入宫。

却说这厢渊澄从城郊文宅回府,预备午后进宫参加晚宴。

偏生连齐查探数日这天终于得果。

那张喧被绳索捆缚,昂着头跪在亮堂的书房中,做足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

一旁连齐禀告事情经过。

张喧其人的画像,幸存的十余名禁军均称未曾相识亦不曾面熟。巧合的是,隔日便有一人命丧家中,尸体原先的伤口崩裂,表面上看是失血过多而死,但连齐查验过发现,颈骨断裂才是致死原因。

而接连数日,又有人死于同样的手段。

既是奉命暗查,连齐自信自己的行动绝无暴露半点蛛丝马迹,由此这张喧再度故技重施时,恰被潜藏多时的连齐逮个正着。

听罢这些实情,张喧面不改色。

而渊澄的心此刻已沉入谷底,神色冷峻如铁。此等杀人灭口的行径如今看来实属yu盖弥彰自露马脚。但他若未曾追查文大人之死,恐怕真相便如石入大海,沉冤万古了。

“谁人指使你?”

渊澄语声yin森,纵然知他不会轻易供认,却还是止不住想拿个确凿。

“无人指使。”张喧目色无惧,直视他,态度如是坚挺。

渊澄眸中戾气顿生,心中却怒其不争,“你别忘了你是军人,凌将军和你的袍泽远赴边陲出生入死,你却苟藏京城做出这等自贱身份的事!”

张喧垂头,眼神微变,神情有了一丝动容。

渊澄见状厉色有所收敛,缓了缓,才又道,“我相信你定然拒绝过,是否受他威胁?”

张喧抬起脸,看他一眼迅速垂下,不言是否。

渊澄尽量遏制腾升的怒意,不死心得又开口,“你以为事到如今还瞒得住吗?当日是你亲手shè杀文大人。反间计使得不错,脱身的本事也足够厉害,可用来杀一个有功之臣六旬老人,未免辜负你这一身本该建功立业的好本事!”

张喧将脸又埋低几分,肩膀起伏不定,看样子已有悔意,却还是咬死不松口。

渊澄忽地站起,绕出桌案,立在他跟前。张喧只觉一阵风呼面而来,眼前一片yin影,压得他心弦紧绷,不由地被缚后背的双手握起了拳。

“明秀许了你什么?富贵?功名?”

张喧听得明秀二字,蓦地昂首,已

将渊澄的前话抛之脑后,那神情如磐石生根般决然,“不是他!”

渊澄眸光一凛,叱道,“不是他还有谁!”

“总归…不是他。”张喧直骇得逃一般避开视线,不住地摇头。

渊澄突然眼前一道灵光zhà开,幡然得悟,一瞬间竟气息急促起来,来回踱步,手指朝那颗耷垂的脑袋,指了又指,气得一时哑口失言。

平复片晌,那惊世骇俗的念头让他嘴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犹似无法置信又不得不信,口吻却无限嘲弄,

“他不会许你做他的床笫宠臣吧?”

张喧闻言间脸色顿时煞白,这话如同给了他当头一棒,连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渊澄倏忽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语中怀悲也彻骨的冷,

“我真是小看了他…”

张喧听得这笑声如是刺耳扎心,惨白的脸霎时窜红,倏而又死人般铁青。士可杀不可辱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已然晚矣。

“连齐,押他进宫。”

最后渊澄振翻袍袖,眉目间一股不详的煞气凝结,毅然错步而去。

御书房,雕栏玉砌。

叙谈间有公公禀圣,道怀敬王觐见。

言请时人已至殿门,入门即伏腰,金光洗濯不去的一身衰飒气息。

齐玦起身拜礼,只以为他隐隐散发的颓败之感因情挫而起。

“凌将军连月辛苦。”渊澄回礼。

“皇上一直在夸谢王爷朝暮不怠,殚精竭虑,实乃大齐之幸。”

齐玦是由衷之言,可还是难免落了客套,渊澄笑领,不想再接什么恭维之词。

“你来的正好,方才舅舅也提起军饷之事,晚宴尚早,不妨咱们现在就具体事项商榷商榷吧。”齐明秀绕出龙案走到二人身旁。

渊澄无声干笑,看他一眼却道,“凌将军一路奔波倦乏,军饷之事不急一时,皇上还是请凌将军去后殿歇息的好,精神不佳如何应酬晚宴。”

一席话让齐玦尴尬。他此刻别提有多生龙活虎,路程虽辛劳,可对他来说不足为道。分明婉言遣他暂离御书房。正yu主动请退,齐明秀嫣然一笑,

“我看舅舅精神很好,不日他又将赴边陲,相聚时短,该当珍惜才是。”说着特意看齐玦一眼,寻求认同。

如今的齐明秀已非昔日遇事冲动的小少年。权力给他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扶植自己的势力,而当前仅限于御前伺候的侍卫太监,方便他做些不想为人知的事。

对渊澄和曲同音协理朝政他还未动过什么打压的念头。国事为重这点在他心里仍不可动摇。

然而羽翼渐丰的苍鹰总归想脱离庇护翱翔天际。

彼此悄然而生的嫌隙,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没曾留意。

齐玦迎上齐明秀的眼神,复又看向渊澄,不知如何回应是好。

渊澄冷淡一笑,语出诛心,“皇上登基不过两月,这就学会掣肘权臣了,可喜可贺。”

二人神色皆是一滞。

齐玦连忙俯首,“王爷误会…”

齐明秀脸色泛红,略微局促得垂了垂眼睑,“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能是这个意思。”实话来讲,他心里不过有一点点盘算,这两人皆是至亲不可弃,但到底和齐玦有血缘之亲,两方倚靠不若三方鼎立来的稳当,他高居其中更能安枕无忧。就是这点小小的萌生不久的心思,却被渊澄轻易识破。如何不叫他惶然。

“既如此,臣就不讳言了。”渊澄扫二人一眼,他纵想放低姿态,心底那股难平之气闷得他躁动难耐,“不知皇上如何看待文大人之死?”

齐玦奇怪,事过两月,王爷何故重提。

齐明秀心情恢复平常,“文大人死得可惜,大齐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

打得一副好官腔。事不到临头,谁会不打自招,便是铁证如山,也有矢口否认的,人之常情避害趋利。

渊澄继续问道,“那么文大人遇害,和皇上断无干系吧?”

齐玦闻言心下大惊,不由地睁目看向齐明秀。他隐隐不安,无故兴师问罪绝非王爷的作风,怕是个中另有情由。

齐明秀淡定自若,微微笑着,毫不怪罪这等冒犯君上的言论,“

因为文无隅,你对文大人之死存疑情有可原。可当时文武百官亲眼所见文大人死于叛军箭下,你问得好没道理。”

齐玦这时谨慎chā言,“王爷可是听见什么误传?”

渊澄已经脸色沉黯得不像样,迂回徐图这种计策都不屑用之,转头质问齐玦,“凌将军带来的部下,可都随你去了边陲?”

齐玦一愣,迅速回想,是少了几个,此前报说可能与官兵周旋时遭遇不幸,可当日形势紧迫,无暇细问,此次回京本也是要查问实情再择安抚事宜。

他瞥眼依旧泰然自若的齐明秀,如实答道,“有几个,但未查明原因…”

渊澄立马接一句,“我给你找到一个。”

说着折返出了殿门,没一会儿捆缚结实的张喧被他拎进殿,狠狠甩去一边,狼狈地在地上滚翻几回,勉强稳住后,弓背垂首跪在三人面前。

齐明秀此刻仍声色不动,只袖中双手不由攥紧。

“抬起头来。”渊澄冷叱。

张喧将脸抬起几分,显是不敢直面。

却这么几分面容已叫齐玦辨清,惊道,“张喧?”再看他形同罪犯一般被缚,却是哑口无声。

齐玦大惑不解,索求答案似的反复看渊澄,但见他目光似铁qiāng般锋锐,像能把人穿透,只对齐明秀道,“皇上是不是要说不认得这厮?”

齐明秀齿间蔑笑,“我不认得他有何奇怪。”

“不奇怪,”渊澄对道,这才面向齐玦,言语不乏狠厉,“看来不用刑是不会招了,凌将军,你这个下属,竟敢刺杀朝廷功臣,我替你教训他的资格还是有的吧?”

言罢不待齐玦回话径自走出大殿,听得一声利刃出鞘,他再度疾步入殿,身侧一把长剑寒芒锃亮,令人毛骨悚然。

“王爷…”齐玦唤得一声,却又噤语,不知说什么是好。

齐明秀侧身而立,俨然事不关己,对渊澄胆敢御前耍威也不置一词。

这等斩钉截铁的姿态叫齐玦看来恰恰是无可抵赖的招认,心念至此他已无能出言维护。

渊澄提剑,凌空一舞,先挑断了张喧身上的绳索,紧接一脚踹他胸口。

张喧双手自由,撑着地板半躺的姿势,仰视面前凶神恶煞般的人,眼中尽是惶恐,慌张失措得看着他bi近而一点一点往后退着。

渊澄挥出一剑,从他肩头划到腹部,堪堪擦破皮肉,破了一道的衣裳下顿时渗出鲜血,很快被衣裳吃进。

渊澄盯着浑无军人气度的张喧,手中剑花未停,全部避开要害,似是要将他一身赤血彻底放空,

“凌将军,为军者当横戈跃马不避斧钺,错否?”

齐玦目不转睛望着那胸前一片赤红的张喧,没有不忍没有愤怒,回字铿锵,“不错!”

渊澄将张喧当作玩物似的,退一寸他跟一寸,非bi到他开口招认才罢休,若不然便要他亲眼看着自己一腔热血流淌干净。

“你这位得力干将,把他一身的好本事用在暗杀行刺这等龌龊勾当,该不该杀?”

“该杀!”

齐明秀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绒毯之上拖曳出一条长长的腥红血迹,那张喧死咬牙关一点点往后挪,他闭了闭眼,视若未睹。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血腥味,叫人犯呕。

直至退到御书房内门的高槛边,再退便得爬过高高的门槛,张喧终于不再挪动,等待致命的一剑让他解脱。

渊澄禁不住发笑,换个角度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骨气与忠诚。

剑提半空指着张喧胸口,他道,“凌将军却不知他心高,这厮还觊幸做君王枕畔的宠妾!”

声音幽幽砸下,却如疾雷掠空。

齐玦瞳仁骤缩,惊诧地回望。

齐明秀仓皇地背过身。

这些话摆明说给齐明秀听的。最后一句,辱的是张喧,也是往他心里深深扎一刀。

齐玦难掩失望,迈开脚步走到二人面前,取走渊澄手中的长剑,抵在他喉间,

“王爷所言确与不确?”

那神态真真狠辣决绝,仿佛他但有半句不实抑或缄默不言,这一剑必将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

张喧恐惧到了极点,嗓音透出着浓浓绝望,“是

…”

“够了!”齐明秀霍然转身,抑制不住满腔激愤大喝道,“他不配吗?你自己不也如此,凭什么别人在你眼里就是不堪!”

齐玦弃了剑,侧过身低着头,不知作何所思。

渊澄目的达到,心头百感jiāo集,翻江倒海,又是苦涩又是愤慨,甚至油然而生一种悲凉。

他正视齐明秀,把他看进眼底,却那眸子里空无一人,“你若真心待他,他就配。可你是吗?你只不过在利用他,害他永劫不复。”

齐明秀冷嗤一声,睨视他,唇边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那又如何,你何时慈悲过?”

渊澄轻笑,“心怀慈悲必为之所累,这也是我能扶你坐上这龙椅的原因。但你记住,盲目杀戮只会自取灭亡。”

齐明秀双唇轻颤,白皙的面庞褪去了原有的光华,变得深潭般死寂,

“你永远都是错不自知,自以为是,你何曾审视过自己,我为何要杀文鑫,难道不是你的错?你在这跟我讲什么大道大义!”

此时应邀而来的曲同音和徐靖云,方跨入大殿,闻得些许话语,又见三人各站一边,地上还瘫着个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人,满鼻的血腥气。事态之严峻远超想象,双双自觉地敛声屏气静待原地。

往昔画面在渊澄脑中极速回闪,竟有些失神。自以为是这个评语,是他第二回听到。或许,他所做的一切,当真是一场梦,梦里的人与现实之中截然不同,他所了解的每个人都是他自以为是的臆测。

渊澄一时间茫然若失,像海中迷了方向的孤舟,伶仃飘摇。

好半晌,他终于击退幻象,收敛了心神,拾起一贯的果敢坚毅,迎着齐明秀警惕又惶惑的目光,在他面前踏定,

“我讲的所谓大道,听与不听在你。我今天只想告诉你,三年,三年之后,我不再管你。”

说罢当即转身,目光未曾看一眼殿内其他人。

尘埃在金光之中漫无目的地飘舞,乍然因风而鲜活起来,顷刻间又重归舒缓。

天际万丈金光被悠悠浮云遮蔽。

天,渐渐yin暗,将夜。

作者有话说

其实齐明秀黑化并不是没有预兆,我也有埋伏笔,但是因为没大幅度地去写,所以看起来不明显。总言而之,若是觉得xing格转变得突然,那都是我的错。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